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凤华-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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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被这话中的几分冒犯而触怒,老王妃合上双目,似乎在回忆林弦歌所描述的当年的岁月,许久才开口道:“我不悔。只是,也并不如你说得那般花团锦簇,此道艰难,我走得,未必你就走得。”
“不走,如何知晓是否行得通?”林弦歌微微一笑,将手放在老王妃那比寻常女子大又粗糙的手掌上,宽慰一般地轻拍了一下,“祖母的叮嘱,弦歌放在心上。这一生要如何,弦歌心中有数。”
自那日荣景堂一叙,老王妃对林弦歌的疼爱与寻常无二,但交了心的两人之间似乎又有了另一种微妙的氛围。林弦歌如今才体会到当年东晋闻名的女修罗究竟是何等气概,只因老王妃每每将目光转到她身上时,那一股不需多言的复杂情绪令她几乎有些难以顽抗。
无论如何,到了年节那日,祖孙二人还是各自装扮一新,携着陈侧妃、林乐仪、林丝竹,林邦彦则带着林翰飞、林骏德二人,分乘几辆马车,浩浩荡荡从王府出发,进入皇城。
不比当日百花盛宴,年节的宫宴规模要大得多,一层层查验审核,最终马车只能停在皇城之外,女眷们只好下车等候,依次从侧门而入。林弦歌自然是不怕这阵仗,而有些不惯于出门的姑娘家,见着那宏伟庄严的皇城,又见铁甲傍身的守卫,只怯怯地站在一边,头也不敢抬。
“不知道你们东晋人哪里这么多唧唧歪歪的臭规矩!一个宫殿而已,弄了这些关卡,你们的皇帝就这么怕死?”正候着,众人只听得一个洪亮粗犷的男声于侧门口响起,那话是大逆不道,末了还有几声放肆的狂笑,引得女眷们也顾不得矜持,纷纷以袖掩面,实则好奇地探头去看。
只见一个头顶结着数根发辫,坠着古怪银饰,身上半边披着兽皮,半边穿锦衣的结实男子正与门口的守卫对峙。他样貌十分粗野,眉骨凸起鼻子高挺,浓眉下是一双野兽一般锐利的眼,看那身形,似乎比皇城里的守卫都还要高壮上几分,显见得是个异族人。
“啧,我看他就是那个北狄战神完颜。。。。。。完颜什么来着。。。。。。”早就凑到林弦歌这边说话的赵如慧挠挠后脑,竭力回想着有些生疏的那个名字。
“完颜真。”林弦歌淡淡地替她接道,顺手将她跑过来时微微松垂,险些从发间掉落的金叶宝石发簪重新插好。赵如慧是个十分讨喜的姑娘,即便林弦歌与她交情不多,在她面前却总是十分轻松适意,这般闺中密友一般亲密的动作,她做来也是顺手,日后回想,也不由得有些讶异。
赵如慧却不在意自己如何乱了首饰妆容,只大咧咧地眨着眼,与林弦歌继续说道:“对对,是他,这侧门是供女眷出入的,他怎么闯到这里头来了?”
仿佛是为了回答赵如慧的困惑,门前的守卫虽有些畏惧这铁塔一般结实的男子,却也板着脸答道:“请北狄王移步由正门入,这侧门是为朝中大臣的家眷所开。”
完颜真却不买账,他似乎是个十分狂妄的人,那双将凶悍悉数装入的眼睛略略扫了一扫门口聚集的女子们,鼻腔中轻蔑地哼出一声:“本王要走哪道门,用得着你来教?不知你们东晋是什么规矩,我们北狄以男子为尊,自然女子要为男子让出路来。”
一群女眷见那守卫不发话了,也不敢有所动作,只是偷偷注视着那令三国闻风丧胆的北狄煞神。想来,那守卫也拿完颜真无法,一时僵持对峙,侧门无法出入,只得在此凝滞。
“想必,前头的便是北狄可汗王吧。”
正僵持着,忽然一个声音自人群中传来。这声音如同秋风扫过的干枯落叶,擦出的声响滞涩又苍老。女眷们畏惧那尊煞神,纷纷挤在一起,倒是声音的主人自然而然地被孤立在人群中间,与其他女眷相距甚远。
“我们东晋自有规矩在,北狄王还请见谅。如今正门已为贵客所开,何必在这侧门前停滞不前,扰了庆祝年节、欢聚一堂的宴会?”此人正是老王妃。众人看清时才发觉,在这一群女眷中,唯一与完颜真有过照面的便是这位当年有名的女修罗了。在完颜真尚且年少的时候,老王妃曾随江夏王一同出征北狄,那时候二者未分胜负,最终平手。只是回朝后,老王妃一力上书,北狄完颜真不容小觑,假以时日,必是沙场之才。
“本王道是谁,原来是女修罗。”完颜真听见声音,脚步一转往这头走来,他面上却是有了几分嘲讽的笑意,“几年不见,王妃倒是苍老了不少,只怕别说上战场,就连剑都提不动了吧?”
老王妃并未答话,她身边的林弦歌却状似娇怯地垂下头去。她从未忘记完颜真的样貌,完颜真的声音,就连那张粗犷的脸上的笑容她也不敢忘却,那是在折磨凌辱她之后会愈加狂放的笑容,每每在梦中出现,都会令她骤然惊醒,如遭雷霆。甚至,完颜真一步一步的靠近,她都能够感觉到对方是一个猎手,而自己是惊惶得无处逃窜的动物。
此时,赵如慧摇了摇她的胳膊,这才将她从思绪中唤醒。完颜真已经站在了老王妃的面前,他的目光扫过老王妃垂垂老矣的身形,却在林弦歌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弦歌。。。。。。他怎么在看你。。。。。。”即便是在完颜真的威压下,赵如慧仍然小声地在林弦歌耳边窃窃私语着,只是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几乎只是吐出了气息而已。
林弦歌没有搭理她。她的身子微微绷紧,双手紧紧攥住裙角,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因那探究一般的凝视而倒流了起来,在体内猛烈地冲撞着,几乎使她支撑不住。
完颜真。。。。。。究竟是否记得她?这样的目光,还是萧逸之已经与完颜真达成了交易,才会放任那一群精心打扮的莺莺燕燕于不顾,唯独落在姿色毫不出众的自己身上?
第四十五章 宫宴(中)()
有人似乎惯于以眼神读人心,于是,不少细作在训练中,不得不学习掩饰自己的目光。
同样,从完颜真的眼神中,即便是那些最不擅长猜度人心的人,也可以读出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他似乎生来便是个狂妄恣意的人,这种狂妄比起东晋风流不羁的狂士更有一种不同,像是北境的一阵飓风,夹杂着粗粝的砂石的咆哮。
他的眼珠似乎带着一点异族人的褐色,浓眉之下性状格外狭长深邃,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随时带着想要撕裂和征服的欲念。
“父皇曾叮嘱我与皇兄来此迎接,没想到北狄王竟走错了路,这倒是我们招待不周了。”朗声的大笑声传来,众人纷纷侧目,林弦歌觉得身上的威压一轻,只见萧逸邗微笑着从侧门中走出,身边还带着个显然也是北狄打扮的女人,“只是北狄王也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走错路不说,就连赫兰王妃都弃之不顾。”
起初,众人都为萧逸邗那张颠倒众生甚至还带着几分妖孽的脸而怔在原地,并未注意完颜真的神色和他身边的那个姑娘。因是正式的宫宴,萧逸邗身着红色的皇子朝服,平日里有些散乱的发丝也束在冠中齐齐整整,眉毛斜飞入鬓,一双凤目微微挑起,万种风情自不必说,倒是比平时多了些英气,看得那些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们个个双颊飞红。
“原来是三皇子。”完颜真看向萧逸邗的眼神却是有几分轻蔑的,而萧逸邗嘴上对他说着话,眼神却一直向着林弦歌的方向,甚至在众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对着她带着笑意地眨了眨眼,“赫兰,过来。”
那个被称作赫兰的姑娘得了吩咐,这才从萧逸邗的身边大步走向完颜真。她是个肤色黝黑还带着隐隐光泽的姑娘,一双灵活的大眼泛着幽幽的蓝色,发鬓浓密鼻梁高挺,高耸的上身被点缀着银质铃铛的抹胸紧紧包裹,她并不似东晋女子一般,在冬日里身着厚厚的披风斗篷与袄裙,而是穿了一双兽皮制的长靴,那双修长优美的腿令人格外瞩目。
这人,林弦歌也是记得的,不过她却并未往这边看上一眼。前世完颜真的侧妃,北狄之下某个部落进献上的公主,生得健美高大,颇得完颜真的宠爱,虽然对于自己屈居林弦歌这个娇弱不堪的东晋人之下有些不满,却是个天真莽撞的性子,并未下过毒手,更不与完颜真一同欺辱与她。
草原上生养出的如火一般率直的姑娘,最终也逃不掉改嫁给完颜津的命运,并在那场庆功的宴会上被折断双腿,生与死,林弦歌也不知了。
见萧逸邗亲自来迎,完颜真也不再故意生事,一把拉过赫兰便扬长而去。以老王妃为首的众女眷也纷纷谢过萧逸邗,依次从侧门而入。
东晋皇帝以俭朴为德,故此东晋皇宫自他继位以来便不再扩建修缮。即便如此,正殿依然恢弘庄严。与盛产黄金等金属因而宫殿遍地金碧辉煌,就连足下踏的都是金砖的西燕不同,东晋皇宫是更加庄重的玄色为主,一眼看去开阔宏大,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肃意。
众大臣及家眷入座后,听闻太监通传,帝后才自殿后入正殿。伶人已经列队在殿中,随着帝后二人的脚步奏出新编的曲乐来。
一时之间,殿内鸦雀无声,只闻那一下一下的鼓点,似乎直凿到地底一般。
东晋的皇帝如今已经近六十,从他端正的方脸上依稀可看到萧逸之的面孔,只是那几分温和的风度却尽数消去,因年老而愈加深陷的眼窝里射出的是足够骇人的精光。他的肤色较深,身形却不如自己的几个儿子那般高大,装饰繁复的龙袍挂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松垮。
林弦歌即便是前世也未曾见过这位皇帝几面。从萧逸之和林邦彦、林翰飞的只言片语中,她知道东晋如今的皇帝有几分才干,更有野心,曾在天下初定之时意图举兵西燕与北狄,最终因东晋内部兵力实在不足,才惜惜作罢。
只是英雄终究有垂暮时,尽管他身边的皇后看上去神采奕奕,添上脂粉看上去至多三十出头,但皇帝却老迈得多。甚至已经到了需要提防自己的亲子谋权篡位的地步。林弦歌只是注视了片刻便很快收回目光。
龙椅之上,皇帝缓缓开口,说得是些与往年没什么两样的贺辞。末了,他却微微侧头,转向完颜真坐的方向。
“今年。。。。。。与往年不同。”他的嗓音低沉,却能传遍整个大殿缓缓回荡,“北狄战神却是我东晋的贵客。”
随着他的话,完颜真从桌前站起,丝毫不畏惧四面八方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本王来东晋还是头一回,来人,献礼。”
完颜真话音刚落,他随行的两个手下便一声应下,自下席站出。他们合力提起一个打造得巨大而严丝合缝的铁笼子,走至殿中,一声低吼,发力将那笼子高高举起,好让在座众人能够看清。
笼中关着的乃是一个女人。比起北狄,她更像是个中原的女人。今日赴宴的众女眷皆盛装出席,她却像个动物一般被装在笼中,倾泻的长发如玄色瀑布垂落至脚踝,发色乌黑,肤色却如玉,光洁得像是极好的透明琉璃,令人不敢触碰。这也便罢,可她的眉眼虽然不算得精致夺目,但那如烟疏眉和月牙般透亮的眼眸,衬着血红娇嫩的唇,直直地勾起了人的欲念,却又自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淡,令人望而不得,难以亵玩,则欲望更甚。
“这女子。。。。。。”不知窃窃私语的是哪位大臣,口中满是惊叹之意,却引来了众人不满的一瞥,仿佛责怪他破坏了这美人图景。
女子无泪无笑,面色平静,只披着一条薄纱勉强遮身,那勾人的眉眼五官本应让人觉得妖媚,却因她这周身的肃然而显得不可迫近。许久殿内才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男人们的眼睛大多牢牢黏在这女子的身上,就连几个女眷也啧啧称奇。
“我还以为,你家大姐已经算是人间绝色了。”赵如慧落座后早就不甘寂寞地跑到林弦歌身边,如今见了这女子,嘴里还咬着半块糕点,便忍不住赞叹起来。
林弦歌有些探究地望着那笼子里的女人,没有答话。各国进献美人是常事,只是完颜真。。。。。。他当真对东晋有臣服之意?若是没有,这女子身上又有何名堂?
似乎十分满意殿中宾客的反应,完颜真站出来,却并未对龙椅上的皇帝行礼,而是撇起嘴角大笑道:“这美人儿是本王在山间猎得,特送给东晋皇帝,就当做你们年节的礼物罢。”
皇帝一时之间似乎也被那女子的容貌迷住,听了完颜真之语,才正了正脸色道:“不知此美人有何特别,值得北狄王千里迢迢从北狄运往东晋?”
“这女子,在山间长大,吃的是野果,喝的是露水雨水,本王发现时,她只身住在洞穴之中,虽如兽类般过活,却生得一副好容貌。本王的手下问她话时,她却说自个儿是什么天人,自己提出要来东晋,我看来你东晋还缺个礼物,便顺水推舟了。”完颜真道。
此时,宴席已经开始,宫女如流水一般将各色菜肴端上桌,宾客却无心品尝,只是巴巴地看着大殿正中的女子与完颜真。
“不错。”
如同滴水敲击磬石,那女子的声音清脆,开合的红唇缓缓动着,教底下一群人都看直了眼。
“妾身曾是天人,奉上天之命,要来东晋常伴君侧,辅佐大业。”
这话一出,满殿讶然。有人面露惊叹,有人语出嘲讽。林弦歌眉头微微一挑,夹了一块糯米藕丸放在盘中,还没下筷,便被身边的林乐仪轻轻撞了一下。
“二姐姐。。。。。。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啊?”林乐仪今日来赴宴,母亲不在身边,又素来不太得老王妃的欢心,此时有些困惑,便只得问林弦歌了。
赵如慧却是热心,她为人直爽,既亲近林弦歌,便连带着她的姐妹也一并亲近了,除了当日为难林弦歌的林管彤以外:“就是说她自己是天女下凡呗,也不知是真还是个幌子。”
“不错。”林弦歌微微蹙眉,看见林乐仪敷着脂粉的面色显得愈加苍白,“不知。。。。。。是不是个幌子。”
她们这头小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