兰陵风流-第1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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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不是说空话——她从来不说空话,说了都要做——为了让后代继任的皇帝们都有压力,不得不成为强者,高宗制定‘强民,育民,富民’三项国策,刻碑立于太庙,而且制定《帝宪》,将这三策放入《帝宪》中,同时给大唐的君主制定了更高的标准和更远大的目标,她说这就是大唐帝王的宪典,后世帝王子孙中如果能超越她的功绩,可以推翻它,或重订它,但在推翻或重订前,必须遵照执行,否则就是违帝宪,宗正寺长老和天策上将组成的监宪会可以依宪行废立君主事。”
母亲写的这些萧琰在史书读过,但《高宗实录》里没有记得这么详细。她读史书比较晚,九岁开始读《华夏通史》,母亲说知道大概历史就行了,说年纪长了有了分辨力思考力再牵着走,十一岁时进了恒安院,母亲才允许她跟着四哥学习读史,她学《帝国通史》时就喜欢高宗,再细读帝王实录,最喜欢看的就是《高宗实录》,制定《帝宪》那段记载便是她喜欢高宗的原因之一。
她记得回清宁院后,曾经对母亲说起读这段史书的感想,母亲当时的表情是怎样的呢?萧琰记得,母亲当时是微微笑了,一向平静、清漠的眼睛,如有星辉洒入,泛着柔和的光辉,“哦——”母亲当时悠长的哦了一声,悠远的声音道:
“她是这样说的:一个真正强大的帝国,必定是有忠诚又强大的子民,一个真正强大而有智慧的君主,必定是有强大而有智慧的臣民。惧怕臣民太强的君主,那是弱者。期望治下都是愚笨的顺民、觉得更容易统治、更能够长治久安的君主,那是愚蠢的君主。夏朝怎么亡的?被一小群虎狼领着一大群的奴隶推翻。秦朝亡于什么?一群强征的平民戍卒首先造反。东汉亡于什么?一群裹了黄布巾的农民造反。这些是不是愚民?能有多少智慧?我可不希望我后代的子孙,是一些只想统治一群弱鸡的懦者,或者是希望统治一群愚民的蠢货,真是丢我的脸,以后我有在天之灵肯定降一道雷劈死他们。为了不劈死他们,我决定制一个《帝宪》,给他们保命。”
母亲说到这里哈哈笑了起来,是那种很愉快、很欢乐的笑。
萧琰也笑得滚在榻上,觉得母亲对史书的诠释太好笑了。
但如今回想,便觉得这真的是高宗皇帝当时对母亲说的话,不是史书记的那种简练有文采,而是平实的,生动的。而母亲的笑不是因为这些话本身,更可能是想起了高宗当时说话的神情,是霸气的?眯着眼冷笑的?还是高深算计的?……萧琰想不出,但一定是母亲喜欢的样子。
萧琰很少见母亲那样笑,如今仔细回想,那少见的几次,都与她读史后回来说高宗皇帝的事迹有关,母亲总是用“哦——她是这样说的”这种语气开头,有一些妙语风趣让萧琰笑得不行,又有一些平实中却见深刻的话,让萧琰觉得感动。
母亲说“她是这样说的”——“真正的强者治下,统治强民、智慧之民,所以强者越来越强。强者治下,统治弱民愚民,强者也会变弱,而后代会越来越弱。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这是天道,自然界禽兽相争,人也如此,帝国也如此,不争则不强,不永远向前,做到强者愈强,要么三百年,最多四百年,大唐就会衰弱到灭亡了,被新生而起的强者取代。大唐要做千年帝国,每一任君主,都必须真正的强大。”
史书中不会出现“真正”这个词,但萧琰在母亲的话中,却经常听到“真正”一词,萧琰现在知道了,高宗皇帝是真的喜欢用这两字,以作强调和区别,真正的强大不是显于表面的强大,也不是力量、实力或哪一方面才能的强大,高宗指的是心,是灵魂,只有心灵强大的人,才能拥有海一样的广阔,地一样的厚实,和天一样的无畏。萧琰对此深怀敬意,武道修行也如此,没有一颗强大的心,无法走得更远。
高宗在定“富民”国策时说:贫穷是一种病,而且是世上最可怕的疾病,它能让道德无存,伦理无存,礼义无存,人和禽兽无异,也能让最底层、最怯懦的人奋起反抗,为活命而挣扎的百姓,他们的愤怒能燃烧成燎原火焰,烧毁一切。
那些困于疾病之苦,以及忧惧得病无钱医治的平民,如今便是如母亲信中所说的“当有一线希望时,会不顾一切的伸手抓住它,谁敢阻挠他们,愤怒的火星会点燃”,反对议案的宰相就真是架在火上烤,引起众怒了。
这种舆论连世家宰相也不能不畏惧。
何况世家中,那些旁支远支,不是每家都富有到不需要公利医疗。世家主如果反对这个议案,在本族中必定要失去一些人心。
萧琰心想,阿娘下封信要说的第五个聪明人肯定是圣人了。
圣人不会反对这项议案,因为强民富民本就是历代皇帝执行的国策,公利医疗也在强民富民之内,相比世家宰相往往从阶层利益出发,皇帝更看重整个国家的大利益,如果这项利国利民的体制不会动摇国家财政,圣人就会想办法去推动它实施——当然,现在已经不用陛下亲自出手了。
但萧琰没想到的,阿娘信中说的第五个聪明人,居然是她的父亲。
第二O二章 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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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朱批“阅,朕虑可行”,将奏章转到了政事堂。
虽然皇帝拥有最终的审批权和否决权,但还没有通过政事堂通过门下审覆之前,皇帝的意见也只能是参考,但在此时这个光景,河西的上章和皇帝支持的意见都无疑给政事堂加上了最沉重的压力。
这两份河西奏章奏的是一件事,听说朝廷正在议公利疾预卫生体制,如果可行,河西道请求最先试行——河西道转运使和贺州刺史的联名奏章中说,河西道经过核算,可以在每年留河西的三成赋税中拨出半成用于公利医疗;而萧暎г谧嗾轮斜硎荆羰显敢饷磕昃柘孜迨蚬嵊糜诤游鞴搅啤�
中书左卿郑执中、门下左卿张夷直的脸色都变了,目光森寒得似要噬人,这两份奏章就是啪啪打他们的脸。
裴昶和崔希真心里也有些苦笑,他们原想先含糊一下,然后在关键时刻再松口,说择几个州试行,全面实施他们肯定是不乐意的,因为财政投入的确太大,一旦投入还必须保证今后源源不断的投入,而且这个投入还只能增加不能减少。民众就是这样,若是不曾拥有就算了,但一旦拥有就不能失去,而且帝国的小民百姓对这还特别敏感,减少一分既得利益他们都得激奋。所以说这开启民智真不是件好事,一个个顺民都养成了刁民,尤其是有了墨者替他们说话,这些刁民一个个胆儿贼大,大唐的宰相越来越不好做了。二位宰相心里叹了口气,如今这情势,墨平的承诺一出,河西的奏章一上,他们要不赶紧松口明确态度,就得像张、郑二位被架到火上烤了。裴昶都有些后悔没有及早表态了,不过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大不了在诸道都试行,富裕的道多选一些州,穷道就只择几个点,重点就是商议中央和地方各出多少了。
李翊浵写给女儿的信笑道:
“你阿公说你父亲忒狡猾,在沈至元还没跟你四哥和离前,先将她的身份利用尽。现在全河西各族百姓都应该知道了:梁国公的媳妇、萧世子夫人利用孙药王弟子的身份,向朝廷上书实行普济天下民众的公利医疗制度!河西百姓会怎么想,他们首先想的是,梁国公府在为他们谋福利。你父亲利用沈至元的提案,为萧氏赚尽了仁善名头,接着又积极上章请求河西最先实行,为此萧氏愿意每年捐款五十万,这一心为河西民众谋福利之心简直人人可见呀,焉能不让河西百姓感恩戴德?即使朝廷同意在河西兴建公利医疗,这首善首仁也是被你父亲占去了,河西人首先感激的,不是朝廷,而是萧氏。有了萧氏这第一世家带头捐款,河西的其他世家、豪门富户焉敢不捐款?可以预见,河西道的公利医疗必定是比其他各道都建立得更快,实施得更好,河西民众最感激的是谁?还是萧氏。
“所以说,你父亲是个聪明人,借力使力,自己只付出一小部分,而将别人的资源,全部转化成了为他谋利益——嫁衣神功练得出神入化了。这就是阳谋!朝廷知道了,能不给河西拨款兴建医疗吗?不能,否则河西民众的愤怒就会集中对向朝廷;河西的权贵豪富能不捐款吗?不能,因为他们不能得罪了萧氏,何况不支持公利的名声传开,也会引起河西民众的鄙夷和愤怒。这个大势是沈至元造成的,但你父亲在对沈至元的愤怒之后,没有因为愤怒阻挠她的议案,而是果断、积极的利用了这个大势,让这个大势为己所用,谋取最大利益,这才是一个冷静理智的上位者所为。显然,你父亲在这方面很优秀。”
李翊浵叙述事情平静又客观,既嗤笑说萧暎Ъ檎┧J侄危羰夏比±妫⒑秃游髌渌兰液烂哦嫉背商そ攀从殖圃匏且桓龊细竦拇蠹易辶斓颊摺�
这是萧琰越来越喜欢亲娘的原因之一。
她的亲娘是一个真性人,这个真性,是说因为活得恣意任性,不掩饰不矫饰,毫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因为立场,影响她的观点。她对阿父就是这样,既嗤他谋算朝廷图利益,也赞他冷静有谋略,萧琰就喜欢这种一是一二是二的为人处事,她自己就是这样。……其实她跟亲娘还是有些相似的吧,萧琰微微笑着想。
因为阿娘在信中表现出的平静态度,萧琰看信也很平静。当然,让她更平静的是,她知道,萧氏是真正想让河西的百姓过得好,让河西变得富有强大。就像大唐帝国的皇帝将“强民,育民,富民”当成君主的责任一样,他们萧氏也是将河西的富强当成自己的责任。因为在萧氏的心中,河西就是自己的。萧氏在努力实现自己的目标,每一步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萧琰心中也有愁绪。她喜欢大唐这个帝国,喜欢大唐帝国的国风,喜欢这个帝国的尚武尚强,蓬勃向上的生机,永远向前,永不停步,努力创造,勇于试新,不惧怕一切困难和挑战,强大,坚定,又宽博。她心想,没有哪个帝王有高宗这样的魄力,敢于为自己的子孙制造强大的臣属,让他们在挑战中变强,奋进,永远保持前进的动力——如果大唐皇族保持这样的作风,高宗说要缔造的千年帝国,真的很可能实现。
萧琰喜欢这样的大唐,却更喜欢萧氏,那是她的家族,是一个优秀的、让她生出深深认同感归属感的家族,剑与兰,锋锐与优雅,坚强与柔和,苍鹰立在家庙上,展翅向天。萧氏就像大唐的国风一样,坚定,坚强,勇于向前,开拓奋进,她相信萧氏也有着高宗那样的魄力,因为已经有那样的典范,大唐已经是那样的帝国,萧氏如果不挑战自己,不让自己的孙子承受压力奋进强大,即使立国也是灭亡。
但是,喜欢的帝国和喜欢家族却是对立的,这真是件悲伤的事。而喜欢的人分处在两个阵营中,这更是件悲伤的事。
她熟读史书,知道西晋王朝就是因八王之乱而削弱,被胡族趁虚而入,遂有五胡乱华,南北分裂二百年,而萧氏的自立必然与帝国的统一矛盾,大唐不会允许河西分裂,一旦这个矛盾尖锐到无法遏制,内战就会爆发,大唐与河西的共同敌人就会入侵……
无论从感情还是从家国大局,萧琰都不希望看到这种局面,但她知道,这不是她能解决的,至少不是当前能解决。母亲说,站在高远,做在当下。所以,她的心必须平静,稳定,做好自己的事。
她的手中,稳定的拿着一份帖子。
朱红色如血。
这是一份挑战帖。
一份生死挑战帖。
***
“什么?”
圣人猛然起身,因为起身的动作太剧,宽大的龙袍衣袖拂过御案上的茶盏。
茶水却没有倾倒出来。
李翊浵的脸色有些苍白,瞬间出现在御案前,那只柔若无骨的手,一根玉指稳稳的按住了茶盖。
她不专注武道,却也有着融合境的修为,这点距离,对她毫无问题,只是收回去的手有些微的颤抖,显见心里并不平静。
她的声音却是平静而冷静的,“从七哥去天策书院见过阿琰,我就让池闳一直盯着他,担心他使什么计谋。但他回府后就向您递了请假闭关的奏札,此后果然没见出门——除非是从地道走。但书院有申王霍王盯着,宝树是安全的,只担心七哥使计,让宝树不得不出书院。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她眸子微阖,眼底有一种噬人的寒冷在无声蔓延,纤长的手指在轻盈的薄袖下缓缓攥起。
圣人背着手踱了好几步,才冷静下来,问女儿:“申王怎么说?”
“申王说,七哥的境界是登极境后期圆满,和宝树同一境界,但七哥多了十年的修行,不过宝树功法特殊,论内力深厚未必弱了七哥。而且,宝树的境界已经到了,若非在剑阵巷神识受损,大概已经突破洞真境了,比起尚差半步契机的七哥,境界上还胜了半筹。”李翊浵声音平静的述说着申王派人传递的话。
圣人皱着眉头,并未因为申王的话心头轻松,发出挑战帖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虽然萧琰事关天下大局不能有失,但儿子有失难道他就不痛惜?圣人只觉得心口有些痛,抬手按了按。
李翊浵端着那盏茶过去,目露关心,“阿爹。”
圣人接过茶盏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