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风流-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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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营的官兵私下都在猜测是不是要打仗了?
但经验丰富的本地士兵却觉得不可能在冬季打仗,“都要到十月了,天这么冷,拿枪、射箭的手指头都得冻僵了,怎么打?以前吐蕃人犯边,都是挑着七八月的时候。咱们静南军上回打青唐,也是避过了最冷的三个月。要说打仗,那也到明年去了。今年冬天可能是备战,军械粮草,还有训练什么的,然后等雨雪过去,最快也得到明春。……总之,现在别叫苦,不然明年真打仗了,咱们这些新兵一上去就是死。”
萧琰觉得这个风向挺好,至少本地兵的这番言论传出去后,再没有多少兵在训练后牢骚满腹、叫苦连天了。
而在静南军默默加大训练的时候,九月下旬,长安朝廷派出的两拨使臣分别到了吐蕃王城逻些和青唐王的前沿驻地德庆,严厉谴责吐蕃僧侣刺杀清川郡主,要求吐蕃立即交出凶手和主谋。
吐蕃僧门断然否认刺杀清川郡主,指出这是钵教嫁祸,背后的主谋是逻些的大王子丹巴。
而在三个月前才逃过蕃僧刺杀的丹巴当着使臣大骂蕃僧无耻,说这是蕃僧泼污水,阴谋挑拨吐蕃与大唐的友好交谊,想借大唐之手灭了对大唐友好的钵教和王族权贵,让吐蕃佛教成为全吐蕃的唯一信仰,再传入大唐,颠覆大唐佛门——这就是吐蕃佛教的阴谋!
大唐使臣暗乐,好嘛,这把大唐佛门也扯进来了。
二王子俄松之前与长兄争王位,后来格桑达玛在钵教支持下打过来了,他便与丹巴歇了战,暂时偃旗息鼓,在灭佛的立场上两兄弟是一致的,谁让他们的父亲是被蕃僧刺杀的呢?他要是倒向僧门,支持他的权贵都能吐口唾沫淹了他。他接着兄长的话大骂吐蕃僧门,说他们就是祸乱吐蕃的根,格桑达玛就是僧门的一杆枪,攻打逻些、吐蕃内战就是这帮蕃僧搅出来的。
大唐使臣暗呸,这不是你们叔侄仨抢王位搅出来的么?
不管两边怎么攀咬,两位大唐使臣都咬定一个理,总之是你们吐蕃人行刺我们大唐郡主,你们必须要给出交待,又拿出刺杀清川郡主、拦截晋王三人的四名蕃僧宗师画像,要求吐蕃人先交出刺杀凶手,再交出主谋。
逻些钵教的人立刻指认这是僧门中的谁谁谁……点名道姓那叫一个利索。
而德庆的大唐使臣一拿出画像,青唐王身边的吐蕃僧人就变了脸色,说这四人虽然是僧门中人,却是钵教打入僧门的内奸,早就逐出僧门了。
钵教那边当然不认。
两边又打起嘴仗来。
因为大唐使臣入蕃,两边的内战已经停了,互相攀咬、吵吵嚷嚷的到了十一月,德庆和逻些位于吐蕃中部,与北部青唐相比,十一月才入酷寒,又时不时有雨夹雪天气,就算大唐使臣不在吐蕃,德庆和逻些这会也不会开战,两边继续打嘴仗,逻些和德庆的信卒每天都要跑累几匹马,来往两边递这口水战的信件。
对那四名已经绘像的“蕃僧”刺客,逻些、德庆,僧门、钵教都发出了追捕令。但毕竟是洞真境宗师,要在这偌大的吐蕃高原上躲藏起来,那也不是短时间内能捉拿到的。
大唐使臣很生气,每天都要去逻些王宫和德庆大营催逼。但到了十一月,两位使臣因为“身子骨弱”,不习惯这高原寒冷天气,某一个雨雪天从王宫和德庆大营回来就病倒了。这一病倒,窝在暖房里没法出门,不得不将督促吐蕃人交刺客和主谋的任务交给了副使和手下,每天去催逼,但那威力当然不及使臣本人了。逻些和德庆两边都吐了口气,祈祷这两位使臣最好病过整个冬天去,也好给他们多一些时间。
就在大唐使臣病倒的时候,清川郡主离开贺州,启程回长安。
离开之前,她与堂姑祖母长宁公主、姑母安平公主道别,转告圣人的话:“长安永远是你们的家。”
长宁公主与安平公主默然对坐,良久无语。
清川郡主离开松鹤院,又去了清宁院,这也是她来贺州的重要目的之一。
她一人入了景苑,侍从都留在门墙外。
她进入清宁院的时候,商清正在院中观雪,一袭烟青色的薄衫,在雪风中飘然,印着她淡淡的眉眼,仿佛是不应该存于这世间的渺然,又仿佛她与这雪天本就是一体,不分雪,不分风,不分人。
清川郡主屏息静立,直到商清淡淡的目光扫过来。
她在廊下恭敬的行了一礼,“剑道弟子李毓祯见过尊者。”
商清淡墨色的眸子看着她,过了一会,道:“你的眼睛很像光华。”
清川郡主道:“不及先祖。”高宗武皇帝的眼睛在御像上很传神,那种浩瀚的深邃、又有着大海一样的包容,是她自觉不及的,至少目前不及。
商清笑了起来,“至少你在武道上比她强。”
清川郡主无语:……和高宗比武道?这是乱入吧。
商清抬眸望向雪空,眼中掠过淡淡的怀念。
“阿绮。”她叫了一声。
绮娘应声上前,双手捧着一把刀,递给清川郡主。
商清淡然道:“以后你将此刀赐给萧无念。”
她说的是“赐”。
清川郡主眉一扬,目中掠过思索。
片刻,她应承下来:“好。”
商清淡淡道:“你来一趟,也不让你白走。”
绮娘从廊下的书案上捧起墨色丝带系着的一副卷轴,上前递给清川郡主。
商清的声音带了一分暖色,“当年,我送给见素一个字。如今,我再送你一个字,日后你剑道若遇上瓶颈,可观之。”
清川郡主闻之肃然,行了一礼,“多谢。”
商清轻然一叹,看向雪空高处,目光仿佛落在遥远的地方,声音如雪风寒凉飘渺,“你去吧。希望他日,有再见之期。”
这个他日,是遥远的未来……
清川郡主吸入一口寒凉的雪气,望着无尽暗沉的天空,道:“好。”
转身离去。
风氅猎猎,毫不犹豫。
商清看着她的背影,“此子心志尚可。”
淡声吩咐绮娘道:“收拾东西,我们也该走了。”
绮娘犹豫了一下,道:“不等小郎回来?”至少过了年再走吧?
商清淡淡一笑,“萧无念这个年是回不来了。”
绮娘“哦”了一声,脚下却不动,最后努力一把,“小郎的信应该快到了吧?”怎么着也要收了信再走啊!
商清淡墨的眸子看她。
绮娘心里哀嚎,再不敢多说一句,嗖一下飚远了,“我这就去收拾。”
商清悠然的声音传到她耳后,“我没说明天就走。”
绮娘舒口气,拍了拍胸,心想:尊上对阿琰还是有两分感情的吧?
***
十一月的静南军大营,天气已经寒冷得可以吐口唾沫成冰了,即使戴着羊皮手套握枪,也觉得手指不是自己的,更别提拉弦射箭的那只手是不能戴皮套的。但第十一营操练场上的训练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喊苦,毕竟与严寒的天气相比,上了战场丢掉性命更可怕。
在苦寒的训练中很快进入十二月。
腊月二十三的晚上,萧曈将萧琰叫去她的营帐,很遗憾的道:“今年除夕,你和阿绍、阿继都不能回贺州了。有信件和礼物要带给家里的,明日下操我让亲兵去你那边拿,后日上午就送往贺州。”
萧琰神色怅然,虽然已经预料到今年回不去了,心里还是有掩不住的失望。她道:“七姑母,明年是要打吐蕃了吗?”
“这是军机,不得泄露。”萧曈严肃着脸。
这句话听在聪明人耳里,其实已经是答复了。
萧琰一个立正道:“是,将军。”
“行了,去吧去吧。”萧曈挥手赶蝇虫似的。
萧琰走出帐门时,听见萧将军说:“阿逸,你冷么,我给你暖暖。”桓长史道:“不冷……哎你手摸哪……”萧琰嘴角一抽,所以她是被人嫌弃打扰了夫妻亲热么?
萧琰边走边笑,寻思萧将军和桓长史哪个在上面,这一打岔,倒是将过年不能回家的惆怅消散了几分。
回到营帐,她就铺纸写信。
进入正营后,团主帐篷是住她和三个亲兵,但她至今没有收亲兵,帐篷也就只她一人住着,七姑母说从她的亲兵队中拨一个女兵给她,她也没要——她现在是男子身份,帐篷中住进一个女兵,完全可以想象全营的兵会怎么想。虽说没有亲兵在杂务上有些麻烦,比如有时下操事忙她没时间打水沐浴,萧继给她打过一回水她就谢绝了——八堂兄也是团主了,做这事不合适,再说她也得习惯军营的不方便,如果真是打仗那可能十天半月都洗不了澡的,浑身汗味也得忍着!好在这是冬天,两三天不洗澡身上汗味也不明显。至于洗衣服搓袜子,这会比练刀还难吗?她觉得这些都是小麻烦,相比一人住的便利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至少这会她不用戴着面具写信。
她先给母亲写信。
再给四哥和姊姊分别写信,封在一个信函里。
给沈清猗的信当然不能直接送去道门,都是封在给四哥的信里,再由四哥写信时放入他的信函中送去道门。萧琰从沈清猗给她的回信中,知道她在道门安好——具体情况估计没法说,但知道她安全,萧琰也就放了心。
给母亲、四哥和姊姊的信是每半月都写的,然后走七姑母递送都督府的军信通道送去贺州。
写完这三封信,她又给公主母亲写信,最后给父亲萧暎葱拧�
给公主和父亲的信也是每个月要写的。
给父亲萧暎У男哦际腔惚ㄋ难盗泛痛�
萧琰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
通过四哥的口,她知道父亲对她的关心,从一些细节上,她也能体会到父亲对她的关心,并不是她以为的漠视,从她戴的面具、她佩的秋水刀、她的棋谱、她的爱马赤风、她的弓、她的陌刀、有详细笔注的兵书……处处都能见到父亲的心意。
但是,萧琰对父亲还是憎大于喜欢,她的母亲是那样风采的人物啊,如果不是父亲,怎么会成为一个妾?!她每每想到这里,心口就像有火焰在炙烧。
好在吐蕃要打仗了!
萧琰觉得,这就是她腾飞的机会。
她下笔如刀,写完给父亲那封汇报式的信,长长吐了口气。
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打这场仗,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萧琰:阿母你到底多少岁了?
商清:……这个是秘密。
第九十三章 公主()
十二月初;清川郡主回京。
十二月初十,天策书院举行策士大典;策清川郡主为天策师士。
同日,皇帝下诏,策清川郡主李毓祯为晋阳公主。
这个册封是皇族的惯例,凡是晋入洞真境的皇族,无论是嫡支还是已经远在五服之外的宗支,男者必封王;女者必封公主——正因为如此;皇族的武道才会日益昌盛;发展到能与道门、佛门、剑阁三大武宗相抗的地步;成为武道第四宗。
但是;清川郡主封号为晋阳;这就不寻常了。
晋阳是李氏皇族的龙兴之地;太。祖李嵩就是从晋阳起兵;取代北周,灭了北齐;最后南下灭梁,统一中原。
这个郡号一般是不封爵的。
但皇帝以晋阳郡号册封李毓祯,可见对其看重。
而这个看重放在太子嫡长女身上,那就是对太子地位的肯定。
政治嗅觉素来灵敏的世家已经在推测,太子的地位应该不会有动摇了。
如果说诏封“晋阳”只是一个信号,那么接下来的几道诏书就将圣意表达得很明确了。
十二月十五日,诏命左神策大将军李怀固为武英阁枢密大学士,正二品。
十二月十六日,诏授晋阳公主李毓祯为左神策大将军,正二品,持神策节符。
神策军是大唐禁军最精锐的一军,也是皇帝直属的军队,统军必是出自天策书院,分左右两军,每军统五万六千人,设大将军为一军之长,但实际上的掌军主官是神策统军,左右军各置四人。
皇帝将左神策大将军李怀固调入武英阁,显然是为了给晋阳公主挪位。
但最重要的,还是诏书上那五个字——“持神策节符”。节符是节杖与令符,代表天子赋予的统军和杀将权力,有了节符,神策大将军就不是虚职,而是实打实的一军之长。
李怀固是皇族宗室,也是天策书院出来的武卿士,军事上很有才能,但年事已高,和圣人是一辈的,五年前退到大将军位上荣养,如今转任枢密大学士,虽然职品没变,但武英阁掌国家军策,枢密大学士相当于皇帝的军事顾问,比起虚领的大将军,有了谘议军事的实权,李怀固对于给晋阳公主挪位相当乐意。
十二月十七,皇帝又下诏:
擢左神策统军李翊沖为左武卫大将军,正三品;
擢左神策统军李思及为左威卫大将军,正三品。
吴王李翊沖是皇后之子,齐王同母之弟,湘城侯李思及是宗室,两人均是齐王派系,自从三品的神策统军升到正三品的宿卫大将军,明面上职品升了,但实际上权力降了。
因为宿卫军和神策军不能比。
大唐的军队分禁军、边军、府兵三类,禁军是中央直属军队,边军是各都护府和都督府的戍边军队,府兵则是设置在各州的折冲府府兵,由禁军中的十二卫遥领,作为中央的后备军使用,而平时是地方的治安军。
在禁军中,又分北衙禁军和南衙禁军,因为最初官署分别在宫城南北而得名。
其中北衙禁军为八军——左右神策军、左右龙武军、左右羽林军、左右虎贲军,负责戍卫京畿和四方征讨,其中左羽林军驻守京城各城门,右羽林军负责守卫皇宫北门,左右虎贲军驻扎在京城北郊和西郊,神策军和龙武军驻扎在京外,拱卫京师。
南衙禁军即宿卫军,共有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骁卫、左右威卫、左右金吾卫、左右千牛卫等十六卫,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