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年代-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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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市地标建筑之一的百货大楼在地震中幸免于难,但也是创巨痛深,大块大块的墙体脱落,露出里面坚硬的花岗石,临街的正面,玻璃更是一块也没有留下来,黑洞洞的窟窿,像张开的一个个血盆大口,甚至进口的旋转门,玻璃也全碎光了,也只剩下几根用作支撑的金属柱子。
最惨的还是楼顶,楼上原本是有一座四面大钟的,钟楼的顶上是一根金属制的避雷设备,眼下这些东西是全都看不见了——后来听于芳说,大钟基座和上面的避雷针都被震倒了,斜斜的悬挂在那里,人们担心随时出危险,便拆除了下来。
拆卸的那一天,和平路上万人空巷,似乎所有天市的老百姓都来围观了,热闹的不得了,还有人捡了一些废铁,拿回去当破烂卖呢!
他都不知道舅妈住在哪里,和胥云剑几个分手,赵敏带着他找到了那娘俩,说是娘俩,却只有于芳一个人,吴婷即便是在这样的天灾之后,仍旧不老实,这孩子像是没心没肺一样,成日价胡闹。
看着舅妈费力的提起炉子上的水壶,卢利猛的上前,抓住了壶把,“我来!”
于芳突然一愣,梦里见了多少次的孩子出现在自己面前,女人竟是呆住了,“小……”
“舅妈,我回来了!”
于芳嘴唇抽动,突然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她的身体簌簌颤抖,如同寒风中的落叶!“小小,你怎么才回来啊,都没见你舅舅最后一面啊!你个缺德鬼呦!你都不回来送你舅舅最后一程啊?!他白把你养这么大了!宝昆,小……小,孩子……没事,他回来啦!”
于芳的哭嚎,瞬间击碎了卢利久铸内心的钢铁长城!他双手握紧,泪水流得满脸都是!“舅妈……”
于芳抱住孩子,放声大哭!
赵敏站在一边,等娘俩哭得差不多了,这才过来劝解,“阿姨,卢利回来了,您就别哭了。”
“哎,不哭,不哭!丫头,谢谢你啊。小小,还不让人家姑娘到里面坐?”
三个人擦擦眼泪,低头走进临建棚,头上是瓦楞板和石棉板,周围是木头桩子,简陋和安全系数之低,无以复加,让人担心一阵风过来可能就会吹倒!“舅妈,您就住这里?”
“那还能住哪去?这还是你舅舅他们所里,和街道找人帮我搭的呢,我一个老娘们,自己哪弄得来?”
“冬天就到了,多冷啊?”
“实在要是冷的话,就回家去睡,哎,住在那里也是提心吊胆的,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塌。”
卢利深深皱眉,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舅妈,您别怕,塌不了!这样的地震,千百年也未必有一次,等余震都过去得差不多了,您就回去住,我陪您一起。”
“你怎么知道?就是现在,晚上有时候还晃悠呢。”
这个念头是突然出现的,卢利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刚才的论点,给于芳问楞了。
赵敏在边上呵呵一笑,“阿姨,您说的晃悠,是过汽车引起的,和真正的地震没关系,您看看这临建棚,真有地震来了,它扛得住吗?”
于芳有些拿不定主意了,眼下不必多想,握着卢利的手,到了床边,“小小,你……你这回回来,能住几天?还走吗?”
“得走,不过您放心,我会尽量多……住几天。”
“还得走啊?”于芳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和遗憾,“那,这回回去,多咱再回来?”
这个问题,卢利也无能回答,他摇摇头,“舅妈,舅舅……,我想去给舅舅上坟。”
提及丈夫,于芳又哭了起来,边泣边诉,“上嘛坟啊?都一块堆儿火化了!”
天市因灾死亡的人数远不及唐山,饶是如此,也大大的超过了殡仪馆能够火化的速度,最后只好集中处理,一块儿火化了。卢利不想连这样一个要求都不能实现,
他又不敢当着舅妈的面掉泪,只好躲到没有人的地方,痛哭一场!
临建棚住不开连他在内的三个人,卢利倒也胆子大,第一个返回王家胡同的老房子,房子中一切家具全都震倒了,甚至支撑暗楼的几根铁管也从墙内脱落出来,上面的床屉失去依托,滑落在地,像一扇巨大的断头台的铡刀,斜斜的倚着地面,原本上面放着的被单、蚊帐、枕头、凉席、书本散落的到处都是,他看着这些,有些发傻:这么……严重的毁坏,舅妈和小妹是怎么逃出来的?真得感谢上天了!
后来他知道,舅妈母女两个在事发当夜,没有到楼上去睡觉——热空气上升是物理学的简单原理,暗楼高出地面近两米,冬天的时候还好,等到了夏天,那上面简直和笼屉一样!母女两个是在楼下的床上睡的觉,侥幸躲过了一劫。
卢利摇摇头,很觉得无奈,房子里太乱了,想收拾也根本无从下手,等回头把胥云剑他们找来,让他们帮忙吧。
天市所有的建筑都和这里差不多,房子虽然没有倒,但墙体上裂开的大缝,前后通透,怎么看怎么是危房,如何住人啊?于是临建就成为栖身之所,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81年前后,才在国家有系统的安排和全面的维修下,让市民搬回旧宅。
卢利晚上就在胡同老宅中睡觉,白天就到和平路的临建中去,照顾舅妈母女,“你大姐和你二姐都来信了,她们那没事,孩子和大人都好。”
“今年……她们回……来吗?”
“不知道,信里没有写。”
“舅妈,要是她们不回来的话,您和我去唐山吧?”
“啊?”
“过年的时候冷,您自己一个人也不敢回去住,在这临建棚里怎么过冬啊?和我去唐山吧,那里现在已经开始重新建筑房屋了,有解放军和全国很多很多的人来帮忙,可能比天市要快。”
“这,我户口还在天呢?去那行吗?我吃什么,喝什么啊?”
“有我在,您还怕饿肚子吗?”卢利笑着说道:“舅妈,也不是我和您吹,卢利在那,现在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真的,我可以向您保证的。”
于芳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孩子去农村是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自己去算什么?而且,别回头这样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吧?自己可是城市户口,无端端的成了农村户口,那叫什么事?“还是不要了,我怕回来政策有变动,不让我回来了?”
卢利不明白舅妈的担忧,更不敢强迫,“那就算了。不过舅妈,您在这过冬可不行,您要么就大着胆子和我回去住,要么就一起去唐山。”
于芳考虑了一会儿,却不即刻作答,“小小啊,那个赵家丫头,你得好好感谢感谢人家,她和咱家没嘛关系了,为我一句话,人家姑娘就跑了一趟唐山,这份人情欠得太大了!你问问她们家住哪?我和你一块儿,去谢谢人家?”
“成。”和舅妈说过话,卢利便去找赵敏,她家也搬到了临建棚中。
这种特殊时代的建筑物都是就近安置,赵家一共建了两间,她们姐妹住一间,夫妻两个带着小弟住一间。至于赵建,他现在在手表厂上班,那里的条件比较好。本来,工厂里对所有受灾的职工都有一定的补救措施,但僧多粥少,分不过来,特别是像赵建这样上班没有多久的,原则上是不予理会的,但赵建和谢武装是好友,谢武装又是厂子上上下下万万不敢得罪的人物,经由这个关系,赵建甚至得到了住进厂子里职工宿舍的权利。平时不在家,只有周一才回来。
但赵建今天却回来了,原因是谢武装和他说,前天去赵家找她的时候,姑娘对他的态度非常冷淡,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妥:不会是想过河拆桥吧?帮了他们家这么大的忙,这个丫头想干什么?想踹了自己吗?谢武装有些心里话想问,可是看着赵敏白玉一般精致的肤色和画儿一样美丽的容颜,谢武装自惭形秽,竟是不敢当面质问,只得灰溜溜的离去。
对赵敏是这样,对赵建他可没那么温良恭俭让,把他找来,劈头臭骂了一顿,“你别以为进来就完了,能让你进的来,也能让你滚出去!”
赵建害怕极了,他可是绝对惹不起谢武装的,急匆匆下了班,赶回家中,进门就喊,“小敏?小敏?”
“你喊什么?干嘛?”赵敏从父母的临建棚中回到自己这边,和哥哥说话。
“干嘛?那天小谢来了,你是什么态度?你打算干嘛?”
赵敏眼珠一转,明白了情况,“正好你来了,你回头和说一声,这件事算了。”
“什么……事算了?”
“就是我和他的事,我腻歪那个人,以后别让他来了。”
赵建脸色憋得通红,跳脚大叫,“不行,绝对不行!我告诉你赵敏,这个事,门儿都没有!你非得和他搞对象不可!你不和他搞,我……”
赵敏一张俏脸高高昂起,瞪着哥哥,“你想干嘛?你还想把我怎么样?”
“我大嘴巴子抽你。”
“你敢!?”
“敢……”赵建气得头顶生烟,转身就找家伙,“我今儿要不管管你,你……”他从临建棚的一角抓起一根笤帚,举了起来,“你说,……”
“说嘛?和谢武装的事,你别做梦了!门儿都没有!”
赵建看着妹妹从容的面庞,手中的笤帚举了又举,终究不敢落下去,“这是干嘛?”赵妈妈一步抢了进来,“你们哥俩这是干嘛?一会儿没看见就不行啊!小建,你把笤帚扔那!家里来了客人了,给人家知道了,笑话不笑话?”
赵建未做他想,把经过说了一遍,“妈,你看看她,有这么不像话的吗?这不是过河拆桥吗?让我以后在单位怎么做人?”
“你活该!谁让你卖妹妹了?”
这话实在伤人,赵妈妈也很挂不住了,“小敏,你说嘛?有你这么说你哥哥的吗?他怎么卖你了?”
“难道不是吗?让我和谢武装搞对象,不就是为了他进手表厂吗?还是我说错了是怎么的?”赵敏越说越委屈,到最后,也带上了哭腔。
这边发生的一场争吵,自然也传到了另一边,卢利和舅妈坐在赵爸爸对面,权当没听见——这种情况下,身为外人的他们,还是装糊涂比较合适,“这个老三吧,就是不听话,”赵爸爸尴尬的微笑着,“对了,您吃了吗?晚上就在这吃吧,也没什么好的,……”
“不吃了,”于芳笑着摇头,“家里还有一个小的呢,临时让邻居给看着,歇会儿也得回去了。”
“别啊,好不容易您来一趟,吃完了再走吧。小卢,你劝劝你舅妈?”
卢利听着旁边越来越大声的吵闹,苦笑摇头,“不了,还是回……吧。舅妈,我们走吧。”
“对,对。”娘俩起身要走,临建棚门一开,赵建闯了进来,“爸……”他一眼看见卢利,回身就喊,“小敏,你是不是为了他?你不是和他分了吗?他怎么又来?哎!你来干嘛?快滚!”
赵爸爸当着客人的面让儿子弄了个下不来台,脸上无光,迎头给了儿子一巴掌,“人家是来看我的,你凭嘛赶人家走?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赵敏母女也跟了进来,看见卢利,女孩儿的胆子突然大了起来,“没错,就是为他怎么了?我喜欢他,你管得着吗?”
赵建更是怒火满腔,妹妹太不像话了!居然当面承认了?一股火气全冲卢利发作了过去,扬手一记耳光!
若是在平时,以卢利的反应,他绝对打不上,但这一次,他的心情也是一片混乱,赵敏的话给了他极大的冲击,根本没有预料对方会动手,这一巴掌挨得结结实实!头一偏,身体抢出去半步。“小小?”于芳心疼孩子,扶住了他,“没事吧?舅妈看看,别打坏了?”
“我没事。”
这下于芳可不干了,怒视赵家夫妻,“老赵,你们小子这是干嘛?有话说话,怎么上来就动手呢?合着我们娘俩今天来,就是送上门给你们打的?”
赵家夫妻大为尴尬,更是羞怒异常,自己儿子的这种做法不管怎么说都是非常失礼又失理的,一个举起手,同样的嘴巴抽在自己儿子脸上,一个急忙道歉。
于芳理也不理,拉起卢利的手,“小小,咱们娘俩走,赶紧走!好家伙,再呆下去,你这条小命非扔在这儿不可了!”
这句话说得阴损极了!赵家夫妻脸红脖子粗,送出临建棚,没口子的道着歉,目送二人远去,回来就和赵建拼命!
卢利无端挨了一个嘴巴,虽然有些疼,但那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他的心却乱成了一团,赵敏……,她怎么……?哎呦,少年胡乱的摇摇头,简直不敢再多想下去了。
第105节 情感问题加一节(第一卷 终)()
赵家如何为赵敏与谢武装的事情犯愁和卢利无关,也无从打听,不过三天之后,胥云剑和赵敏找到了卢利,“你们两个……怎么一块儿来了?”
赵敏和于芳在临建棚中说话,听她说,是为父母向于芳道歉来的。胥云剑则是一脸尴尬,嘿嘿笑着,在临建棚门口搬了把板凳坐下,“小小,有个事和你说。”
卢利和胥云剑是最好的朋友,两个人的关系太亲近了,胥云剑又是从小没心没肺的性格,什么该说不该说的话都往外扔,绝对是那种藏不住话的人!卢利自问,这还是第一次看他这样的神情呢。“干嘛?说嘛?”
“就是赵敏的事。”胥云剑苦笑挠头。今天早上,赵敏来找他,他们两家人住得近,临建棚也相去不远,见面之后,姑娘直抒胸臆,意思只有一句话:要胥云剑帮着问问,对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赵敏对胥云剑挑明了,“我就是一句话,只要他不记恨我上一次的事情,我还愿意跟他。你去给我问问他是什么想法?”
胥云剑很是吃惊,他虽然有些粗豪,但和卢利多年老友,对他的那种‘不吃回头草’的性格知道的太深了!当年的李学庆、李铁汉和他那么多年的哥们,不就是为了作检讨一事而闹崩的吗?让自己去问这样的事,不是找难看吗?这样一想,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