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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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透骨,熊赐履和索额图不禁对望一眼。魏东亭接着道:“由此看来,现在皇上在紫禁城内,尚操有大部兵力。但朝廷内外的奏折,都要一一经过鳌拜的手,这就很可虑。君令不出都门,且鳌拜已实际掌握着大内中枢——乾清宫关防,京师步兵统领衙门、巡防衙门他都管着,兵部也在他手中,权力是很大的。但九门提督这一最重要的职位却为我的好友充任。因此,皇上如不轻易出宫,半年平安可保。如仍出宫,就怕再遇山沽店之事”
“那么依你之见该如何办?”熊赐履双手按膝,俯身问道。
魏东亭道:“我意皇上不能出宫太勤,但该动还是要动。必须有应变的对策,事急之时,便学汉高祖入韩信营,夺了兵部印符再说!”
“要保住九门提督不能易人,鳌拜对此也决不会放过。”索额图插进来道,“虎臣如今与这怪人私交不浅了,必要时便请他抗命不交印信。这样,鳌拜在京内调兵就大不方便了。”
“眼下交情尚不到那种火候,”魏东亭笑道,“再说如此重大之事,也不能让人家白干呐。”
“好!”索额图兴奋地说,“看你不出,竟有这份聪明——这也是跟着伍先生学的?”
魏东亭笑道:“伍先生讲这些做什么!他讲的是学问。但从学问中可以悟出机变之道,这倒是伍先生常说的。”
“讲得不错。”熊赐履笑着不住点头道。他是正宗儿的道学家,与伍次友的“杂拌”学问意趣不同。只因康熙喜欢伍次友,这几年才未上门与伍次友折辩理论。今日殊途同归,结论竟是这样的契合,所以也很高兴,想了想又道,“还有一节,未必就用得上,也要虑到。通州、丰台、密云、天津为京师门户,喜峰口是盛京要冲,也要有得力的人维持——这些事,自有我们去做,你好好做个擎天保驾的赵子龙就是了!”
满洲人视三国志演义为兵书,汉人却以稗史视之,索额图自幼受教,敬重的便是赵子龙。魏东亭虽觉熊赐履语中不无调侃之意,但此典用到此处,实在精当之至,遂也笑道:“敢不从命!”三人相视哈哈大笑,又议了许多细节,直到天将透晓,熊、索二人方起身辞去。
第33章 康熙金殿会逆臣 婉娘魏府慰先生()
出乎意料的是,康熙第二天一清早便着张万强传旨,召见鳌拜,而且是单独召见。张万强奉旨来到鳌拜府时,鳌拜正在用早点。因是“病假”在家,张万强传旨免了接旨的一套仪式,只站着缓缓道:“万岁爷召您老上殿呢。”
事出意外,猝然之间鳌拜吃了一惊,旋即镇定下来,放下手中的筷子道:“皇上没有讲是什么事吗?”
“禀中堂,”张万强从容答道,“小人不知。素来内臣不问外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来啊!拿五十两银子赏他!”鳌拜深知康熙与他厚密,问不出个什么,便道,“你先去,我随即就到!”直待张万强出了大门,鳌拜方又回头叫道,“来,去请班大人到前头来!”
昨夜这里也是通宵密议,到天大亮才各自去息歇,班布尔善、济世、讷谟、葛褚哈几个被安置在后头花厅耳房内。所以不到一袋烟的时候,班布尔善就来了。一进门便问:“中堂,什么事?”
鳌拜笑道:“昨夜你失算了,老三叫我递牌子进去呢!”
“是吗?”班布尔善满腹狐疑,愣怔了一阵,恍然道,“他这不过是稳一下阵脚,中堂只管放心,不会提起叫中堂为难的事!”看鳌拜迟疑着不动,班布尔善又补上一句:“他不想与咱们破脸,咱们现时也不能与他破脸,这不是两好凑成一好吗?”
这算把话说明白了,鳌拜说声“好”,便穿袍褂补服,将一串鶺鸰香朝珠小心翼翼地挂在项上,抬脚出来站在阶前高叫一声:“备轿!”
这次接见是在乾清宫。鳌拜来到丹墀下,见是葛褚哈、阿思哈站班,只看了一眼,便哈了腰掀帘进去,伏地跪下。康熙身旁只有张万强一人捧着巾栉侍候,见他进来,康熙掩起手中一份黄折子,平静地说:“请起来吧,”又提高嗓音叫,“赐座!”
两个候在外头的小黄门听到话声,赶紧进来在一张太师椅上铺了黄袱面儿的龙须草垫子,躬身退下。鳌拜从容坐下,这才抬头打量康熙。
二人已将近四个月没有见面了,康熙身材显得比先前更加修长,脸上气色很好,头上戴一顶明黄罗面生丝缨冠,足蹬青缎凉里皂靴,蓝缎锦袍外罩一袭石青江绸夹金龙褂,腰间的一条铜镶宝珠三块瓦的线鞓带微露在龙褂外头,手里托着一串蜜蜡朝珠,一身装束齐齐整整,显得神采奕奕。
正打量间,康熙开口了:“你近日身子可好?”
“承皇上垂问,”鳌拜在椅中欠身答道,“老臣素有头风病,近年来不时发作,眼见得是愈发不济的了。”
“你要善自珍重,现在国家大事太多,总要倚重于你。”康熙回头吩咐张万强,“前儿达赖喇嘛朝觐时,曾进上天竺国的天麻,还有那件老山参一齐拿来赏他。”
这是早已预备好了的,张万强答应一声:“扎!”从几上捧下两个明黄缎面的匣子,转身双手奉上。
鳌拜先谢了恩,接过来放在跟前茶几上,问道:“皇上召臣,不知有何宣谕?”
“要紧的事是没有的。”康熙淡淡说道,“这是浙江巡抚的折子,昨儿黄匣子递上来,见你并无批语,想找你议一下,总要有个办理宗旨才好。”
原来为这个,鳌拜心头不禁一宽,拘谨戒备的神情也就消除了。这个折子说的是前明遗老黄宗汉、李哲、伍稚逊等人在杭州搞什么名士大会的事,并将他们写的诗歌也附在折后。这些诗虽不外风花雪月之类,但其中隐喻却颇有违碍之处。即便没有,就这些人常常聚在一起,也是颇令人担心的。鳌拜不加批语,并不是觉得不重要,而是难以措词,又不好为这事去同班布尔善商议,在手中因循几天,终于还是将原折拜了黄匣子递上来。现在既然皇帝垂询,觉得倒不如由皇帝亲自来办为好。想到此,鳌拜干咳一声道:“这些人最难料理,说是要面子,其实是观风色,奴才也并无善策。我朝入关定鼎以来,前明遗臣素孚众望的,惟洪承畴一人而已。”
“还有钱谦益,但是他们的名声并不佳。洪承畴死有余臭。南京人今年过年时在他家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一二三四五六七’,下联是‘孝悌忠信礼义廉’,可见他的人望如何了。”
鳌拜始而不解,继而大悟,忘形地哈哈大笑道:“这也真把他骂到家了,上联骂他‘王(忘)八’、下联骂他‘无耻’。”忽然又记起自己是在“病中”,遂低下头道:“此事重大,皇上谅必已有善策?”
“朕尚无善策,才想到寻你来问一问呀!”
鳌拜想了一阵子才回答:“这等人原是前明遗老,受恩深重,要他平白地归顺本朝,面子上实在下不来。譬如二人龃龉,胜者要和好,请败者吃酒,败者一方总要拿一拿架子,硬拉他来席上坐下,以礼待之也就罢了。”
“怎么个拉法呢?”康熙沉思着,却听鳌拜继续说道:“让他们与顺民童子一起应试,断然不可,因他们在前明时已是名士,或做过举人、进士,现在岂肯纡尊降贵从秀才重新考起?若留在山野伴风弄月,又难免会讥讽朝廷大政。”
康熙听至此,将身子向前一倾说道:“朕之所虑正在于此——来的都是没骨气、不值钱的,有骨气、分量重的又不肯来,如之奈何?”
“所以要霸王请客!”鳌拜满不在乎地将马蹄袖一翻道:“——另开特恩科,专取前明秩官遗老,名士宿儒,安车蒲轮恭迎进京,皇帝亲自测试,赏他们一个大大面子。”
康熙听到这里,已完全忘掉对面坐着的是自己的宿敌,凝视着乾清门北的甬道沉思着说:“只怕难以征齐。”
“权柄今日操在我手,来也要来,不来也要来!”鳌拜慨然说道,“若考取了,便是国家栋梁;若名落孙山,那就扫地出京,背后骂人的资格也就自行取消了!”
“好!”康熙兴奋得将龙案重重一击,突然脸上光彩渐消,叹道,“只是现时尚不能办。”
鳌拜盯着康熙,忽然觉得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却听康熙又淡淡笑道:“台湾未靖,藩国不臣,外患未除,内忧俱在。这些人治世可以皈依,乱世可也就难说了。”
从理想回到现实,两个人都沉默了。半晌,康熙才道:“你也乏了,且身子不适,改日从容再议吧!”
鳌拜心里冷笑一声,就在座椅中一揖道:“如此,老臣告退了!”便自起身辞去。
康熙扶着椅背站起来,望着鳌拜离去的背影,忽然升起一阵莫名的怅惘:“这也是个人才哩!可惜”
康熙坐着四人软轿方到养心殿垂花门前,远远便听苏麻喇姑叫道:“皇帝回驾了!”正自诧异:怎的这种叫法儿?却见孙氏笑呵呵迎出来,才知是太皇太后在里头等着。——自从苏麻喇姑奉旨来侍候康熙,康熙因怕太皇太后身边寂寞,便命孙氏侍奉太皇太后,这倒合了太皇太后脾性儿,长天老白日没事,便命孙氏搜寻一些野狐鬼怪的故事讲给她听。
康熙三步并两步进来,就要给太皇太后请安。老人忙笑道:“我的儿,免了罢!我来搅你并没什么大事,听曼姐儿讲你去见他,有点放心不下,来这里听个信儿。——大冷天的,就穿这点衣裳,也不怕冻着!”
苏麻喇姑听了这一声,忙将一顶绒草面的线缨苍龙教子珍珠顶冠捧上。因上了年纪,孙氏手脚已不灵便,只在旁帮着,替康熙脱了外头袍褂,加穿一件海蓝缎绵袍,外头罩上一件套扣的巴图鲁背心。
忙乱了一阵子,祖孙才坐下叙话。太皇太后见康熙稳稳重重地坐在一旁,完全是一副大人模样,心里既欣慰又感慨,转脸问孙氏:“皇帝这模样,你瞧着像谁?”
孙氏眼睛已经老花,听太皇太后问自己,眯着眼瞧了半天,笑道:“我瞧着倒像太宗爷的模样儿。”
太皇太后叹道:“祖孙三个都像,这孩子老成些,大行皇帝在这个年纪时,怕还没有皇帝高呢!”说着,想起从前凄楚事,便忍不住拭泪。苏麻喇姑忙打岔道:“万岁爷这身打扮,乍一瞧,像个进京赶考的举人!”
一句话触动了康熙心事,想起方才和鳌拜一番晤对,愣了一下方又笑道:“你别以为朕不成,真做了举人,未必就考它不上!”
闲话一阵,太皇太后见康熙精神很好,不像受了惊气的模样,便起身道:“如今外头不静,皇帝见人要仔细,曼姐儿说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话不假,你是皇帝,身子金贵。——明儿叫小魏子把前儿贡来的那座金自鸣钟拿去赏了吴六一;还有索额图的正配过世了,你这做主子的也要打点到!”康熙一边听,一边诺诺连声地答应:“已送给索额图五百两金子。”太皇太后便起身道:“我们去了,早膳不用叫外头做了,曼姐儿打发几个人到我那儿去取。好好儿劝你主子多进一碗膳!”
这里太皇太后刚走,康熙便对苏麻喇姑笑骂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又跑去叫了太皇太后来,排场了朕一顿。”苏麻喇姑见殿内没人,便也不拘形迹,笑回道:“万岁爷金口玉言,倒说话不算数,原说今儿个谁也不见,冷不丁儿一大早便出去见那丧门神,想想我能不怕?”
康熙一脸得意之色,笑道:“昨儿你说的虽有道理,但我身为天子,吓得不敢见臣子,岂不越发助他的气势?”“那也要告诉一声儿!”苏麻喇姑道,“也好有个防备,小魏子也不在跟前,手边一个得用的人没有皇上也忒冒失了!”
二人正说着,小毛子捧着茶盘进来。康熙端起来呷了一口,忽然想起苏麻喇姑曾说到过这人在茶库里斗讷谟的故事儿,遂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原来不是在茶库里侍候么?”
小毛子正待退下,听得皇帝问着自己,忙将茶盘往腋下一夹,后退一步跪下道:“奴才钱喜信,不过人家都叫我小名儿‘毛子’。——原来在茶库做事,托万岁爷的福,苏大姐姐抬举我现在做了头儿。”
“你就叫小毛子好了,”康熙道,“这比你原来名字好得多!”
“扎——”小毛子忙叩头,大声道,“奴才自今儿个起叫小毛子,姓‘小’,叫‘毛子’!”
本来非常平淡的事,小毛子却如此回答,旁边的苏麻喇姑忍不住“噗嗤”一笑,忙又止住。听康熙又问:“你母亲的病可好些了?听说你很有孝心,好好儿当差,赶明儿告诉内务府,叫他们再给你换个好差使,不长进的毛病儿也就改了。”
“万岁爷高兴了多赏小毛子几个就有了。在这儿可以天天见到万岁爷,哪有比这更好的差使!”小毛子睁着虎灵灵的眼睛说道,“靠老天神佛保佑,万岁爷大福大寿,四海兴旺,永世太平,万民称颂!”
这些话,有的是小毛子从俗家年帖子上看来的,有的是从茶馆说书先生处听来的,也有的是从臣子奏事时鸡零狗碎抓来的,将它们强捏在一起,听上去不伦不类,他却说得极为流利。康熙憋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苏麻喇姑拿手帕子捂了嘴,也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制。
小毛子倒愣了:“万岁爷,奴才没说对么?”
“不错不错!”康熙大为高兴,“你说得很是。婉娘拿五十两银子赏他!”
待小毛子谢赏出去,康熙对苏麻喇姑道:“这孩子很有趣也很有用,你要多关照他!”苏麻喇姑忙躬身答道:“是。”
“还有。”康熙迟疑了一下才道,“过几日抽空儿,你该去瞧瞧翠姑,问一问她的身世,和洪承畴究竟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回来奏朕。”
自白云观火烧山沽店之后,康熙与鳌拜君臣之间表面关系有了很大缓和。鳌拜依旧是称病,所以不隔三日五日,康熙必命张万强等送一些参、蓍、茸、桂之类的名贵药材赐给鳌拜;鳌拜封了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