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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部分

兰陵风流-第303部分

小说: 兰陵风流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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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姊下一句话却让他差点揪断一根胡须。

    “挺得过去,就是好事。”

    那……挺不过去呢?

    澹台熊的胡髯更加凌乱了。

    ***

    长安大雨滂沱,数千里外的威州却是湛湛青天,晴空万里无云,只是北境高耸的横马山上空偶尔有几丝白云漂浮而过。南北纵宽三十里的横马山北面就是燕周的疆土,燕周边军在三处谷口和山隘口都加强了防守兵力,防备唐军趁着在燕周与乌古斯交战之际出兵打过去——这在经常背后捅刀子或腰间插肋骨的诸国之间太常见了,增加兵力绝对必要,就连洞真境戍卫宗师都多了好几个,每日里神识都是不间断的巡扫横马山北麓。

    但横马山还是安静的,山北山南两国各自加强军事并没有打破这座巍巍大青山的沉静。

    萧琰每隔数日都会在横马山南麓的燕然河上游涧谷里打拳,练刀。

    谷深林静,鸟兽因她的到来而远遁,更显这一片涧谷的幽静,空寂。

    她脱去外面的对衬袍子,里面是一身利落的短褐,在涧边空地打了一时辰的锻体拳,再脱靴入水练刀。冰凉的涧水漫过她的小腿,周遭游鱼全无,刀还未出,就被她浑身溢出的刀气逼得上下远游,有的甚至惊惶钻入泥底。涧水从上而往下的水流也被她的刀气阻住,在驻立前方形成了一个个的密集漩涡。

    这种气势外泄却不是好事。

    若夫子萧迟见了必定要斥她:气息不稳!

    心若澄静,气息便圆融自然,虽深入林中而鸟兽不知,虽涉于水中而游鱼不惊。

    然而,她的心境无法保持平静。

    离开贺州前书信给慕容绝起,她的心中就时不时有担忧;几天前回信给李毓祯后,那种忧虑就更甚。相比慕容绝,她更担心李毓祯。

    慕容绝修的本就是绝情道,萧琰爱上别人会让慕容绝伤心,但不会打击她的道念,危机在于,慕容绝是否能够挥剑斩情,步入绝情道。

    李毓祯修的却是心剑道,心即剑,对自身的信念越强,剑就越强,而她苦苦追求萧琰,萧琰却爱上了别人,这种情伤的打击不仅仅是情,还有可能动摇她的道念,生出“我有心也不能”,一个“不能”,就会损毁心剑道的道基!

    这才是萧琰最担心的。

    她一直以来容忍李毓祯的感情,这就是原因之一。

    而她现在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是该一早就决绝吗?……不,那也没用,只要她没爱上别人,李毓祯就不会放弃。

    那应该隐瞒下去吗,至少,不应该现在写这封信?……不,除了要对清猗的感情负责,她还要尊重李毓祯的感情,而隐瞒,就是对她的不尊重。

    萧琰觉得应该这样做,但心里终究是不安的。

    对感情的处理,谁能说自己绝对正确呢?或者说,那就是最合适的呢?

    萧琰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对感情,她能坚守自己的心志,能够坚定的做出选择,但是,她也会彷徨,也会困惑,也会怀疑……自己的方式对不对,是不是最好的?会不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她也会害怕。

    她抬头望着天空,涧谷上方一线天,狭窄高远,给人一种压力,仿佛那湛蓝的天色挤压在她心中。

    这个时候,昭华应该收到信了。

    这个时辰,她应该看过信了。

    萧琰的右手抬起,又落下,反复几次,始终无法拔刀。

    心若不静,拔刀何益?

    她垂目,看着清澈冰凉的涧水中,自己忧虑的眉色。

    你要挺过去。

    她说道。

    ***

    “杀!”

    二十里荒漠地,黑沉沉的人马,刀光矛影,矢如乌云,牛角号声鼓声马蹄踏地的撼动声吆喝喊杀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荒漠之上是晴朗湛蓝的天幕,却已经被马蹄踏起的一片片黄色沙土云和箭矢攒射形成的乌云遮蔽,一团团的厮杀中鲜血喷溅而出,洒出一片猩红的颜色。

    两军的交战从上午巳时一直持续到傍晚,血红的太阳沿着西北方的积石山渐沉下去,荒漠上起伏的高丘低岗,苍莽横生的红柳胡杨酸刺棘,间杂而生的白草黄茅,漫漫流淌的克伦河,还有无数的人和马的尸体,都笼罩在这金红的晚霞之中。黄沙地面上血色斑驳,有的是一大片濡湿的殷红,还有一潭一潭的小血洼,河水中尸体沉浮也是一片血色……漫地漫河的血红,将天边金红的晚霞也衬出了狰狞的血色。

    突然,一道血色的剑光,斩断了天边的夕阳……

    不,是一道血色剑光斩断了夕阳落下的积石山。

    灌木丛生的积石山从山腰之上就只是石头,远看像一只奔跑的狮子,那道血色剑光一剑斩断狮头,巨大的山峰轰轰滚落,暴戾的血气笼罩了整个天空。即使是三四十里外的荒漠战场,也让人深刻的感觉到那股暴戾嗜血的杀气,仿佛地狱血河将人吞没。

    交战的两国士兵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但乌古斯士兵在恐惧中又有狂热的崇敬,然后挥舞着兵戈嗷嗷叫了起来,就好像群狼狂啸一般,士气陡然增加。

    嗷嗷嗷嗷!

    殿下又杀了敌方哪个厉害的宗师?

    这回杀了几个?

    原本就已经呈现出胜利趋势的战场如望风披靡的旗帜,胜利完全倒向了乌古斯一方。

    燕周军队溃败四逃。

    乌古斯骑兵狂吼着追杀出去。

    三十多里外碎塌的石山中,慕容绝踏着碎石而出,白衣如雪,杀气如血。垮塌的石山被那暴戾的杀气摧成满地血红的灰,被风卷起吹开去,如血雾般弥漫了天空。

    这方战场的乌古斯宗师都如惊鸟般飞避开去。

    这杀气太烈,触之即伤!

    纵然他们是后天境宗师,也受不起这血煞级的杀戮道杀气。

    大家飞避时的神情也是惊滞的。

    不是不知道殿下的杀戮道只差半步就入先天……但是,正面杀死一位先天还是让人惊呆不敢置信啊!

    一位先天,就这样……被杀死了?!

    果然,是他们乌古斯的杀破狼星啊!

    个别境界深的宗师却隐隐有着担忧:殿下这杀气越来越浓,也越来越控制不住了啊。

    杀戮道的暴戾之气太重,这似乎……不是好事?

    ***

    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傍晚时分,长安的雨就停了,乌云散去后,天边一片彤霞。

    夕阳映着这漫天金红的晚霞,在李毓祯眼中却是一片血红的颜色。

    她掏出帕子拭去唇边血渍,薄凉又平静的声音吩咐备浴。

    关夏越秋在廊上应诺。

    听见殿下这平静的声音,不知为何,两人发自心里觉得寒冷。

    光天殿有浴池殿,也有桶浴、盆浴和淋浴间,李毓祯让侍女备的是淋浴,因有锅炉管道时时供着热水,事实上也不需要做什么准备,只是备好浴巾和衣物。

    李毓祯穿着衣袍直接入了淋浴间,袖端染血的外袍和内衫瞬间成灰烬,被金龙喷头的水冲入下水口。赤。裸的身体映照在白玉墙上的水晶镜中,肌肤如壁上镶嵌的夜明珠一样光泽温润,肌理平滑,每寸肌肤都似蕴含无限张力,随时能迸发出令人强大力量。……但再强大又如何?

    她不爱你就是不爱你。

    无论怎么做,无论怎么努力,她不爱你就是不爱你。

    世上无难事,只要是她心中想要的,她就能得到。

    可这是错的。

    她再有心,也得不到她。

    她的心强大,坚定,可这又如何?

    她不爱你就是不爱你。

    师尊说,心在世间,就是修行,不怕妄念,只怕不起念。心念起,此时不能,未必彼时不能;今日不能,未必明日不能。但有一心,必定能得。

    但她有心……也得不到。

    “噗——”

    她心口的血又喷出。

    水晶镜面上斑斑血点,模糊了她的身影。

    她薄唇一抿,右拳砸出去,镜面“咔嚓”,龟裂如蛛纹,跟着在她的真气下碎成粉末,簌簌落地。

    她的身体内也似乎咔嚓一声,有某个地方开裂了。

第三二八章 不妥() 
之后四五天,李毓祯一直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觉察不出她的异常。

    皇帝和皇后也没有觉察出他们女儿的异常。萧琰的回信附在河西道大都督的军函中直呈陛前,皇帝如今已经不批阅奏章,这封夹带的私信第一时间只过了李毓祯的眼,然后就悄无声息的化成了光天殿书房香炉内的一抹粉灰。

    李毓祯每日照常处理政务,对帝后晨昏定省,抽出两个时辰练武,一个时辰读书,神色平静处事果决,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但是,太子身边的侍女知道,那平静的脸庞下面,悲伤如同深渊暗潮,只是被极大的意志力克制,才没有表现出来;唯有在光天殿的时候,周身才散发出无尽的寒意,就像极北海的冰川,让人冷到骨子里,血液都要凝结。

    几大侍女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那一天殿下从紫宸殿回到光天殿,将她们挥退出来,一人待在书房内,直到傍晚时分才出来,沐浴之后照常去宫中给圣人皇后请安,然而回来后,就将寝殿内一直挂着的那幅字给毁了——拔出太阿一剑劈了下去!

    那一剑惊电光闪,连诚关夏瞬间脑海空白,全身都冻结了无法呼吸,无尽的寒意从心底和骨缝子冒出来……殿下!那幅字已经成了两段,下半段的“节操”哗然落下,但还没落到黛青色的金砖地面上,就被绞成粉碎,无数的碎屑纷飞。殿下持剑站在那里,冷森到极致。也让人觉得,悲伤到极致。

    连诚和关夏只觉得心中空洞,仿佛那碎片细碎,心中又莫名的涩然,只觉得,只觉得,好想大哭一场。

    那天晚上,殿下在飞檐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晚上,殿下练了一晚上的剑。

    前天晚上,殿下提笔写下“萧悦之”,浓浓的笔墨透过纸面如同一把利剑射出,然后那纸就碎成了屑。殿下提着笔如握剑柄一般,立在那里,久久未动。连诚默默收拾,只觉得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就好像被利剑穿透心痛,剧痛而空洞。

    昨天晚上,殿下立在窗前看月亮,看那一轮弯月,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似乎要成为石像。关夏换香时看见那一动不动的背影,突然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悲伤像河流一样淹没了她,泪水无端的滚落下来。

    她想:殿下一定很痛。

    但殿下再痛也不会落泪。

    她的悲伤如河流,只呜咽在她的心里。

    她们不知道殿下和萧十七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殿下是这样的痛苦,就像极北深渊和冰海,深不可测,暗涌滚滚,在那平静的冰面下,咆哮滚动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崩裂冰面。

    李毓祯的心已经裂了。

    痛如心裂,只是痛苦的感觉,心不可能真的裂。

    但她的剑裂了。

    不是太阿剑。

    而是……她的元命剑。

    剑修入道后丹田内都会结出剑种,那就是剑修的元命剑,是他们剑意的核心,也是他们道念的凝聚。元命剑越强,剑道越强。反之,元命剑若毁,剑修的根基也就毁了。

    剑道者“剑亡人亡”,剑是元命剑,人亡不是命亡,是道毁了。

    此时悬浮在李毓祯丹田的元命小剑,已经有了三寸长的裂纹。

    那丝裂纹很细,如蛛丝一般,却是道心的开裂。

    元命剑还在,道未毁;但道心不修复,她的剑道就会止步不前。

    长此以往,更有修为倒退之危。

    李毓祯依然平静,任由平静的表面下,汹涌的河流咆哮,奔腾,寒冷。

    黑暗中的礁石,经受着激流的冲击……

    ***

    五月初六,枢密阁再次召开枢密军事会议。

    这一次,除了十几位枢密大学士外,还有政事堂诸位宰相列席会议。

    因为今次是讨论大唐对燕周的宣战事宜:是否宣战,何时宣战,宣战檄文的内容,这都是要周密考虑的事。

    众位宰相中,尚书令已经不是魏重润——这位宰相两年前上了辞呈,说是要专心修书写《国富论》,皇帝看完前面十几章书稿,感叹说此书若完成必是一部计然学巨著,表达了对这位宰相辞任的遗憾,但也尊重他专心修书的选择,以十分优厚的致仕待遇批准了他的辞呈。继任的尚书令是尚书左仆射兼吏部尚书姚蓝成,和魏重润一样,出身寒门。因为姚蓝成二十年积累的声望以及他的书香官宦家庭出身,士林虽然对魏重润的突然辞相深感惊诧,却也接受了这位宰相的辞任和姚蓝成的上任,对魏重润的辞职也高度赞誉,不慕权利富贵专心治学,这是深受士人钦敬的品格。当然,这位宰相辞职的真相也深深掩盖在了这些赞誉之下。如今在座的,都是天启派。就算是中途被拉上船上,也只能坐着这条船坚定往前了。

    与燕周的战争,就在天启计划之中。

    要么一起前进,要么被碾压,没有第二条路。

    宇文氏已经腐朽了,那就要被前进的车轮碾压。当然,这也是乌古斯的利益诉求,燕周横亘在乌古斯的扩张道路上,要前进,就一定要吞掉燕周,没有合作的可能。大唐在乌古斯和燕周之间,果断的选择了更具有狼性的乌古斯。

    七天前,也就是四月二十八,乌古斯军队与燕周军队在克伦川积石荒漠会战,双方共投入十二万兵力,燕周军大败,亡七万余人,仅余不到万骑突围逃走。乌古斯军队占领克伦川,意味着燕周失去了克伦川以北的一半国土,剩下的抵抗军队必定会被乌古斯军队分割而灭。

    “燕周已经失去北部国土的控制,乌古斯军队修整后,必定会南下。如今,我们大唐出兵的时机已经到了。必须要在欧罗顿反应过来前,消灭燕周!”

    六十九岁的枢密大学士徐知通胡须发白,声音却是雄浑有力,目光炯炯的看向金镶玉案后的李毓祯,拱手道:“殿下,宣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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