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风流-第3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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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选平坦宽阔的道,那些山谷啊树林啊,或者积雪掩盖下是陡坡容易滑雪啊之类的,就不要入不要走了。
唐乌联军凶猛慓悍的作风一下改了。
这种突然转变的风格让宇文健三位统帅都咬牙了——你们的勇气呢?你们的凶猛呢?你们的如狼似虎呢?怎么都成了狐狸?还是狡猾谨慎胆小的狐狸!
唐乌联军诸帅没听见敌军三位统帅的切齿声,反正就这么保持着中等速度行军,经过村落也不理会,燕周军一定会坚壁清野,青壮征军,老弱入山,村里都空了,如果有人也是埋伏,索性不进村,管他什么埋伏都落空。——燕欧军气得默默吐血,白挖地道了!
唐、乌军行进到堡垒或城池时,就会停下扎营,然后拉开阵势,开始攻打。
于是,燕欧联军趁唐、乌军攻城时从外部攻入,但唐、乌军摆的是双头蛇阵,哪一头都可以开打。如果燕欧联军主力来战,攻城战就成了次要,外围战场转为主战场。
燕欧联军打了一阵退却,唐、乌军也不追,另一头继续攻城,外围大军则以逸待劳,等待燕欧军气不过回头又打。——燕欧军又默默吐血,这到底是谁打游击啊?累的都是他们啊。
几场战斗下来,燕欧联军都没占到便宜。
之前定下的游歼战术似乎成了笑话。
敌人不跑起来,不追击,老老实实不疾不徐的攻城破垒,这怎么打游击袭扰歼灭?
宇文健发愁,唐乌联军变成了乌龟,不,是一座会移动的堡垒,这般严整行军,兼具强大的防御力和攻击力,不就是一座架炮的堡垒在推进?
宇文健意识到,他们必须改变战术。
战场形势是时刻变化的,制定时合理的战术现在就不一定合理,必须随着形势而变化。
如果再坚持之前的游击袭扰再歼灭战术,双方的主力军队不会有胜负,而西北三州的土地却会被唐乌联军一点一点推进蚕食。
那么……
宇文健忽地握拳,一拳砸下去,条案破出一个拳洞。
就击其一点!
***
十二月十六日,燕周西北战争爆发的第四日,查莱曼皇帝陛下收到了帕维夫侯爵的鹰讯军报,才知道燕周战争再次爆发,唐乌联军突袭,破防……
皇帝陛下心口一闷,随手将一只珐琅茶盏掼出去,召进军情司司长,劈手将军报掷他脸上,眼中是汹涌的怒火,“你们都是瞎子聋子傻子!”
军情司长官蹲下。身拾起军报,翻开迅速看完,顿时汗流。
八天前,燕周直隶州情报总局递回来的情报还说,唐乌两国驻帝都察合德的军队换防之后,新的驻军又起纷争,两国谈判彻底陷入僵局。
这是……假情报啊!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直隶州情报总局叛变;二是总局暴露,所有谍报人员被捕。
军情司长官脑子转得快,立即贯通前后,不由得冷汗更流,禀报道:“陛下,之前唐乌两国谈判团和驻军在察合德的种种不和,都是表象,是在做戏,其目的:一是麻痹、松懈我们,二是钓鱼。”
钓什么鱼?
当然是宇文健在察合德的细作,各国潜伏在燕周的谍报机构和谍报人员!
他们军情司在燕周帝都察合台,不,整个直隶州的谍报人员,恐怕已经被唐帝国的靖安司和乌古斯的黑狼台给逮捕干净了。
查莱曼脸色如铁,“一网打尽,嗯——?”
最后一声极有威压。
军情司长官脑门汗水直淌不敢擦,垂着头回道:“总部设在察合德的直隶州情报总局应该已经被一网打尽了。不过,为了规避国外谍报机构的风险,国外各个谍报总局都是按各国大区域独立设置,只与军情司直线联系,彼此不产生横向联系,直隶州总局暴露了,不会影响其他四个总局。但唐乌联军的行动迄今没被南方总局、北方总局禀报,一则说明唐乌两军消息封锁严密,调军行军没有半点走漏;二则说明靖安司黑狼台对谍报机构的搜捕很紧,南方总局、北方总局为了不暴露,只能暂时隐伏不行动。”——也或许行动了,但被抓了。更甚者,这两个总局已经被端了。
军情司长官想到后一种可能,浑身都颤栗了一下。
一时情报不通那还是小事,若全部被端了,要重新架构起一国的谍报机构,那要费多少人多少年的心力啊!
军情司长官心都在滴血了,心疼的。
皇帝浅蓝色的眼眸像蕴着暗潮的大海,说了句:“朕信卿能办好。”
“臣,誓死效忠陛下。”军情司长官按胸行礼,头颅垂下时汗水从他额头滴落,没入金红色长毛地毯,转瞬不见,就像他的心沉入深渊中捞不起来。
皇帝立体深邃的脸庞冷峻,“以最快的速度,让大食使馆知道西北战事。”
军情司长官立即领会,由他们情报部门通知,当然是“不经意”的泄露,让大食使馆的间谍探知。
要试探大食国在燕周的谍报机构有没有也被端掉,端看艾马亚九世收到使馆情报后的反应就知道了。
冯贝尼格退下后,查莱曼走到长窗边,看着冬日黯淡的阳光,浅蓝眸子微眯,里面漾过一道锐光。
艾马亚的确老了,犹豫不决,出兵的事已拖得太久,用这件事给他个刺激也好,推他做决定。
阳光斜射,在他深陷眼窝处留下阴影,将皇帝的面庞衬得更立体,也更英锐。
他忽然抬手摸了摸衬衫立领下垂挂的金十字勋章,心里想的却不是全能的主,而是脑海中一个模糊的影像或者说感觉……
那好像是,交叉的道路。
一横,一纵。
——本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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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九章 至深的永恒()
这一年即将过去。
十二月二十九的时候,萧琰和慕容绝的伤终于养好。
两人这一次伤得都很重,一个是灭的道意,一个是生的道意,两种截然相反又根本冲突的道意,势均力敌,交战起来产生的就是巨大的摧毁力量,而对方道意的气息侵入她们身体,在身体内互相冲撞,不可避免的就造成了严重的伤势。而且,对方道意残存的意志,还影响着她们伤势的恢复,就如同在顺行的经脉气息中总有一缕逆行的气息,在经脉中不安分的捣腾,两要调顺内息就要先镇压对方残存的这缕道意。
但这并不容易,因为对方道境的高明,和自己不相上下,而且对生或灭这种天道意志的领悟也都触摸到了永恒的领域,永恒的意志即使微弱,也难以泯灭。当镇压很难消除这缕相冲的道意时,两人都想到了同化。这更不容易了,所以两人这次养伤都超过了半个月,用了十七八天的时间,才完全复原。
但收获也是非常大的,因为在内息中与对方道意相冲的磨砺,使两人自己的道意更加圆融,而且对于对方的道意也有了一些领悟,这就反过来促进了对自己道意的更深一层次的领悟,可谓对立但也相辅相成。当然能够领悟也是建立在她们之前战斗的基础上,两人在战斗中对道境的领悟突破才是最大的收益,要不然怎么说战斗相长呢?
萧琰伤势痊愈后就去了神湖作画。
她喜欢在神湖边思考,虽然前两天才下了一场大雪,但这里依然草色如青,像天然的碧绿茵毯,走在上面都有一种柔软的感觉,当然她最喜欢的,是待在湖边时心中最宁静。
这里是神山最平静的地方。
整座神山就如一条巨龙般横亘在乌古斯大地上,但它却不是如龙般的强霸,而是和大地一样有着至深的平静,沉默的包容着万物。然而万物并不平静,因为草在生长,虫在吃草,树在争夺阳光,动物在捕食或被捕食……无论生物还是非生物,都在有意识或无意识的争夺着生存,然而死亡也终不可避免。生与灭,是这个世界的永恒。他们追求永恒,但永恒不是欲。望,而是境界,是至深的平静,唯有心中万籁俱寂,灵魂至深的宁静时,才能与那方天地的边缘有触摸的可能。
萧琰的眼神静谧,身前悬浮着一张青檀宣纸,执笔落下时有生机,却让人感觉不到那毫尖在动,仿佛静深的悬在那檀宣上,因为神山的平静而凝止。
萧琰在画神山。
她的笔意下有生,也有灭,生与灭的交错,仿佛在世界中,划开一条十字大道。
十字,是相去相远的两条道。
但它们,也曾有交叉。
萧琰此刻在思索着这个交叉点,那一点,就是这两种道意的相存点和转化点。
生与灭,灭与生……
萧琰的识海里不断回放着和慕容绝的那一战。
她静下来时,都在回想着这一战。
有些东西明白了,有些东西却还模糊着,就好像看见了湖下的光影,始终不够清晰。
这些领悟,无法用言语说出,她喜欢上用画来表达,将那些模糊的、玄奥的意念,通过有形的线条表现出来——当然不够境界的看起来就是涂鸦。她这会画的“神山之平静”就是一团乱线,如果比喻得确切一点,就是一团抽筋的乱线,估计安叶禧看了又要翻白眼,“山——呢?”
萧琰笑了笑,手中的狼毫却顿在那里,良久不能落下去。
最关键的那点,她还是没想明白。
她平静的眸光看向神湖,神湖永远那样平静,湖光如镜不见波纹,她笑了笑,心境也如湖水般平静,并不勉强自己去领悟,就要收笔。
一只手伸了过来,白如雪,透明如冰,好像那掌指间的血肉肌骨都化成了冰一般,冰做肌来冰做骨。那只手握在萧琰执狼毫的手上,冷如寒冰,只是触着就如万载冰川一般极致的寒,气息透入指骨,寒意也透入指骨,但细细体味,又觉得那极冷的寒髓中,有一丝润意,就像雪峰上的莲花,冰寒中那抹绿色。
萧琰一时怔神。
这是两人在崖谷雪地上扭打后,首次有肌肤接触。
这种极致冰寒中的一点润意……
萧琰心神一动,识海中一点灵光闪过,不由全副心神沉浸进去。
慕容绝冰雪般的手指握着她的手,恒定如握剑,在悬浮的宣纸上画了四划。
确切的说,是一个字。
山。
横平竖直,就像慕容绝的剑,直。
每一笔都没有起承转合,横的横,直的直,一横一竖都很干净。
萧琰眸中神光回聚,看见这个字,就笑起来。
她的画里找不到山,慕容绝就给她一个“山”。
“学长,你真是直接啊。”
一如既往。
“送你的礼物。”慕容绝说道,声音冷淡没有情绪。
她的手仍然握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放开。
萧琰眼帘微阖,眸光凝聚,细心体味着那极寒中的一点润,识海中已经闪逝而去的灵光,又在琉璃般的莲花瓣上流离出光影。
良久,萧琰眉一抬,沉腕落下,笔意一挥洒,画上又多出一团抽筋的线。那团线一上去,“山”就不见了。但以神识去看,就看见一座雾中的山,那山太平静,仿佛万物寂灭,然而沾染了雾的湿意,就有一点绿意,跟着万千绿色,生机勃勃又万籁俱寂,生机与寂灭,衍化出了这座山。
慕容绝送她的是一分道意,融入在“山”中,真正的玄奥却不在那个字里,而是在她的血肉肌骨中,那一握,才是道意的真髓。
“这是什么礼物?”萧琰回头看她,笑问道。
这当然不是感谢她磨剑的礼物。
她们之间不必说谢,不需要说谢。
一切俱是尽心而为,由心而行。
“新年礼物。”慕容绝说道,声音里带着冰雪天然的寒,听不出情绪,萧琰却听出其中的笑意。
她哈哈笑道:“那我要请你喝酒了。”
次日就是除夕,夜里篝火熊熊,两人就坐在神湖边对饮,萧琰在篝火上架了铁锅煮鱼,加了许多蘑菇,跟慕容绝说起她第一次来神湖就被少神司踢到湖里,做了一回水煮鱼。又挤眼对慕容绝笑。她敢肯定,她写了信怂恿慕容绝,慕容绝也一定跳了神湖了,那种滋味不是她一人享受。
慕容绝淡淡看她一眼,忽然伸手拿了她身边的碧瓷酒坛,将里面的冰髓酒一滴不剩的倒进自己的鹦鹉杯里。
“喂!”萧琰瞪眼,“那是我的酒。”
十斤酒,一人四坛。
少神司小气得要命,这四坛酒还是她跳了神湖“付款”买的。
但酒的确是好酒,值得她跳湖。
“有情饮水饱,你有情就醉了,不需要喝酒。”慕容绝说道,一身白衣坐在篝火边,天然的冷寒篝火都散不去,一口酒一口鱼,神情轻淡,却透出一种纯然的自在。
萧琰被她这话勾起情思,不由仰头躺下去,双手垫在后脑上,望着星子眨眼的天空,仿佛诉说情人的昵语,神情便流露出思念还有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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