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明珠不识君-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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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帐外涌进了很多兵卒,把嫁妆箱子和尸体都抬了出去,另有健壮女奴们进帐把地面和血迹打扫干净,更换了地毯。所有人又赫然换上了一幅笑脸。
脱利话虽如此,还是严令兵卒女奴们再次搜查了嫁妆和众人,威逼着侍卫们交出刀剑,把张丞相和崔悯等送亲官员带出大帐,另外安置临视。大圆帐里只剩下益阳公主和数十名女官,等待着傍晚的婚礼仪式。
暂且过关了。明前望着张丞相和崔悯被鞑靼人押走,松了口气。却又悬起了心。这是怎么回事,鞑靼人怎么这么快得知道了他们带着刺客?
***
和亲典礼是傍晚举行的。因此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的漫长难熬。明前和几十名女官被关在了大圆帐里。帐里帐外站满了服侍监督的鞑靼兵卒和女仆。她们还是使鞑靼人起了戒心。军营里的喧哗声变远了,好像脱利把狂欢军卒们赶回了军账,大圆帐四周也竖起了高大围帷布,把数百人的送亲队伍围在了一角。严禁他们再出乱子。
婚礼迫近,军营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像狂风暴雨前的大海,平静中带着极端危险。明前端坐在大圆帐角落,才觉得脊背上渗出一层冷汗,浸湿了锦衣。她方才疯狂得“发作”一通,是急中生智的主意。她本性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脑子里回想着小养妹雨前的模样,才学会了她那种“天下人皆负我”的偏执疯狂样子,发作了一番,震退了鞑靼人。也把她自己骇了一跳,原来她骨子里还是跟养妹一样泼辣啊。汉人女子讲究得是温良驯服,贤慧体贴。可不是这种张扬泼悍的样子。她始终不是个合格的丞相小姐啊。
明前心里也很清醒。大明公主能换来价值连城的岁币,或者代替元熹帝做人质,李祟光也貌似要依合约娶公主为妻在这种双方假意合谈的关口。元熹帝如约送来了公主,李崇光也必须按约成亲。哪怕成婚后,他厌恶她,她也厌恶他,双方立刻翻脸相互杀人,两国也撕毁合约开战。这件“和亲”事也得先执行了。脱利大将才捏着鼻子认了她的话。这也算是一种人生悲哀吧。明前暗自怜悯着真正的益阳公主。如果她成了朱益阳,说不定也会决绝得抛弃皇妹身份,逃到民间做一个平民女子吧。也算为自己活了一回。
远方传过来一阵阵爆炸声,地面在震动,像是大批人马在急行军。明前出不了大圆帐,聚精会神地侧耳听着,也没有听出什么名堂。崔悯和张丞相被鞑靼人用刀逼走了,她身旁只剩下了弱不禁风的女官们,被关在大圆帐里,像被关进了一个大黑套,看不清任何光明。明前的心渐渐焦虑起来。她坚强如铁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感受着充满敌意的敌营,不断震动的地面;听着帐外急促的马蹄声和刀箭铁甲的撞击声;中军大帐前的大祭祀们也高声呤唱着祈祷歌;帷幔上端倒映出的熊熊篝火她才深深感觉到了身陷敌营,而且是孤身一人。明前渐渐地紧张极了。
夜幕越降越深,篝火光亮和大祭祀吟唱声也越来越大。婚礼快开始了。
帐篷外面走过来几名装扮好的女官,准备陪同明前参加成亲典礼。前面是原公主心腹魏女官的属下冯女官、辛女官,她们领着另外两名女官。明前看见后面两名大女官竟然是天香国色的大美人。心中暗叹,这是冯、辛二人为了帮她应付鞑靼大王李祟光而特意选出的美人吧。罢了,她自己身陷囹圄,马上就会有一场婚礼大祸,生死未知。又何必再连累两美人呢。
她垂下眼睛摆手道:“不用她们了,单我和冯女官就行了。让她们走吧。”
辛女官的声音含笑:“公主殿下,这个人是必须留下的。”
明前惊讶得抬脸,转脸望着右侧的女官。那位美人向她翘起嘴角,露出了一丝令人窒息的笑容。
明前一时间有点眩晕。她长得有点眼熟,周身锦绣红裳珠翠环绕,身材略高了些,五官却非常精致完美,是一个姿色绝艳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比起雨前也毫不逊色。奇怪的是,她的神情体态还带着一种独特的傲慢气息。嘴角微翘,眼神轻蔑,精致的脸半仰着,对一切都充满了嘲讽意味。她似乎比她这位大明公主还要更神气骄傲些。这种气度很眼熟,她身边只有一个人有。他才刚刚离开她一会儿,就又出现了。是,是崔悯吗?!
明前一下子认出了他,她讶然地睁大眼睛,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喊声。门旁的鞑靼奴仆们立刻看过来,吓得她紧紧闭住了嘴巴。她心里涌上了一种热辣辣的东西,涌上了眼睛。他还是遵守约定得来到她身边,为了她假扮成了女官,他原本是个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啊。
美丽的女官把脸转开,不悦地拖长了声音:“别看我”
明前眨眨眼,忍不住更睁大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的脸了。真的在打量他了。他扮女人确实很像,主要因为他的长相太精致了,像山温水暖,精细玲珑的江南美少年,扮成女人也自然很像艳丽多姿、夺人双目的绝色美女。在过于惊人的美貌前,人们也会忽视了他个子略高肤色不够白皙的小缺点。明前忍不住想多了,难怪他以前看不上益阳公主和雨前,他本身比女人更美,对漂亮女人也就兴趣缺缺了。
一贯高洁冷傲的锦衣卫指挥使,很不开心地摇了摇头。珠翠金步摇都在微颤着,铮铃作响。他郁闷得用手弹弹遮面的一排金链:“我假扮成女官来保护你,不然你跟鞑靼人成亲入洞房,名声就毁了。有朝廷的锦衣卫指挥使看顾着你,就能过关吧。哼,不准笑,不准看我,不准记得我的这幅女人样子。”
明前忍住眼里的水气,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真心地笑了。心头的重负仿佛烟消云散了,还有了些些雀跃。她孩子气地笑说:“我偏要看,偏要笑,偏要永远记得”
崔悯的脸腾然红了,忽然伸出手一下子捏住她的脸。用力捏捏。明前顾忌着帐门口监视的鞑靼女仆,也不敢躲闪,只好噘着嘴忍着痛被他捏着。他漆黑放光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翘起,手放松了,改为抚摸她的脸庞。轻声说:“好啊,你记得。你永远记得就好了。”
明前看着他说不出话了。
帐外,一声号角响起,萨满大祭祀们的吟咏声也拔高了,军营里的鞑靼人齐声欢呼起来。帐中的人们悚然一惊,吉时到了,婚礼开始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敌营婚礼(三)()
鞑靼军营里灯火通明,中军大帐前是举行“成婚典礼”的地点。早就搭建了祭台铺好了黄沙地,十名鞑靼大祭祀来到大圆帐迎接益阳公主。明月照耀着苍茫北疆,军营里燃起了堆堆篝火,两旁站着两国人马,旁边是人山人海的鞑靼军卒们。人们神情肃穆,衣甲雪亮,参加了公主和亲大典。
大明公主身着一袭艳红的锦锈宫裙,头盖着三尺长的红丝绢盖头,婀娜有姿,娉婷如仙地走向大帐前。她身旁陪伴着十名锦衣女官,身前是张丞相引领道路。她头盖红巾,看不清长相,却身材曼妙风姿窈窕地在满营鞑靼军卒面,走到了大帐前的祭台和篝火。
祭台高丈许,篝火火堆也如小帐篷般大小。十个披着雪白白熊毛皮、头插黑色禽翎的鞑靼族大萨满,正围拢着火堆绕行着大圈,边走边高声吟唱着艰涩的长歌,举起双手向火中纷纷投洒着各种象徵着和谐、甜美、生命旺盛的白糖、茶叶、马奶酒等物。祭台旁的上千名鞑靼兵卒也齐声高唱“歌颂大汗”的长歌。
火堆前有一群鞑靼将军,正中间站着一位威武如山的魁梧男人,旁边是大将军脱利。夜色和火光闪烁中,人们有点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看到他披金惯甲头戴铁盔,浑身披着黑貉皮大氅肃立在那里,气势极威严惊人。益阳公主头上覆盖着红绢盖头,看不清前方景象。只觉得前面引路的张丞相和身旁护送的四名女官都身形一涩,仿佛被震撼住了。她却没有受到影响得稳步前行,走到了祭台前。
她看到了身前距离最近的男人的半边身子。盔甲下面是一袭黑锦扇形半膝袍,铜腰带两侧悬挂着坠白布的“箭囊”,上身披挂着铁甲,脚穿着绣草花纹的皮面黑马靴。腰悬着长刀。威武至极地站在祭台前方。这就是公主要嫁的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
婚礼开始了。人群中站出了两名大祭祀,用优美的声调高唱起一首长篇诗歌。像是在引经据典得介绍着这桩和亲婚事。之后,张丞相代表大明天子也敬上了元熹帝亲笔所书的婚书。脱利大将军则代表着男方拿出了鞑靼大汗的手令,大祭祀把婚书和大汗手令放在一起,大声地吟唱着敬告天地。以表示这件婚姻是受到两国国主的祝福的。
接着张丞相退场,将按照古代鞑靼人的习俗进行“拜火成亲”仪式。鞑靼人成婚不是拜天地,而是拜鞑靼部落的远古火神。
大帐前,篝火熊熊,祭台高耸,祭台上还有各式奶食和酒食容器摆成的圆形小丘,象征着蒙古人的帐篷与马背。圆丘顶上插着清晨刚折来的青枝和五色布条。
鞑靼贵妇人引公主走过去,与穿盔甲披黑氅的男人并肩站立,进行拜火仪式。火是游牧民族鞑靼族里的神物,是可以净化万物、洗涤罪恶、永远保佑蒙古鞑靼族一百多个部落的保护神。每对鞑靼男女结为夫妇都必须要进行拜火仪式。新郎和新娘一起穿越火焰,然后环绕着火堆走,边走边往火里抛洒着奶酒等物,最后一同跪拜感谢火神。象征着他们的婚姻经过了“火神”的允许祝福,必将会使他们的婚姻长久坚贞。今日的两位新人也不例外,他们在鞑靼大祭祀的带领下,一前一后得从并列着的两堆熊熊大火中穿过,再绕火堆行走。
剩下的祭祀们高举双手,齐声吟唱“火之颂歌”:
“——神圣的天主萨满大神发现的火石,人间的圣人圣母保存下的火种,用五彩的旗帜、盐、奶、酒、铁器、赤心和血肉来祭祀,天地之火从古流传至今。
“——请新郎新娘祈祷吧,神火是你们婚配的见证,永远相伴一生。请新郎新娘叩头吧,神光保佑你们传宗接代,永远长存人间。”
明前低垂着头,稳住心神,眼睛放低盯着她盖头下仅能看到的三尺之地。前面领着她走的披铁甲穿黑皮袍服的魁梧男人,两旁是四名女官,随着祭祀苍劲古朴的歌声,一起围绕着火堆祭台走着。周围灯火闪耀,人影绰绰,地面震动着,战鼓长号吟诵声齐响。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着,觉得踏的都是自己惊心动魂的心情。
神圣、野蛮、粗俗、狂放、原始、古朴,带着一种蛮荒又生机勃勃的味道。没有中原大地文雅到骨子里的礼仪。但这套原始的拜火仪式给人的震撼、冲击性是前所未有的。比她头一次在芙叶城与小梁王那次纯汉人的成婚典礼更使人惊惧和震慑,更具有威慑力和诚恳性,好像在这种火光中、火神面前就不敢欺瞒什么似的。
拜火仪式还未结束,领路的大祭祀忽然回身抓住了新郎的手,另一个祭祀也同时抓起了新娘的手,他们把两只手放在一起共同握住一把刀的刀柄,之后用力得刺向一只捆绑住的羊。这是要将刀刺进羊颈部,鲜血喷出来射到黄沙地上,观察黄沙地上的血迹图形,来占卜这次婚礼的吉凶。如果刺出的羊血图形不吉利,就再继续杀一只羊,直到羊喷溅出来的血迹变成了“吉纹”。明前大吃一惊,她从没见过这么野蛮诡异的仪式内容。红盖头下,她骇然得紧皱眉头,瞪大眼睛,抓着长刀的刀柄,被身前的男人牵引着刀往前刺去。刀刺进羊颈,捆缚住的羊大声撕叫着,鲜血喷涌而出,溅洒了满地。也喷到了她的裙角。祭祀们齐声大喊:“不吉,是凶兆!再刺!”
明前隔着红色的绢布看着这劈天铺地的血雾,临死的羊惨叫着。她的心腾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稳当不真实的感觉。心神剧烈地摇荡着,头昏昏沉沉的,浑身像失去了力气,被这种可怕的景象刺激得快瘫软了。这一路上,她坚定不移地来敌营诈婚的全部勇气都在这只羊的死前惨叫,满地鲜血中快崩散了。红盖头外面的大祭祀又说了些什么话,前面的鞑靼男人放声大笑,笑声张狂又讽刺。好像在嘲笑她刺出了“大凶兆”,在嘲笑她不自量力得来敌营诈婚似的。
明前霎时间脸色煞白,气血翻腾,胸口作呕,浑身乱晃。在震天的号角战鼓和祭祀吟诵声中,隔着红绢巾瞪视着前方的黑暗身影,快晕倒了。她猛然间觉得恐怖极了,像是被迷魂过去又霍然清醒了。她有些迷茫得瞪着前方,心里全都是惊讶和恐惧。这是怎么了?她在干什么啊?怎么会来这里跟这个粗俗野蛮的鞑靼人拜火成亲?还要面临着这种刺死羊来判断吉凶之兆的野蛮仪式?她真的要成亲了?可是她根本不喜欢鞑靼人,为什么要跟他成亲?她喜欢的男人绝不是他她一瞬间仿佛被惊醒了又仿佛继续坠下深渊,心剧痛着,又迷茫又惚恍,差点晕倒过去了。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女子,她只是个大龙湾的乡下小女孩,过着简朴粗陋的生活,直到有一天遇到那个人就完全改变了她的命运她的心里是那么脆弱
“假的!这不是真的成亲!他们在利用拜火仪式威吓你。”身后一个人忽然走上来,一只手牢牢扶住了她的细细腰肢,支撑着她快摔倒的身体。另一手越过了她的手按住刀柄,帮助她发力把刀再一次刺进羊颈。是崔悯假扮的女官。明前腾然回首,隔着面纱看着他,面颊温漉漉的,颤抖的身体紧紧依靠着他。防止自已摔倒晕过去。
“鞑靼的祭祀仪式有控制人精神的作用,篝火里有香料麻药,吟诵也有种节奏能吸引人的精神。这种拜火典礼,把吟诗的节奏、迷/药药物和万人崇拜相加起来,就会压迫着围观者,使他们不知不觉得臣服着它害怕它信仰它。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