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风流-第3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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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纾后面的话没说尽,但意思已经到了,她弟虽然纯真了点,但出身在陈郡谢氏这样的门第,从小到大经受的教育,就不可能真的纯如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
谢纾跟着说道:“太子是甚么心性,你真的看明白了?从小到大你和她见面也不少,她要喜欢你早喜欢了。喜欢太子是一回事,你可别真抱着太子卿的念想,除非太子殿下想养小宠物,否则,阿织,她真不可能看上你。”
谢纾的话说得很重,她不能像祖母和母亲那般担心伤了阿织的心说得委婉,不这么重重一击,她弟就不会死心。而他有崔清珏那样的坚韧吗?爱而不得是痛苦的,长痛不如短痛,这一刀阿父阿母不忍落,就只有她来做恶人了——谁让阿织和她最亲近呢。
谢织的脸色白了又白,从祖母怀中坐直身,悲伤的眸光一一从祖父、祖母、父亲、母亲的脸上看过去,一众亲长都不忍的转过眼去,而这无声的回复已经给了谢织明确的回答,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谢迥、谢道先心中同时怅然:一个想起了自己的妹妹谢皇后对先皇景宗的一往情深,却终被景宗的多情而伤;一个则想起了自己年轻对李神佑的爱而不得之苦。如今又是阿织!他们谢家三代怎么就都栽在皇家身上呢!
世子谢道先蓦地坚定了主意:绝不能让儿子入宫。
而今日的花好会不会有什么结果,这是蒋国公父子早已预料到的——各个世家都在试探,也不会让哪家得到机会。但他们谢氏纵然没有机会,也不可表现出放弃。虽然他们自己否定了谢织,但以外人来看,谢织这纯良的性子,倒是合了对后君“清静,无为”的要求——在别个世家眼中,他们谢氏十一郎还是很有竞争力的。如果哪家要想顺利入选,比如崔氏,那就得和他们谢氏达成默契——要让谢氏主动放弃,崔氏就得给出令人心动的条件;若不然,崔氏也得承谢氏一个大人情。
谢氏即使不争太子卿之位,也要将利益做到最大化。
谢迥搁下茶盏,一脸严肃的对谢织道:“十一郎,道理你七姊已经讲得透彻了,你是谢氏的子孙,也要承得起风雨。你下去想一想,静一静。太子卿的事,还没完,今天的话止于此,不可外传。咱们谢氏虽不争这个位置,却也不能平白让了。”
“是,阿公。”谢纾当先起身应下。
谢织虽然神色恍惚,却也从祖父的话中听明白,这不是他一人的事,起身白着脸应了。
不止谢家,这一日花会散后,各个家族的重要成员都在谈论今日花好会的情况,有失望的,也有庆幸的,庆幸的是其他家族也没得到机会,太子卿的人选还有得看呢。还有暗中捣乱的,譬如独孤氏,他们家的“人选”还小着呢,原本是介绍给萧十七,而萧氏已经婉言拒绝,信国公转而一乐,这不还有太子卿吗——那就将这几年的花好会给搅和了,等她家小郎长大了,未必就没有机会。
花好会上崔皇后全程都维持着皇后的雍容仪态,回到清宁殿才落了脸——她是选太子卿不是选太子妃,尽一堆女郎围着女儿是什么事啊!
皇后心情不好,首先数落女儿,“你是太子,不知道主动上前啊?那么些个俊郎君,就没一个看中的?”
李毓祯说道:“人太多,衣太华丽,眼看花了。”
李毓祥吭哧闷笑,皇后怒气转移,揪了他耳朵横眉道:“让你帮着你阿姊看人,你都溜哪去了?”
李毓祥连声叫冤,“唉哟轻点轻点。不是我不过去啊!那帮世家女,您知道的,一个比一个厉害,我都被踩了好几脚,也不知是谁!哼,别让我知道……”李小郡王一脸恼怒的叨叨了在大堆,心想被母亲揪两下总比被阿姊揍好得多——阿姊选太子卿,他在旁边使什么劲儿哟。姊弟感情再好,阿姊也是太子,以后的皇帝,这种“忙”可不能帮。
再者说,谁知道他姊有没有放下萧十七?唉!花好会上举目四顾,衣香鬓影,俊男美女,可就没一个比萧十七更好看的!人家还是洞真境大圆满!以其资质悟性,以后很可能还是先天!跟他姊比肩相配!——他姊已然经历了最好的,还会选其次吗?
李毓祥很不看好。
元微之那首诗是怎么说的来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这太子卿就算选上了,也不是他姊心中深爱;纵然成了后君,得不到他姊的爱,也只余了尊贵,一生在后宫安静度过。李毓祥觉得,他姊真选了太子卿,就真个冷酷了——对父皇母后是尽孝了,对皇位传承也尽责了,就是对选中的人残酷。李毓祥私心挺喜欢崔清珏,不只人品气度,还有他的博学多才,但知道阿姊钟情萧琰后,他就真不愿崔清珏入他姊这个坑了——他姊其实是个寡情的人,对萧十七那般浓烈的爱就很让他吃惊了,哪可能再有第二份?这不是说崔清珏就不及萧琰,而是在武道方面,就没法比——两人擅长的就不在一个领域,问题是他姊就是和萧琰是一个领域的,这种对比根本就不公平。但命运有时就是这么不公平。纵你拼尽全身力气,又能奈何?
李毓祥心里唉声叹气的。
崔皇后对皇帝恼怒道:“明年花好会就只邀年轻郎君。”那些女郎任谁都别来了!
皇帝想笑,又咳一声忍住。
赏花时他率一众臣子在花好苑的东花台看花,花台是楼台,居高又敞阔,移目望去,四下览尽——太子被一众女郎围着,皇帝自也看得清楚;心里还知道这些世家主一脸陶醉的赏花作诗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里在说干得好,皇帝对这景况也淡定了,从开始就没想着一次相看成功。这些世家的试探和彼此的算计,皇帝心里能不清楚?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昭华的态度。
只要昭华有心,花好会可以年年开,总有让她觉得合适的。
皇帝想的是合适,而不是昭华爱的。
皇帝一直认为,帝王就不宜深爱。
虽然大唐前面的圣人颇有任性的,像昭宗,为个真爱闹得天翻地覆,将耗在这上面的心思用在国事上,得干多少实事?还有他的父皇景宗,每个娶进来的都是他的真爱,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的爱,结果父皇的一个“真爱”就害了他的母后,也使他终生受困于“先天之疾”!——所以皇帝李翊江其实是有些憎恶帝王的真爱的。在他看来,帝王可以有情,但不可以深情。就如高宗皇帝,一生后宫只一人,却始终爱而有度,深爱的,唯天下——这才是帝皇啊。
李翊江对帝王感情看得通透,他的心性也宽仁,并不认为帝王的后宫就理应深爱帝王,相反,情也不宜深——爱得太深、太痴,而得不到同样的回报,就容易走入偏执:要么疯狂,像柳庶人那般害人害己;要么情深不寿,像神佑的母妃那般抑郁早逝,纵得了“皇后”的追赠又如何?他父皇的心也不会只给慕容皇后一人。
爱太深,就毁人。
皇帝李翊江为女儿考虑的未来后君,是和她相敬如宾,共同度过岁月的伴侣,有情,但不痴,这才是理想的帝王和后宫的生活。情不深不痴,昭华才能走得更长远。
皇帝心中早将此事思虑得周全,沉稳不躁,温声安慰皇后道:“也不是没有收获,好歹咱们将所有的儿郎都看过了,有没有合适的,也有个谱儿。”
皇后睨一眼李毓祯,秀丽的眉毛挑起,哼一声,“那也得有人上心啊。做父母的着急上火有甚用。”
皇帝轻咳一声,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还不过来说两句好话!
李毓祯上前一步,伸手扶了母亲的胳膊,凉薄的眼里也有了笑影儿,嘴角含笑说道:“阿父阿母一片爱心,女儿当然是上心的。只今日,头回相看,以世家的德性,在达成默契前,必不会让任何人出头,我何须费这劲儿。当然,世家有世家的盘算,咱们有咱们的想法,不必管世家如何——父亲母亲看着就是,不中意的就划去,中意的就留着,容后面慢慢看。以后要相处几十年,总得挑个合意的,日子过起来才舒心不是。”
李毓祥心里哎哟一声,不知他姊瞄准谁了?——崔七?还是谢十一?或者是慕容家的小郎?虽然才十一、二岁小了点,但那俊模子已经同龄无朋友了。没准他姊失去了“志同道合”的,就只看脸了呢?
崔皇后一听女儿说愿意选,立时转忧为喜——怕的就是她一直想着萧悦之,那可愁死人了。
崔皇后这下也不心焦了,伸手轻拍李毓祯手背,笑得眼都弯了起来,眼角的几道浅纹似乎被笑意填满,说道:“我的儿,当然要慢挑细选,选个你最合意的。”
你最合意,不是你最喜欢。
皇后的想法很默契的与皇帝合拍了。
帝后深爱不必,但求人生过得舒心。
她和皇帝李翊江就是这样的夫妻,有情的人生不一定要深情,皇宫的岁月不是浓情而是相伴的温馨。
这就是帝后。
第三六八章 何时赠之以芍药?()
四月中旬之后,长安的牡丹花期就进入尾声了,但石榴玫瑰芍药这些夏花已经热烈开放了,天气还没有燠热起来,可帝都的皇宫、园林、各寺观和私人庭院都已经被绽出夏日的明烈。长安众多贵宦家的气氛也有了夏日的热度——都在等着大明宫的反应。
可是花好会之后,宫中就没有传出任何有关太子选卿的消息。
各个甲姓世家都稳得住,这原就在他们的算计之中,也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事——太子卿的人选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定下来:还有得看呢。
这个看,是皇帝在看,也是世家在看。
但宫中这般不急不躁,仿佛完全没有太子选卿这回事,也是对世家在花好会上的“互扯后腿”的一个小小的警告——当然,这是不言中的事。
但是不是所有贵家都明白这其中的底里,就像乙姓中不显赫的,丙姓世家那就离皇家更元了,还有众多的寒门世第,就并不清楚皇帝和世家在太子选卿之事上已经有小小的交锋了。
中旬一过很快就是四月二十七,朝内朝外都没什么大事,或者说大事一直在进行,比如和欧罗顿、大食的战争,也没在这一日有什么波动;只是对皇帝的兄弟姊妹来说,这一日有些特殊。
因为皇后早两天就下了帖子,邀皇帝诸兄弟的妻子——诸位亲王妃,和皇帝的众姊妹——诸位长公主,无论平婚的还是下嫁的,均于二十七日到兴庆宫芳芍园赏花喝茶,聚一聚。
众王妃长公主收到帖子并不讶异,因为每月的二十七若无意外,就是皇家姑嫂妯娌间聚会的日子,喝茶赏花、游园子、荡舟等,玩一玩,耍一耍,聊一聊,这是自穆宗皇后以来形成的皇后茶话会,既是维系姑嫂妯娌间的感情,也是聚一起玩个乐子;因这次茶话会临近端午,还要商定一下今年端午的皇室活动,每年除了官方例行的龙舟竞标、射粽子、水球赛等活动外,皇室还有自己的活动,这个就是由皇后来统筹了,诸位王妃长公主协助。当然如嘉国长公主这类有职在身的公主,是不参与这种闲谈茶会的,只有比较闲喜欢享乐的大唐公主们,才会热衷于筹划这些活动,并乐此不疲,是每年提出新趣主意的主力。
这次茶话会是在花田里,一条狭长的玻璃顶赏花廊迤逦建在花田中,坐于廊中,两边开阔,视线阔朗,一眼望去漫漫一片娇艳的芍药花,一畦一品种,各类各色绽放,一朵一朵都大如碗口,有牡丹的富丽,也有芙蕖的清雅,安福长公主最喜欢那品粉熏台阁,累累层层的花瓣开满一片似潋滟的红波,漾着妩媚的浅粉胭脂,明艳又娇媚,便赞了句诗:“艳艳锦不如,夭夭桃未可。”坐她对面的上谷长公主便接道:“结植本为谁,赏心期在我。”还向长姊抛了个媚眼。
众王妃长公主笑得回不过气,崔皇后也笑得撑不住,伸手指了她道:“就你每回促狭。”上谷长公主摇着缂丝团扇笑眯眯道:“我这是代苏姊姊说的。”
苏姊姊就是苏少微。
皇后和诸王妃长公主们又笑起来。
安福长公主也禁不住乐道:“当年少微赠我芙蓉,就是一枝粉熏——后来我想想亏了,至少要让她抱满一怀才是啊。”
“咯咯咯!”崔皇后和诸王妃长公主又笑得直颤,一片雪白的酥胸巍巍颤耸,比那两边怒放的芍药还要艳色。
上谷长公主道:“哎呦我的姊,人家诗里‘赠之以芍药’都是赠一枝的,哪有谁抱一怀的呀,那就不是风雅,而是傻不愣登了。”
“哈哈哈!”众人又大乐,安福长公主也笑得直仰。
气氛极好中,安福长公主又对皇后笑说道:“不知今后谁有福,得昭华赠之以勺药呀。”
诸位王妃和长公主一愣,跟着又笑了起来。
《诗》曰“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这说的就是青年男子表达惜别和爱慕之情,因“药”与“约”谐音,赠以芍药便是相约了,大唐的青年男女们更奔放,赠芍药时还要作诗,直接表白。诸王妃长公主不由想象太子李毓祯那张薄凉的脸吟出情诗的样子……实在是难以想象。
安福长公主是皇帝长妹,皇帝只相差一岁,幼时在宫中感情就好,到皇帝为太子,安福长公主出宫建府,又至皇帝即位到如今,三十多年下来兄妹感情一直不错,相应的安福长公主与崔皇后的感情也素来不错,在这种氛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