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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部分

长公主-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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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是从天而降的婚姻吗?天降大雪,绵连数日,长河即将变通途,而这西凌王的大婚礼,似乎就像是要抢在长河冰封之前完成似的,虽说西凌的求和国书,已经递了过来,又八百里加急,火速送往远在曦京的皇帝陛下。可这一边谈和,一边就要联姻,还这般猴急着要行大婚礼入洞房的,还真有些不合规矩。

    好在大家都不是讲规矩的人,西凌人觉得,他们自己就是规矩;曦朝人觉得,他们虽然有着繁复的规矩,可是,见多了不讲规矩的,也就见惯不惊了。故而,皆大欢喜,那漫天铺地的雪色里,也透着喜庆。

    当然,最喜庆的,便是新王后的婚前准备。此刻,曦朝公主的那顶小帐里,挤满了人与物。人,是来替她梳妆打扮的,物,是准备往她身上堆挂的。

    高领对襟、窄袖紧腰的胡服,四幅直裾的衫裙,鹿皮番莲纹小靴,暗锦繁绣的服色,再最大限度地配上那些艳色光亮的珠玉宝石——总之,要将新娘装扮成一棵通身闪闪发光的树苗,才能在那夜幕降临时,结亲仪式上,成为草原上的夜明珠,让天神一俯身就看见,让所有人,一抬眼就看见。

    夜云熙便木偶似的,挺直了腰背,张来手臂,任由那群王庭侍女在她身上鼓捣折腾,紫衣远远地立在角落里,冲着她笑,她亦回以苦笑。

    类似的新娘服饰,她数月前,已经穿过一次;类似的出嫁游戏,她数月前,已经扮演过不止一次。婚姻之于她,已经成为一种笑话,盛装为新娘,成为一种换装游戏,一次比一次,荒诞。仿佛,看不到尽头。也许坏就坏在,第一次北上出嫁,那该死的凤玄墨,刚出曦京城,趁她热晕之际,就几下扒了她的新娘服,把她的红妆女儿梦,全给毁了。

    不过,他给她捣乱,她就给他添堵,殊不知,等下他若过河来,看见她像一株五彩琉璃藤蔓似的,挂在西凌王身上,他会是怎样的脸色……不觉莞尔,胸间泛起一丝坏心眼恶趣味的痛快之感……

    “对面曦军来人了。”外面有铁卫的声音,在大声通报,“请见公主!”

    夜云熙心念,这才晌午过点,还有两个时辰才是吉时,他倒是积极,来得这么早。莫名心头一慌,又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是觉得自己满身嫁别人的珠光宝气见他,颇不自在?还是怕他那眼神,寒碜鄙视愤怒的火苗灼得她痛?忐忑间,已经挥手将身边的侍女们请退了,将外面的人请进帐来。

    等外面的人顶着一身风雪,一个猫腰跨步钻进帐帘,再两步上前矮身,单膝跪地朝她行礼时,她才看清楚来人是谁,突然干笑起来,问他:

    “裴炎……你来了?”差一点,她就问,裴炎,怎么是你?

    “公主……别来无恙?”裴炎向来老实,低眉顺目,毕恭毕敬,尽职问候。

    “起来吧,如今你也是大将军,不必拘礼。”夜云熙转身,寻了矮榻边坐下,莫名心中失落,一阵意兴阑珊,本是跟准备战斗的公鸡似的,羽毛都竖起来了,哪知,人影都没有见着。

    “我好得很,你瞧,四肢完好,吃饱穿暖。”她看着裴炎笑说,那正在起身站立的裴炎,也一阵陪笑,褪了笑容,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别扭得很。

    夜云熙看得纠结,索性直接问了:

    “说吧,他为什么没有来?”这两军和谈,今日的婚礼是第一着,军中最高级别的将领出面,才是最大的诚意,且她还派人专门送了信,要征西大将军前来观礼,他没有理由不来!

    “大将军几日前背上中了两箭,又在冰水里泡久了,风寒加箭伤,至今尚在昏迷之中。”裴炎瞅着她的不悦脸色,终是旁顾左右,硬着头皮,上前两步,略凑她面前,低声说到。

    “哦……”夜云熙心中一沉,又暗自腹诽,叫他逞能,以为自己是铁打的,活该受罪!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地问裴炎,“有性命之忧吗?”

    “徐老爷子守了三日,活过来了,只是满口……胡话。”裴炎虽实诚,但有时候说话也逗趣,他又是知晓这两人微妙关系的人,也就拿捏着分寸,说些她想听的,“胡话里,喊得最多的是……公主。”

    “哈……”夜云熙干一声,掩饰心中的尴尬,裴炎说得简略……干净,可那一副凝眉烂眼,不堪回忆的神色,便知那根倔木头,也不知胡话里究竟吐出的是些什么东西来。这叫她以后如何面对江东父老?遂脱口吩咐裴炎:

    “你等下回去时,跟徐老爷子说,去伙房寻张灶台的抹布,把嘴给他堵结实了,不许他乱喊。”

    哪知她这恶作剧般的主意一出,那裴炎就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一般,笑得更欢,也没有了刚进来时的拘谨,轻松与她说笑起来:

    “徐老爷子跟公主想到一处去了,不过,用的不是伙房抹灶台的帕子,而是用的公主那张素丝帕子。”

    “我的素丝帕子?”夜云熙听得迷糊,往日在曦京,她倒是日日用些丝帕子,不带任何标记,用了就扔,防止有心人别有用心。

    “前几日,大将军昏睡里,总是伸手出来,像是要抓些什么东西,徐老爷子看不懂,就叫我去,我便将上次栖凤城围城时,公主在南城门根下,递给大将军的那张素丝帕子,从他的衣物行李中寻了出来,塞他手上,果然安静了。今晨我去一看,徐老爷子将那张帕子,直接塞了大将军口中,老爷子说……太吵了,他老人家夜里睡眠浅,睡不好……”

    “……”夜云熙直接无语。她依稀记起来那张丝帕子,那是七月十七夜,栖凤城围城时,她在南城门根下,吃了碗面,临走时,看见那木头在哭,便顺手将手中的帕子递给他擦眼泪,本以为他用过就扔掉,哪料他要将破烂当珍宝,还闹得众人皆知,这不连裴炎都一清二楚,敢情这些军中儿郎们,早已拿她当消遣了。

    她便只有冲着裴炎傻笑的份,也无所谓名声了,她本就无名声可言。那些儿郎们,爱怎么肖想,随他们去,她今日的大事,是要将她的狼藉声名,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遂起身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裴炎说话:

    “我这会儿要去见大王,说些事情,你和你带过来的人,稍事休息,等待夜间观礼。”

    话音刚落,她已经扔了裴炎在里面,自顾钻出帐来,顿时寒风扑面,雪倒是停住了,像是老天知道等下有大礼要看,特意将碍眼的雪拂开了一般。

    她举步就朝外走,紫衣捧了大氅,从后面追上来,给她披上。她行不出十步,那尊铁塔似的王庭第一侍卫,便一如既往,不知从那个角落里里冒出来,瞬间到了她身后侧,亦步亦趋,紧跟着她走。

    “萨力和大人,我只是去大王的王帐,你不用跟着我。”她有时有种幻觉,这尊名字叫风的铁塔,似乎真的能够随风赋形,变成其他的一些东西,比如,敏捷的走兽,或者,起翔的飞禽。

    “大王有令,保护公主的安全。”萨力和的话,从风中传过来,简短明晰。

    “我马上就是西凌的王后,难道还不够安全吗?”她偏过头去反问他,当然,她知道,她问他这个问题,是得不到答案的。心下一动,想起西凌王与凤玄墨皆说过的话,那二人的话中之意,都知他来自云都狐族,且都对他信任有加,这位西凌王庭第一侍卫,应该是一个多么诡异的存在!遂不觉压低了声音,换句话来探他:

    “除了大王,你还听谁的?”

    “阿狐王子有令,保护公主的安全。”萨力和也不避讳,楞楞地说得直白。果然,是个双料保镖。

    “那大祭司呢?他说话,管用不?”夜云熙听得来了兴趣,也突然来了灵光,也许是天意,便鬼使神差问了这一句,那位神秘的大祭司,她实在是太好奇。

    “大祭司与阿狐王子情如父子,大祭司有令,背叛王子与阻碍王子复仇者,格杀勿论。”

    那尊铁塔停在她身后侧,重重地低语,一字一顿,顿得她浑身毛骨悚然。

第一百一十一章披甲上战场() 
“大祭司与阿狐王子情如父子,大祭司有令,背叛王子与阻碍王子复仇者,格杀勿论。”

    从下午一直到夜间,从西凌王的王帐,一直至登上那高高的台上,从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坠落,大婚吉时开始,一直至那浓黑夜色袭来,结亲礼仪完毕,夜云熙脑子里,一直在盘旋这句话。

    耳边的喜庆鼓乐,恍若未闻,眼前的雄雄篝火,转眼云烟,有谁愿意将这一生一次的花嫁幻想,演上一遍又一遍,且还是跟一个错的人?夜云熙便僵着一脸微笑,由西凌王牵着手,一步一步地行来,直到往那高台之上坐定,王与后并肩,俯瞰今夜王庭的欢腾,看草原儿女们,用沸腾的热血,驱散雪天草原的寒冷。

    依然记得,上一次,夏日草原,她是跟赫连勋的结亲礼,被灌了些哑药和软骨散,由两个壮实侍女明里参扶,暗里挟持着行礼,额角还挂着一抹被阿依莲一鞭子打出的血口子,故而一脸的妖艳,一脸的厌恶,将那硬上弓的大王子寒碜得够呛。

    “丫头,你不专心。”西凌王微微侧身偏头,冲她低语。

    她本能偏头,冲西凌王一味傻笑,可是,依旧不专心。心思如麻,一边睹景感伤,一边反复思量,她嫁给西凌王,作了西凌的王后,算不算背叛了那道血誓?她极力促成曦军与西凌的停战和谈,算不算阻碍狐族人寻仇?大祭司有令,背叛王子与阻碍王子复仇者,格杀勿论么?白天里,萨力和为何突然冲她说这几句话,她的预感,越来越不妙……

    高台之下的空地上,先是草原儿女们的热舞,接着是西凌勇士们的比武,西凌人最拿手的,最乐于展示的,就是体能与武力。于是,摔跤格斗,百步穿杨,花式纵马,各显神通。连六岁的托雷小王子,也骑了匹小花马,在场中耍了一圈,然后就被一群女孩儿簇拥着,讨好争宠去了。

    反正,今夜是狂欢夜,冬日的沉闷,战争的压力,积压已深,急需借着烈酒挥发,借着汗液缓解。

    却也正应了那句话,越狂欢,越孤单,场中的热闹,反衬了高台上的冷清。尤其是等王庭的执事长老们,部族头领们,一个个走马灯似的,祝酒过后,那高台之上,真真是高处不胜寒。

    夜云熙伸手过去,去牵西凌王的手,发现冷如寒冰,那老王,像似要昏昏欲睡。她便捡了个眼前的精彩看点,意欲唤起他的精神,这众目睽睽之下,总归不显了疲态,露了病情才好,遂抬手往场中指着说到:

    “大王您看,是萨力和上场了。看看他要耍什么把戏。”

    果然,西凌王来了些精神,直起腰背,与她一起观战。却见那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铁塔大马金刀往场中一站,众人立马爆发出如雷的欢呼,半响,却不见有对手上场。

    “你可知道,萨力和最擅长的,是什么?”西凌王盯着场中,出声问她。

    “不是西凌摔跤术吗?”夜云熙记得,据说曾经摔遍草原无敌手,也是,就凭那身量与蛮劲,有多少人能敌得过?

    西凌王不可置否,略略一笑,示意她再看看。便见着有两人,进到场中来,一人用布条蒙了那铁塔的眼睛,于脑后绑了个结实,一人拿了弓箭,递他手上,然后齐齐退下,四周众人又是一阵扯了嗓门的吆喝欢呼,

    那尊被蒙了眼睛的铁塔,就在一片欢呼声中,沉息顿足,开始转圈,一圈,两圈,三圈,手搭弯弓,一箭轻发,正中百步之外的靶心。接着又是原地转三圈,连环三箭,首尾相连,依次穿正中红心而过;再转三圈,三箭齐发,齐齐挤在了那个穿心眼上。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箭无虚发,精彩绝伦,众人的欢呼鼎沸,就快要将夜幕掀翻了。

    夜云熙看得眼睛有些发直,她见过曦朝武士蒙眼射箭的,可需得凭借听音辨位。可这萨力和,在一片杂乱人声中,纯属蒙眼射瞎箭,那力道与准头,却是惊人。

    接下来,她却看得有些发懵了,那是最后一支箭,依旧是上弦拉弓,开始原地转圈,一直不停地转,转得草地上的积雪磨尽,露出深深草窝,转得众人都觉得晕了,那庞大的身躯,还在转。

    她跟众人一样疑惑,前头三箭连发与三箭齐发,都表演了,这最后一支箭,要如何超越?下一瞬,她或许是第一个看清这最后的精彩的人——在那飞速的旋转漩涡中,弦已离手,箭已飞出,直直地……冲她而来。

    她来不及反应,全身僵住,瞳孔放大,只等待那利箭穿心的降临。然而,瞬息间,旁边的西凌王突然挡住了她的视线,“嗖——”一声,似乎是利箭穿刺进肉体的声音,“啊——”那老王的一声痛哼,接着便是将她重重地扑倒在座椅上。

    后背撞击的疼痛感,让她彻底苏醒过来,似乎所有人还在惊愕中没有回神,她便于万人寂静中,开始不停地喊:

    “拿下萨力和!”

    “传医官来!送大王回寝帐!”

    “封锁内廷!所有人不得离开!”

    “把小王子找来!”

    她也不知是在冲谁喊,也不知道该信任谁,但是脑中异常清醒,此时的王庭,需要立即做的,便是这几件事情。遂一边喊,一边吃力扶起身上那个身躯,去查看他的状况,幸好,背部中箭,虽没入半截,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王庭十二卫,除了萨力和,齐齐奔上来,到了西凌王跟前,西凌王一抬手,吩咐到:

    “照她说的去做。”西凌王开口,似乎她先前的一通发号司令,才算是有了着落。

    接下来,拿人的,背西凌王的,传医官的,封场子的,找小王子的……少顷惊乱之后,又恢复了井然秩序。

    此刻,夜云熙才清楚地意识到,西凌王在王庭的地位,以及她在王庭中的处境。西凌王在,她在,没了西凌王,也许她什么都不是。遂紧跟着背负西凌王的铁卫,下高台来,又一路朝王帐去。

    她那机警的紫衣丫头,也是一路将她紧跟着,她略略盘算,转头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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