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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兰陵风流-第6部分

小说: 兰陵风流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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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内的奴婢都知道这个典故,低首闷声憋笑。

    萧琰连耳根子都红了,愤愤道:“哼,阿兄阿嫂一起取笑我!”

    萧琮哈哈笑得更开朗,沈清猗将案上茶汤端给他,清声道:“别笑急了。”

    萧琮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笑道:“不妨事,这般笑着真是畅怀。”又对萧琰道,“阿琰莫要气恼,要知道我们兰陵萧氏首位河西大都督可是令胡人闻风丧胆的‘金面温侯’啊!”

    “金面温侯?”萧琰诧异的睁大眼。

    温侯她是知道的,方天戟、赤兔马、温侯吕布,是汉末诸侯割据中武艺最高强的将军,关羽、张飞、刘备三人联手都没战胜他,是名副其实的勇冠三军。

    萧氏的先祖也有这么神勇?不过“金面”是什么意思?

    便听萧琮道:“我们的先祖萧温侯,任河西道大都督的时候,那时安西都护府还没设立,西域是突厥、铁勒、吐谷浑、回纥、吐蕃、鲜卑六胡横行。咱河西之地就是胡族侵唐首犯之地。先祖每上战场,都要戴一副金色面具,骑一匹赤骝战马,臂使七尺陌刀,神勇如温侯再世,胡虏纷纷走避,我河西儿郎都骄傲称先祖‘金面温侯’。每逢先祖出战,必是欢声雷动,将士莫不争先,无有怯退者。”

    萧琰听得心驰神往,双眸异彩涟涟,片刻回过神来,想到正题,“先祖为何要戴面具?”

    萧琮笑道:“阿琰你忘了,我们兰陵萧氏是膏梁士族,向以肤白为贵,若脸上不覆面具,在军中栉风沐雨的,不出一年,必是皮黑肉糙,风仪大减。”

    他说着又笑,“当然,也有怎么都晒不黑的白面将军,像父亲,八叔都是。不过,长期在军中风吹雨淋的,难免皮肤粗糙,若不仔细保养,只恐被人讥笑‘寒门黑面粗莽夫’了。之前,凡是咱们萧氏子弟领兵,都是要戴面具的。现今,膏梁士族不像以前那般讲究肤白为贵了,不过,还是有不少人以白为美的。”

    萧琰听得津津有味,没有人给她讲萧氏这些轶事,母亲不提,父亲更不用提了,院门都没见登过,但高门士族以白为美她还是知道的,就像她练武沐浴后若忘了擦面脂手霜之类的,绮娘定是要叨叨——“皮黑肉糙的,以后可怎么找美郎君!”

第八章 心可入药() 
萧琮笑道:“以前魏晋的时候,是以气度文雅、风骨清俊的郎君为美,到了大唐,就是以英姿勃发的郎君为美了,不过,肤白俊美的郎君还是比肤黑粗糙的受女郎欢迎哟,就像阿琰这样的。”

    萧琰撇了下嘴:我又不娶小娘子,要她们欢迎做什么?转念一想,她也比较喜欢肤白貎美的如花郎君。这么一想,对戴面具就不再抗拒了。

    心里那股子郁气便也就消散了,这才觉得口渴,伸手拿起案上的茶汤喝着。

    脸上戴着面具还不太习惯,喝得有些磕磕碰碰的。

    萧琮便笑说:“屋里不用戴,阿琰取下好了。”他心忖父亲大约是不想让外人见到阿琰,所以才着人送了面具,但他房里服侍的都是父亲挑选出来的人,忠心自不必说,又有萧荣和萧承忠的严厉管教,口风都紧得很。

    萧琰闻言立即摘下面具,扭了扭脖子舒了口气,眼眸笑得弯弯,“还是不戴舒服。”

    沈清猗清如雪的手接过去,“别放榻上,小心坐着了。搁书案上吧。”

    “谢阿嫂。”萧琰立时觉得这位新阿嫂不是那么难相处了。

    沈清猗起身将面具搁到一边的书案上。

    那面具很薄,拿在手里很轻,触感柔软又韧,戴着应该不会硌脸,应该是足银混合某种轻金制成。她手指捻了捻,表里都光滑如玉,内外没有一点瑕疵,绝非一般工匠打造得出来。

    梁国公真的厌弃萧十七?

    沈清猗寒眸闪了一闪,回身时又是一片幽静。

    萧琰欢快的声音道:“阿兄,娘子说,以后逢十可以过来。”商清的原话是“不可耽误了练字”。萧琰觉得,每个月抽三个下午出来,不会耽误。

    “对了,阿兄,我带了柳永州的游记来。那篇《潭西小丘记》我最喜欢,读给你听吧。”

    柳永州名柳子厚,是河东柳氏子弟,因曾任永州刺史十年,故人称柳永州,乃大唐最有名的文学大家,萧琮和萧琰都很喜欢他的山水游记。

    萧琮靠在隐囊上,神色欢悦道:“好。”

    萧琰翻开书卷,朗朗读起来:“……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

    商清很喜欢“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这一句,萧琰读到这句时,忍不住重复吟了一遍,粉色唇边不觉已微笑。

    萧琮早已读过柳子厚的山水游记,但他喜欢听萧琰那还没变声的少年清脆声音琅琅读来,只觉比自个看书生动十分,那笔下的瑰丽景色仿佛化成了画卷,在他眼前迤逦展开。

    “真想身临其境啊。”

    萧琰读完,一脸悠然神往,她渴望外面的天地,想去亲历那些山山水水。

    萧琮也流露出同样的向往,“等阿兄病好了,咱们一起去看这些。”

    “好!”萧琰笑起来。

    沈清猗幽静坐在一边,听着兄弟俩的谈笑,心里思量着。

    萧琮这几兄弟中,与老大萧璋面和心不和;老三萧琤和萧琮一母同胞,但为人骄纵,与萧琮性情不相投;老五萧玳年岁尚轻却一身戾气,也为萧琮所不喜;唯有被“拘禁”的老四萧琰得了萧琮的缘法——恐怕除了萧十七性子讨喜外,也有“同病相怜”的因素在内。

    沈清猗提笔蘸墨,在空白的药方笺子上,落下清峭有锋的四字:

    心可入药。

    ***

    国公府的睿思堂在前府,是萧暎饺掌鹁又亍�

    五间五进的回廊院落十分宏阔,萧暎鹁拥恼涸谒慕蒙岫笫窍魰'的书斋,题匾“睿思斋”。

    萧暎ё诤谔雌峤鸬那掏肥榘负螅掷锬米乓┘愠烈鞑挥铩�

    萧荣垂手恭敬的站在下面。

    良久,萧暎а郏罢庑┤兆樱睦善绾危俊�

    萧荣恭敬回道:“每日巳初和酉初,郎君按时服药,之后由郡君施针。或一起看书,或陪着说话。小人瞧着,郎君近日的神情气色,都比以前松快了些。”

    他说的郡君即沈清猗,因萧琮是从四品勋的轻车都尉,按朝廷外命妇诰敕制,他的正室受封从四品郡君,侍仆皆呼其封号。

    萧暎А斑怼绷艘簧�

    萧荣又道:“今日晌午后,十七郎君过来,先给郎君读了柳永州的游记。之后,郎君给十七郎君讲解《世说新语》,笑声不绝,连咳声都少了许多,音色颇见精神。”

    萧暎Я成闪怂桑靶目扇胍鄙砦改福偃绾喂毓耍脖炔坏蒙肀呷恕K睦桑故羌拍诵�

    萧暎睦锾鞠⒘松肫鹗吣呛⒆樱纳畹难壑懈∑鹨荒ɑ奚�

    他放下方子,从黑檀木镇纸下取出萧荣之前拿来的那方药笺,“就按上面说的,五月初一起用药。”

    这是信任郡君开的方子?

    “喏。”萧荣神色郑重的接过去,躬身退出。

    萧暎П匙攀郑凵褓咳蛔鳌�

    沈十七,你可别让我失望!

    ***

    萧荣回到承和院时,接近酉初二刻,萧承忠已送萧琰离去。

    萧琮和萧琰说笑一下午也有些疲累了,移到书房后面的寝间休息。

    此刻,书房内静静的,只有沈清猗笔锋走纸的声音。

    萧荣进来,回话说新方子的药已经拣好,问郡君还有何吩咐。

    沈清猗知道萧荣这是在表示“国公同意用药”。

    她寒冽的声音道:“这副方子只用一旬,一旬后再换。虽然需下猛药,但四郎久病体虚,这猛药也得徐图缓进,每次仅加重一分。更需配合针灸药浴,才能疏通脉络,使血气运行,药力通达脏腑。”

    萧荣见她神色淡漠的从容而语,心中又增加一分信心,神情也越发恭敬。

    郡君若治愈郎君,就是他们承和院所有仆婢的恩人!

    沈清猗将刚写成的药浴方子交给他,萧荣便去准备。

    沈清猗不担心这些仆婢不尽心,萧荣的心思她能料中七八分。

    无论是她,还是这些仆婢,生死都系于萧琮一身。

    沈清猗知道,萧暎е匀菪硭⒒患奕敫皇强粗兴男男裕绕鸾孔莸纳蚯邋屎险展讼翮强粗兴囊绞酰敌湃危峙伦疃嘀挥腥宸郑蚯邋露竟倘皇歉艘环萃睹矗露竞椭尾∈橇交厥拢魰'即使看中她在毒经上的造诣,也并不认为她的医术上就超过了孙先生。沈清猗也自认医道上远不及孙先生,但孙先生不敢下猛药,她敢!

    所谓“病去如抽丝”,这是对病者来说,也是对医者而言。孙先生不下猛药,是因为他没有这个时间精力去抽丝,他是道门高人,怎可能长久待在萧府?而以孙先生的身份,梁国公也没法将他强羁在府中。但病去抽丝,沈清猗却可以做到。

    然萧荣将药方递上去,萧暎茨媚笞庞桃刹痪觥�

    时间越是拖下去,对萧琮越不利,二十一年沉疴,身子已经拖不起。

    沈清猗正筹思着如何说服萧暎В羰叩某鱿秩盟楣庖簧痢�

    ——“心可入药”,开的不是药,是信心。

    ***

    五月过去,六月开始,又到七月。

    萧琮用沈清猗的药方已三月。

    每过一旬,入药便加重一分,药浴和针炙的痛苦也随之加重一分。

    初时萧琮尚能咬牙不吭声,到后来,能够呻。吟出声已是奢侈,多数时间是在昏迷中度过。

    当换了六副方子后,萧琮便是想晕过去都无法做到了。

    泡药浴时,骨头里像是被火燧石在烙烧,每每让他痛得昏去又醒来。之后的针炙,则像从骨缝里抽髓,痛到身子麻木都无法驱除。

    每当这时,萧琮就无比庆幸给他医治的是沈清猗——虽然她的声音寒如冬雪并不温柔,却让萧琮在火烙刺痛中感到一种凉凉的安心。萧琰的插科打诨也减轻了他的痛苦。萧琮常常想,如果没有妻子和阿琰,他恐怕就撑不下去了。父亲和母亲也来看过他施针,但坐在那里沉重的氛围反而让他压力更大,身为萧氏嫡长的责任让他不愿意在父母面前显出病痛的软弱。后来,父亲和母亲就没有再过来,但他知道,萧荣每天都会去父亲的睿思堂和母亲的盛华院。

    七月刚过去,天气就陡然凉了下来。

    贺州这年的秋寒来得极早。

    每年秋冬时节,就是萧琮最难熬的时候。热炕虽能暖身,于他的病体却无益,反而因为燥火更致咳嗽。

    这种外来的燥火与沈清猗用药和针炙催逼体内的元阳之火不同,后者是将寒毒从内往外驱,而前者的燥火反而会逼得寒毒越发往骨子里去,更加难以驱除。

    楼上早晚咳声不止,伴着阴晦的冷雨,时急时缓,却没个消停,让侍卫仆婢们都心躁无法安宁。

    萧荣等人都忧心忡忡,眼见郎君的病情已有了些起色,怎的又突然加重了?

    在萧琮和沈清猗身边贴身伺候的端砚、白苏八人更是焦虑,手脚都放到轻得不能再轻,连呼吸都放缓了,唯恐一个大气惊了郎君。但这满腹的焦心只能搁着藏着,丝毫不敢显出来,担心郎君看了难过。

    萧琰也很难过,每每听见兄长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连肺都要咳出来般,她就恨不得以身相代。

    这日,午时施针后,沈清猗给萧琮开了一剂安神方子。

    萧琮服药后终于安睡过去。

    萧琰过来时,沈清猗跽坐在书案后已经很久,时而翻阅书卷,时而落笔写方,一张药方上的药被她写了划去几味,划掉后不久又重新写上,如此反复,眉毛始终紧蹙着。

    萧琰没有出声打扰,到后面寝间看了四哥一会,便出来取了卷书,静静陪坐在书案边。

第九章 去疾如战() 
沈清猗没有留意她。

    两条清淡的眉毛紧蹙着,提笔在药方上时划、时写。

    不觉近了酉时。

    萧琰看了眼漏刻,微微皱了下眉。

    她轻轻叫了声:“阿嫂。”

    沈清猗凝眉陷入沉思中,恍若未闻。

    萧琰便示意白苏端了茶汤,她接过去,伸手递到沈清猗眼前。

    沈清猗一惊回神,如雪寒眸一冷,泛起被打断的恼意,抬眸却正好对上萧琰那双澄清明亮的眼睛,里面有着关怀,“阿嫂,喝茶。”她绽开笑容,澄清透亮的眸子如晶玉。

    沈清猗有些怔忡,抬手接过茶盏,“什么辰光了?”

    “差一刻到酉时。”萧琰笑着道,“阿嫂已经坐了一下午没动,喝口茶歇一歇。”

    沈清猗这才觉得口渴,垂下眼饮了半盏,将茶盏搁到案边,侧头看了一眼精铜漏壶,“十七该回了。”

    “嗯,这就走了。”萧琰放下书,尽管担心四哥的病情,但她留在这也无济于事。

    沈清猗这才注意到,她看的是一本《陀罗尼经》,寒雪眸子一抬,“十七信佛?”这不奇怪,如今佛教在大唐兴盛,很多士家都信佛。

    “我平日不念佛。”萧琰诚恳道,“但佛家有言,心诚则灵。我不通医术,唯有心在。佛说,念力即无上法力。”

    沈清猗听明白了,她神色微和,“十七有心了。”

    萧琰眸子微弯,道:“我一直在心里念佛经。一人念经很枯燥,有阿嫂在一边陪着,就不觉得枯燥了。”

    沈清猗不由唇角一弯,寒冽的眸子微微闪动,这个萧十七,明明是在陪她,却说自己怕枯燥。

    萧府上下这么多人,恐怕只有眼前这个小郎不是因为萧琮而关心她。

    沈清猗并不知道,萧琰心里涌动着对她的敬意。

    在第一次针炙后,耳力敏锐的萧琰就在无意中听见赤芍对白苏说:“郡君换下来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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