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明珠不识君-第2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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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他苦苦追求的真相和公平?是他努力爬上能裁决天下善恶的锦衣卫指挥使之职的夙愿吗?这是他家破人亡,立誓让天下再没有冤假错案的初心?这就是他靠着此案此人才声名鹊起、大败敌国恢复爵位的冠军候所面临的结局吗?他究竟在做什么呢?!
崔悯真的觉得痛心了。痛得他直不起腰,抬不起脸。
她不必再含糊其辞了,原来他还是办错了案子啊。他觉得他已经办错了这案子!使此生最爱的女人放弃了身份。他们的私人关系放置一旁,单是这个由他而起又亲手处置最终也没有得到真相和公平的案子。他又怎么对得起他这一生一世所追求的“公平和真相”?!
——真相已出,却没有公平。真相后的真相,还可能是她牺牲了身份放弃了一切。才使所有人保全颜面苟且偷安。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裂开了,碎成粉末了。
“不——”崔悯眼中晶莹,头靠在她肩膀上,双臂紧紧地抱着她,好像拥抱着天下最真实的宝物。他终于痛苦得崩溃了。他抛下了男人的矜持自尊,像个孩子似的痛苦得叫出来了:“不行!我不能理解,我太难受了!这不是我所追求的真相与公平,我想追求的真相不是让你委曲自己当一辈子劫匪女的。我要追求的是真相大白于天下,再没有冤假错案!明前,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才是真的范瑛对吗?!求你告诉我真相,我要去”
明前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双手,看着崔悯的眼泪滴落到了她的指尖。她几乎痴了。
天地间一片静寂,一阵风吹起,刮起了满天的碎叶红花。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两人。
半响,她微微一笑,轻声道:“别问了,崔悯。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请让我保留一点最后的小秘密吧。我对萧五叔发誓,从此后不再对任何人提起此案。不再翻案,不再想起,永远遗忘!只好好过自己以后的人生。从我的嘴里永远不会说出自己是不是范瑛的话!再说了‘是’与‘不是’又有什么重要的呢,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重要的。现在已经是这种最好结局了。我不会再迷惑、担忧、纠结,我心满意足。”
她微微挣出他的手臂,扭回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怜悯,伸出一只手,替他拭去了脸上的泪。轻声说:“我现在内心平静,身体自由,不再处在迷茫困惑的谜局中,也没有危险处境。这已经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了。你又何必像个俗人似的苦苦追问真假呢。”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是谁的女儿又如何,没有了大族家世又如何?我就是我。这世上除了真假贵贱,还有我的心。我的心就是选择自己的人生路。我很满足。这就是我的结局。”
她明眸皓齿,笑靥如花。笑容在阳光里闪着光,温言安慰着身旁这个心已碎成了千块万块的少年:“别难过了,我已经很幸福了。我本来以为我丢掉珠链你会一气之下走了,没想到你又回来了。所以,你就是老天给我的最后回报吧?”
她银铃般的笑,笑得坦然大方,像个真正的山野少女:“我才不可能是因为喜欢你想嫁给你才说自己不是范瑛的。你千万别自以为是了。我只是确实不是范瑛啊,我是个天底下最自私最任性的女人啊。嗯,不错,还好。我本来以为这辈子注定要嫁给我们大龙湾村村东头的放牛哥哥了,没想到你又跑回来了。唉,崔悯啊崔悯,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你为什么这么痴呢?你痴得让人心烦”
说着说着,她的笑容忽然止住了,声音哽住了,眼泪也慢慢落下了。紧紧地抱着他,脸紧紧得贴着他的脸,混和着他的泪,再也说不下去了是爱的,怎么会没有爱?他的痴逼着她去爱,他的痴情逼着她去追寻真相和自由之路
崔悯把脸埋在了她的脸旁。紧紧拥抱着她,在这个春风送暖的艳阳天里,偎依着她像个孩子似的泪撤尘埃
哭就哭吧,两个人都哭了吧
为她所做的,为自己所做的,为那个在大青山山路上偶然相遇的少女,为了这场戏弄了全天下人也戏弄了他们,令人绝望到底又希望到底的荒唐案子。为这个清高自爱,烈骨刚肠,心有主张放弃了太多的少女为她此时含着泪,还在不住地对他微笑安慰着他。好像他才是这件事里最受伤、最委屈的那个人
这就是她的爱吗?这就是他的归宿吗?别在追问什么前尘往事,紧紧拥抱着可以抱住的东西。这就是她的心他的爱吧。崔悯哽咽难言。
春风如渡,阳光灿烂,金马越去越远,消失在苍茫的田野阡陌间。
第二百九十七章雨前的选择(上)()
深宫锁云。重重叠叠的云雾下,金陵的皇城很阴暗。宫殿深处有一座精致书房,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书房最深处,凭窗眺望着宫墙外面的天。他痴痴地站在那儿看着蓝黑色天空,三面红墙衬着这方天,显得很压抑幽邃。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渐昏渐暗的暮色里,心里想起了那天临别的话。
他紧紧地拥抱着她,面目痛楚,眼泪一颗颗得落在了她的手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似的苦苦追求着快失去的东西:“我爱你,明前,我想用一生一世去弥补你。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弥补我的错。就是请你不要轻易说出‘我不是范瑛’的话!我们的人生从小联系在一起,我把你当做范瑛去恨,去爱,去怜惜,去忏悔,去思念去痛苦。我的生命都跟你紧紧纠缠在一起,你怎么能不是范瑛?”
“不,我不用带你逃走,我向父皇母后和朝廷大臣们坦承我的错,被惩处撤掉太子封号都可以,就是不能让你这么离去。我不能让你背负着我幼年犯的错,掩盖着真相,孤苦伶仃地当个劫匪女过一辈子。而自己厚颜无耻得当万圣之君我已经得到了天下最深最痛的惩罚了!”他这一生得到了常人得不到的出身,最具传奇性的登上皇位的奋斗过程,历经了战死沙场的凶险,才走到了金陵城下皇帝宝座前。他已经是天下第一人了!现在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伏在她膝前,拥抱着她悲恸忏悔着。——为了爱他从云端落入了凡尘。
她深深地看着他,痛苦地叹息着:“一切都过去了。谢谢你,原显。你,很好!出身高贵,心志坚定,有勇猛武力又聪明睿智,还有着善意,你会得到全天下的。而我,却不够好。身份不清,内心优柔,不够坚强隐忍,也没有广阔的胸襟气度成为一国皇后。你需要娶的妻子不是我这种普通人。就让这件事过去吧。小时候犯下的错,不能让现在的你我承担。现在的你已经很努力地去弥补了。很勇猛得打仗,赶走了蒙古人,为大明得到了百年安宁。现在的你是个有担当能悔改的皇帝了。”
她的身躯坚定,神情温柔,看着他那张天底下最俊美又最痛苦的脸,也为他的痛苦落泪了:“我很爱你,无数次地想嫁你。只可惜我不是真的范瑛,不能冒名去承担殿下和范瑛的天定姻缘和深厚情意。我是个平民程大贵的女儿,必须去承担自己该得的身份。”
“——我们就像两颗轨迹不同的流星,偶尔接近,为对方光芒所惑,却又注定要分离。各去沿着自己的轨迹飞向远方。我已经决定要做自己该做的事,做个最真实的我。”
***
就是这样。她走了。
小梁王站在窗前,久久地凝视着宫门里雾气蔼蔼的庭院亭台。人已经看痴了。暮蔼沉沉,烟波浩渺,像一幅朦胧的画。半晌后,他才略觉疲惫得回过脸。放松了绷得紧紧的心。好累,好疲倦,浑身无力,他竟然会觉得很累。这是不可能的事啊。他是小梁王,太子,未来的大明皇帝。是从北疆进京,大败敌国,注定要名留青史的登上皇位的梁王。拥有着天下江山权势富贵。他不该觉得累,不该觉得疲惫,更不该觉得痛苦、惆怅
被她拒绝了。这就是注定好的命运吗?在最后的人生巅峰却得到了这样的结局。这是一件多么意料中又意料之外的事啊。他终于发现命运是件很难捉摸的事,人心却比命运更难捉摸。比追求王权富贵打江山更难。她说自己不是范瑛。这是真的?假的?是命中注定?还是她步步为营得推动着成了这种结果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远去了,和崔悯一起远去了。
好痛苦好惆怅心都要碎了
他痛苦得扶在窗棂上,将额头靠在冰冷的锦柱上。按着胸口,默默地咀嚼着这份痛。他得到了全天下却得不到她,那颗温柔而平静的心里,有他不能靠近的东西。不爱权势、金钱、身份地位,她爱的东西更虚无飘渺而他永远到不了她的心旁边。不,他几乎要到了,在虎敕关进军前夜,在北疆边境的战场上,他差一点就要到达她心里了。她说过他是个心存善意的人,她说过她想嫁给他。
这一点,好遥远,好漫长,好深远他最终没能挽住她的手,被幼年做过的恶事推开了。他觉得惆怅郁结。
惆怅。是的,是惆怅。这种沮丧和落寞就是惆怅吗?这种内心的不甘不愿恍然若失就是惆怅吗?他不知道,他第一次感到皇城和皇位都黯然失色,一轮金色阳光随着少女越行越行,出了巷子,出了京城,放马奔驰在平原上。
他觉得他此生此世都无法再去爱人了。像爱她一般得爱任何人。
这就是即定的结局吧。一点都没有趣味,一点都不合心意。这不是他这位未来的大明天子所期待的结局。以前他总是蔑视人世间那些阴诲肮脏的利欲人心,三年过去他发现了另一种相反的人心,却又觉得无力承担。
他将来会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呢?经过了这三年和这段爱情,他完全改变了。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如果他是个普通人,他不会带领着数十万兵马,经历过两国大战,最终挽回了大明河山。如果他是一位皇帝,又怎么会这么痴迷惆怅于一个小女子的爱情呢?他对她的疯狂爱情,对崔悯兄弟般的赞赏,对父王母后的敬慕,对范勉、伍怀德等大臣们的深沉爱国心的感慨,对使国家快灭亡的朱元熹、刘诲、张首辅等国之蛀虫的痛恨,对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感动,甚至对敌人凤萧梧的欣赏之情都满满得堵塞了他的心。他连面对着下属许规、凤景仪、祈红等人的崇敬目光也会感到欣喜,不忍心使他们失望。为了他们也要努力做个贤良名主,做个爱国爱民保家卫国的中兴之君。
他——小梁王,竟然不知不觉地变成了这种人。变成了一个赞赏正义真情,愿意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拥有着悲天悯人的情怀的人了。这样子还怎么像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铁血皇帝啊!果然是受她的影响太多了!被她感染的,也变得满怀正义真情,再也不能成为一个冷酷无情利益为上的君王了。
他经历了三年战争和她的爱情,长大了,成熟了。但是他害怕这爱情太深太重太压抑,他怕自己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觉得心沉甸甸的,很疲倦,很累。真想闭上眼睛睡一觉,一觉醒来就忘怀了所有过去。
***
“咣当”一声巨响,两扇雕花木门敞开了。一个锦衣华服满身珠翠的美丽女子挣开了太监女官们的阻挡,跑进了小御书房。她冲进门,就一下子扑倒在了他面前,紧紧抓住了他的深紫朝服,仰起了姣好的脸庞,哭了起来:“梁王殿下,我是范瑛啊。我是雨前,我想求见你,他们却都阻止着我不让我见你。他们为什么要阻挠我见你呢。”
随后奔进来的是慌乱的东察公主梗那赫。梗那赫端庄的脸上又惊又怒:“梁王哥哥,我只是带着她进宫向母后辞行,回自己分封的郡县。谁知道母后说身子不好不见了。她就大发脾气地冲到这边御书房了。殿下”
她命人拉走扑在太子面前的女子。雨前犯了狠性,猛力一把将她推到了旁边,差点摔倒了。后面跟进来的折海珠也骇了一跳,立刻勃然大怒着冲过来要打雨前。她不喜欢梗那赫,但在离家万里之外的大明京城,也不能看着有人欺辱梗那赫。这也是在欺负她们这两位一体得从东察来的蒙古公主了。这还了得!她是分得清里外亲疏的。但折海珠的手臂一紧,就被梗那赫紧紧拉住,不准她发作了。
小梁王霍然睁开眼,猛得惊醒了。他转过身看着这幅乱相。深邃的面容变得凌厉,眼里透出了寒光。他一抬手就止住了乱哄哄的场面。
雨前从女宫的拉扯中挣脱出来,又冲过去紧紧抓住小梁王的衣角,放声大哭了:“殿下,我是范瑛啊。明前她已经走了,她承认了裁决结果,是程家女儿。她再也是范瑛了,我才是真正的范瑛啊!你为什么不接见我?皇后娘娘也不愿意见我。把我封个县主就打发走了吗?不,不行,我不愿意,我是皇后娘娘当年亲自订婚的小儿媳妇啊!”
“皇上已经宣告天下恢复了我真正的范小姐身份。也得遵守我们以前的婚约啊。你们为什么还不宣布我是太子妃呢?你们想毁婚吗!不行,我是范瑛,我是真正的太子妃。我的母亲临死前订下了婚事,我的父亲死在前线战场,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忠良之后,糊弄我这个小女孩?你们如果撕毁婚约,就不怕被天下人和臣民耻笑吗?你们不能撕毁了婚约啊。”
“我知道你心里喜欢明前。可是,她不是真正的范瑛,我才是真范瑛。这是老天注定的!而且,我哪儿点比明前差了?我虽然没被范勉认出来,也在范府跟他学了八年书,接受了丞相小姐的教养,周围人也喜欢我。我比她更聪明能干,甚至更讨长公主的喜欢,在北疆我也吃尽苦头,历尽战乱地走到了今天。你们怎么能过河折桥呢!”
“明前她是个自私的女人她肯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