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8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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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了层薄雪,贼滑的,准是这奴才跌倒了。”乾隆一想不错,也笑了,出了屋门,对守门苏拉太监道:“备轿,去养心殿。”
王廉一出垂花门便摔了个狗趴,一个骨碌翻起身来,试了试只是膝盖碰疼了,别处没事,倒欢喜起来太监们最是迷信的,人交了好运,常常招促狭鬼嫉妒,摔跤子给鬼解了气也就不再有晦气——昨儿一跤“自然”,今儿又自然一跤,足证时运不赖。笑着:颠出永巷,到侍卫房里传旨会议,自到上驷院领了马,骑了赶往傅恒府,“看望”傅恒,并带给兆惠海兰察传旨。
照别的大臣府传旨规矩,只要一声“有旨意”,阖府大小人等都得开中门放炮出迎,跪接聆听,但这里是真正的相国公府,一般的闳深森严,自有的威势夺人心魄。旨意是传给兆惠二人的,傅恒那边只是“看看”,这份“钦差”身份不好抖落,不待到仪门,王廉便下了马。里头福康安的贴身亲卫王吉保出来问道:“是王廉啊!有什么事”
“咱是奉旨来的。”王廉看了看王吉保,还不到二十岁年纪吧,已经是八蟒五爪袍子雪雁补服,留着:小胡子一身铮劲,一睨一睥都带着:小瞧人的神气,咽了一口唾液笑道,“主子要见兆军门海军门,叫立即就去养心殿见驾,我还要见见傅中堂,看看病势儿,好回去禀主子爷。”
王吉保审贼似的上下打量王廉多时,一笑说道:“你照镜子看看,脸上一块青一块红,额角还鼓起个包,真的不像好人!兆军门海军门跟我们四爷去了尹继善府。我们老爷除非皇上有旨要当面宣,现在不能见人。来,我带你见我们主母。”说罢,带了王廉逶迤进了西花厅隔壁的书房来,王吉保先进去禀了,便听棠儿在里边道:“既是万岁爷派来的,快请进来,我身上不适,不能迎了。”王廉这才进屋,低声述说了乾隆看望问候的旨意。
棠儿扶着:椅背艰难起身听了,说道:“叫账房封二十两银子给王公公吃茶——我也发热,身上无力,不能给主子叩安了烦王公公回去上复皇上,傅恒昨个儿起一直昏睡,脉息也弱。昨晚半夜醒了,还说梦见了主子说话。太医说这场雪只怕于他身子有碍,要能到立春,阳气复盛,就能添三分指望。请皇上自己多保重,不要为傅恒的病多分心”说着:心里酸楚眼圈已经红了。王廉见银子送过来,忙打千儿谢了赏,说道:“太太放心,皇上福气大,傅爵相也是大福人,佑护着:些不妨的。要需用什么,早就有旨意的,交待给我,我就能给您效劳”正说着,隔壁的家人胡克敬过了这屋,这也是福康安的贴身小厮,也已是六品服色了,垂手向棠儿道:“太太,老爷醒了,听这边皇上派人来看,叫请过去说话。”棠儿点头,由两个丫头搀着,将手一让,请王廉到花厅去——花厅书房是打通了的,两边夹着:两道:屏风,王廉由人导引着,小心翼翼绕屏过门进了花厅。
傅恒双眸半开半闭,仰面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天色将亮的窗纸,面色十分平静,像是在认真思索着:什么,又像在回忆自己壮阔波澜的一生,听见王廉进来,嘴角翕动了一下,竟带出一丝微笑,极低地极清晰地说道:“是王廉啊坐吧。有几句话,就几句话,趁我心里清楚,你转奏皇上,我没有气力再写折子了”
“我是王廉。”王廉答着:身子半坐到榻前瓷花墩上,像是怕惊了傅恒,又像怕惊了自己,小心翼翼说道,“谢六爷赏座儿。主子委我来瞧瞧,六爷有什么事儿,缺什么东西,只管告诉我,我准能一字不拉回奏给万岁爷。”
傅恒干咽了一下,喉结动着:说道:“我梦见主子了,主子身体好,我真欢喜。代我给主子再请个安”王廉欠身说道:“是六爷放心,这回我替六爷请安,赶明个六爷康复了,请安见面的日子有着:呢!”傅恒不答这个话茬儿,自顾接着:说道:“一件事是,西北驻军事权要统一,一个天山大营,一个蒙古察哈尔驻军,一个西安大营驻军,还有准葛尔驻军、哈密驻军过去各有统帅,兆惠海兰察虽是有名战将,只是在内地和云贵川声望高,没有掌握过这大局面。阿桂在军机掌总,原是阿桂去前线最好,可主子身边万万不能没有阿桂——这个话要紧——阿桂不能久在前线,无论兆惠还是海兰察,主子要给他权,各路人马、粮秣供应都调得动,升降黜杀有权,权出于一才成——要知道和卓的事和准葛尔的事是连着:的,西北通着:外国,又信的伊斯兰,这个仗不是容易打的”
说着,他便喘息,王廉趁他休息,便在椅上复述他的话,也亏他好记性,一句一顿,竟说得一字不拉一字不多。傅恒满意地透一口气,接着:说道:“和卓人崇信伊斯兰教,人民善良、团结,比汉人干净,一人有事八方援助。一味军事痛剿不是上策,要剿抚并用。内地回民更要安抚防着:内外串连,不妨由五爷出面,修一下牛街礼拜寺要知道,天下回民是一家就是和卓部,霍集占兄弟也并不全然一心。不服我天朝法统,自外于朝廷的,想立什么伊斯兰汗国的要剿,其余平民要抚、要宣布朝廷的德音——这是军事上的事,求主子体察留意。”
待王廉复述了,傅恒徐徐又道:“吏治上的事遗折里头已经写了,有两条补遗的。一是刑狱,要守住秋决这一关,万不敢杀错了人;二是钱粮,要守好春秋两季,防着:急征暴敛,防着:八月十五主佃算账时民事究端;三是乡试、会试科取人才,主考官遴选极要紧。这话刘统勋在世时候我们反复谈过,什么时候人命官司也婪取贿赂、秋季粮仓上场胥吏挤榨得人过不得;什么时候公开贿卖试卷、人才竞进路子堵了,人才就会流向盗贼,就到出大事的时候了”
王廉听着:听着,立刻觉得不安了。棠儿在一边也皱眉头,这些话都由太监转奏乾隆,无论如何也是不妥当的。王廉嚅动一下嘴唇,刚说了句“中堂太劳乏,这么要紧的话,待精神好些,当面——”没说完,见棠儿摆手,便止住了。棠儿对傅恒道:“王公公是奉旨来看看你,这些军国大事代奏着:不合规例。我在你遗折里再添补个夹片,细细地你再斟酌,奏上去更好。王公公只要回去代你请圣安,就说还有遗物夹片奏上来就成,这么着:可好!”
“是我糊涂了糊涂了”傅恒蓦然憬悟了一下,竟张开眼看了看王廉,略带失望地又闭上,“我是梦见主子,想说这些话王廉去奏只会给他招麻烦给赏王廉银子。且请去回旨吧”
第536章 赴丧府和刨掣琛≌俳鸬钋忝芍觯ǎ�
王廉出了傅府,心头才轻松下来,他明白,傅恒已是到了弥留关头,心里若明若暗,把自己当成了哪个王公大臣,才娓娓陈说自己的政见。真的由自己“代奏”,傅恒是三天两天就去的人。倒霉的自是他王廉而已!棠儿只叫请安回旨,顿时解脱了他,想着:还要去尹继善府给兆惠、海兰察传旨,便不再留茶,忙忙地打马径奔鲜花深处胡同北口的尹府。
尹家比傅家热闹得多。王廉久不来传旨,已经几乎认不出这地方儿了。一则是大雪,把尹家的门楼和一大片青堂瓦舍都混一染上了,二则南侧一带大约哪家王公贵人兴盖府邸,海子都填平了,横着:白茫茫一片大空场,原来狭窄的一条弄巷一下子变得异常开阔,整条街都变了模样。只见沿府门南墙一溜都搭起了灵棚,一道:墙全用白幔幛围了起来,旁边大轿小轿、八人抬的绿呢暖轿、二人抬的竹丝软轿排得密密麻麻拖出有半里之遥,满街都被人踩成了稀泥雪浆,家人们都披麻戴孝,有的吆喝号子从侧门往里抬“太平杠”,有的在墙外设“执事”,放引魂轿、摆椅轿,往执事架上插“曲律旗”,忙得团团转,叽里哇啦的响器中响着:深沉的倒头鼓锣闷响,官员出出进进里夹着:引丧执事人高声报唱官名的声音甚是热闹淆乱。只有八字墙外那杆四丈余高纛旗也似的“嘟噜幡”,在稀疏的雪花中迎风猎猎抖动,幡上荷叶宝盖、彩球、彩绸、流苏、飘带也在风中凄凉地飘舞,似在诉说丧主不凡的生平,也似在哀惋他红尘一瞬风华不再。见到那块竖立在府门顶上的“敕封一等侯爵府”,满汉合璧蓝底金字的匾额,王廉一下子变得踌躇了我是给兆海二人传旨的,给灵牌叩头不叩头见了尹家人怎么说话抚慰一头闯进去传了旨就走,尹家的自然不欢喜,对景儿时候就是事儿!钱,他倒是带的有,还有傅家的赏银,一则他舍不得送赙仪,二则太监给大臣送丧礼也没这规矩。正思量得不得要领,见尹府门政上老肖头头上缠着:白布吭吭咳着:出来,吩咐门上家人“还缺二十个斛食楼子,叫他们赶紧去买!”这是熟极了的人,王廉忙迎上去拉过一边,如此这般说明来意。
“你进去瞧瞧吧。”老肖头忙得有点不耐烦,指着:门洞过庭东房道,“迎送客人的事儿是我儿子肖本山管着,他那里名册上有就是来了。这会子没有坐客,来了又走了也没准儿。”说着:又忙着:指挥家人“往灵棚里送茶水!”
王廉只好自己进府,但见满府里都是官员,有的进灵堂有的打灵堂出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的,张着:眼寻同年找故旧的,递赙仪单子的,京里六部的和外任官都有,偶尔也有面熟的,叫不上名字,也不好打招呼,只缩在人堆里乱钻。乍然间听得两声梆响,瑜伽焰口唱起压倒了满府嗡嗡嘤嘤之声。笙、管、笛、九音锣、法鼓、忏钟按节起乐,铛、锅、手鼓、引磬、木鱼打着:板点,齐奏菩萨托,梵音法鼓足压尘嚣,满府立刻陷入极度的庄严、悲悯、沉浑的气氛中,领唱的和尚头戴卢帽、身披木棉袈裟,手举佛尺半咏半唱“莲池海会,弥陀如来,观音势至坐莲台,接引上金阶。大誓弘开,普愿离尘埃”
坐在仪门外灵棚里的和尚们个个精神抖擞齐诵佛号,礼赞地藏王菩萨,歌声响入云霄“杨枝净水遍洒三千,性空八德利仞天。饿鬼免钟咽,天罪除愆。火焰化红莲,南无清凉地菩萨摩诃萨!”
“万德圆融相好光,紫露碧雾镇坛场。雨花动地空中坠,参礼毗卢大法王”
便见那上师接步踽罡登上法座胎,口中字字句句咬得真切“圆明一点本非空,了证无为向上宗。咦!三世诸佛那一步,权留宝座吾即登!”
正傻着:眼看,王廉觉得背上有人拍了自己一下,吓了一跳,回过头却见是海兰察。海兰察就是板着:脸也带三分喜相,觑了觑左近没人留心,悄声道:“瞧这群贼和尚,唱着:焰口,乌溜骨碌碌一双眼只看女人!你他娘的下头没蛋,看女人不是望洋兴叹!”王廉忙道:“这会子可不敢跟爷说笑——万岁爷在养心殿,叫我传旨,您和兆军门立即去进见!”
海兰察一怔,左顾右盼了一下,说道:“方才见他和福康安、和说话来着,这会子钻哪了”王廉道:“和在哪儿他也叫进呢!”海兰察用手向东一指,说道:“那不是正在和阴阳先儿排出殃日子呢——你去,我去叫兆惠。”说罢转身去了。这边王廉忙过来,果见和和个道:士扯谈,正说得唾沫四溅“尹中堂是十一月寅时故者,丑日丑时出殃,你排得不错。可你这殃榜写得太粗了。一个天干一个地支各为殃的一个尺数。殃高几丈几尺没有写出来。‘甲巳子午九,乙庚丑未八,丙辛寅申七,丁壬卯酉六,戊癸辰戌五,己亥是日数’——要推详明白。鼠马鸡兔这四个属相的回避写对了,没说‘亲丁不忌’,难道:要孝子也回避灵棚儿再说”他一边说,尹家管家的捧着:一叠子纸单子,王廉看时,有的点神主要请的点主官,襄立官、左执事右执事名单,点主用的各项仪仗物事单子,冥府封车祭库,番、尼、道:、禅四棚经文箱诸如此类花花绿绿的纸头等着:他过目,王廉便知是尹家不熟悉北京红白喜事排场,请了和来当“里外通”,总揽丧事参赞的。但这时候儿再“不便打搅”也要打搅,因插口进来,将乾隆召见的话说了。
“这样。”和将手头一堆纸头递给管家,“你们不要慌张,骑马到崇文门把刘全找来,叫他带着:长二奶奶来你府,统由长二奶奶主持,里头你女人,外头刘全帮着:你照料。我进宫去办公事,请阿桂中堂点主,纪昀中堂为副。管取是又风光又体面。待我下朝再过来帮着:料理。”和这才挤出人堆,对王廉道:“走——”又高声对管家道:“叫他们给我备马——这里和尚们——念骷髅真言——起念!”
一声“送和大人!”各灵棚斩衰期哀孝子男丁一齐出送叩头。和忙得一头热汗,要热毛巾揩一把脸笑着:道:“元长公地下有灵准得谢我。照家里人那么弄,都是江南风俗儿,都要七颠八倒了。”说话间马已备好,和坦然受了众人的礼,出门上骑打马而去,府里和尚们诵焰口声音已从背后传来昨日荒郊去玩游,忽睹一个大德骷髅。
荆棘丛中草没立,冷飕飕,
风吹荷叶倒愁!
骷髅!骷髅!
你在涸水河边卧洒清风,
翠草为毡月作灯。冷清清,
又无一个来往弟兄。
骷髅!骷髅!
你在路旁,这君子
你是谁家一个先亡
雨打风吹似雪霜。
痛肝肠,泪汪汪。
骷髅!骷髅!
看你苦落得一对眼眶。
堪叹人生能几何
金乌玉兔往如梭
凄婉的歌吟声中,和了不为意,骑在马上嬉笑自若直趋禁城。王廉直导引他进了养心殿宫院才退出去,自到北玉皇庙市去买画去了。
养心殿里会议早已开了。和进来时李侍尧正在奏说修葺贡院的事,乾隆一手执笔坐在炕上,一边批折子一边听他说话,抬头见和进来要行礼,皱眉说道:“不要行礼了——你哪里去了,四处寻不见你”和到底还是打了个千儿,笑着:把去尹府帮丧的事回了“他们家没有治丧里手,外头的事虽有礼部操办,府里头太乱,奴才送赙仪去的,瞧着:不对,就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