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2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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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别,似是终身之别。
从此后,再无鞠公子丝毫消息。
夜深了,她的客人却还没有到来。
细雨蒙蒙,那隐约的“沙沙”声,细细聆听,格外安慰人心。那仿佛是母亲的呢喃,父亲的叮咛,柔肠百转,无限牵挂。不觉间,她的眼眶湿了,母亲最后的眼神,父亲最后的眼神,交叠出现在眼前,格外清晰,却又非常模糊。
“海王,客人到了。”舱门外响起恭顺一声,整座澜霞船上,只能听到恭敬的声音。
“请进来。”她懒懒道,坐正身子,心中轻叹一声。
这澜霞船上,没有人敢抬头瞧她,没人敢和她交谈,她是多么寂寞啊。
镶金的舱门开了,躬身的仆人让进一个熟悉的身影。阿嗔望着他,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母亲的挚友,也算是她的罢。
“海王。”剑歌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仆人将脸藏在双臂间,缓缓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屋内只头顶一盏铜灯,将陈设华丽舒适的内室映得格外雍容。阿嗔正襟危坐在那锦塌上,神色间依稀可见其父昔年风姿。
镇定,严谨
她有太多地方,尤其是神情,像极了自己的父亲。剑歌拱手,望着她,五味杂陈中心口一阵酸涩。
除去那继承自三斤的江湖霸气之外,她还非常像母亲穆评评。她的眼睛,非常像母亲,宛如深潭,明亮动人。那母亲般的眼睛里,却藏着三斤的冷静神色。
剑歌如鲠在喉,心中慨叹,她是穆评评与三斤过往的永恒见证,完美地延续了两个人的生命。
这就是不能摆脱的现实,不能悔过的从前。
他忽然非常心酸,却只见那少女轻轻一笑,伸手道:“坐罢。”
她笑起来,眼中煞气便顿时消散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和穆评评一样清澈动人的眼神,犹如皓月。
啊评评的神色,始终被三斤的神情掩藏着呐
剑歌心中叹道,从容坐在了阿嗔对面。眼前,是一盏早就斟好的酒,散发东海的香,令他黯然神伤。
“你既然来了,必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阿嗔敛了笑,眼中重新浮现前任海王的沉定神色。
“我既然来了”剑歌抓起眼前的酒,一饮而尽。
“你放心我父亲的时代,终究过去了,你与他的恩怨,终究是清了。”阿嗔冷静道,端起酒杯浅浅一酌。
剑歌放下酒杯,抬头瞧着那神色淡然的少女,心中暗暗吃惊。弑父之身,却能如此坦然自若,说出那一番话,是有多么坚硬的心,多么冰冷的灵魂,方能做到。他本以为,今夜会见到一个怅惘难捱的年少女子,会和年轻是的穆评评一模一样。
眼前女子,终究是更像三斤。她沉着,冷酷,谈笑间令人惊骇。她的镇静,超越年纪,完全不像自己的母亲。
“我来,是询问两件事。”剑歌道。
“你问。”阿嗔淡淡一笑,伸手抓起缥青酒壶,替他斟了一杯。
“那日在玉门关,与你同桌之人,可是鞠大海的后人?”剑歌用手扶着酒杯,微微颔首,谢过她斟酒之情。
一丝微弱波澜,瞬间掠过少女沉静的眼底。极短一瞬,她笑了笑,淡淡道:“是又如何?”
“三斤找了很多年心珠。但心珠,还是在烟琼岛后人手上罢?”剑歌敛眉,正色道。
阿嗔双目微澜,方才抓起酒壶的手,顿在半空。
“阿嗔,那不是颗普通的珠子。”剑歌道。
“那自然不是颗普通的珠子。”阿嗔笑了笑,为自己斟酒。
“那是你外祖父留下的。”剑歌正色道。
“我知道。”阿嗔淡淡道,放下了酒壶。
“我知道,因为三斤登上海王之位,这七星旧事,早就和澜霞船干系极少了”
“我不知道什么七星。”阿嗔打断他,显然没什么兴趣。她懒懒抬眼斜了眼对面神色焦虑之人,晃了晃手中酒杯,淡淡道:“烟琼岛那人,也和我没什么干系了。”
“心珠,是你外祖父留下的至宝。当年,他弥留之际,要我留在船上,守候你母亲。心珠,则交给了烟琼岛岛主鞠大海,让他务必以性命保全。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心珠,乃半个天下。’现在我才明白,心珠中,必然藏着左右天下的秘密,而不是我们从前以为的那是个信物,更不是三斤以为的神丹。”剑歌一口气道完,却不见阿嗔面色改变分毫。
那少年海主,似是沉浸在另外个世界内,对他所言全然没有兴趣。
“阿嗔。那后人在哪,姓鞠的公子!”剑歌起身道,紧攥手中酒杯。
铜灯在身后头顶随波涛左右轻摆,将他魁梧身形的巨大影子落在阿嗔脸上,摇摇曳曳。阿嗔依然摇晃着手中酒杯,懒懒抬眼,瞥了眼他,淡淡道:“你以为是我娘的故交,就能对我指手画脚了罢?”她的眼睛,冷锐如冰,寒光慑人。
剑歌牵了牵嘴角,冷哼道:“你是海王,我却只奉一位海王。”
“没关系,你认哪个海王不重要。只是,我今日坐在这海王的位置上,便不能任你左右。”阿嗔继续饮酒,似是完全不愿提及关于心珠之事,只冷淡接道:“念你是先妣至交,敬重待你。现在,说第二件事罢。”
剑歌双目一闪,冷冷一笑道:“好一个海王的位置上,你真是像极了你父亲,没有血也没有泪呐!你外祖父的遗志,你是一点也不想管了。他曾经位列七星,你不知道么?”
“七星旧闻,我听过,只是到了我父亲这一代,早已从啸沙山退出。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天下太平,国强民富,重上啸沙山,岂不是天大的笑话?群雄并起的岁月,终究过去了。这一点,我父亲的选择没错。”阿嗔淡淡道,秀美的面容隐在剑歌的影子里,只剩明锐的双眼。
“哈哈哈!”剑歌仰天大笑,“咚”一声将酒杯落在桌上,冷冷道:“头头是道,头头是道呐!不愧是东海之王的女儿!”
“说第二件事罢。”阿嗔又呷了口酒。
“好!若不愿出力寻找心珠,也无妨。”剑歌耐着性子,重新落座,沉着道:“第二件事,你应该能答应。”
“你说。”阿嗔抬眼瞧他。
“澜霞船上有中宝贝,能炸开金刚石壁。”剑歌拱手道:“我来求这一件宝贝。”
“你求过我父亲么?”阿嗔却道。
“正是你杀死他那夜,我向他求了那件宝贝。”剑歌沉声道,双目不瞬,盯着阿嗔。
一丝波澜掠过眼底,阿嗔恢复了镇定。
那弑父之夜的梦魇,依然缠绕着她,久久不能散去。此刻,剑歌毫不留情提起,任她沉着镇定,也不免眼波涟漪。
片刻后,她终于彻底镇定下来,沉着道:“哦,那么他同意了么。”
“我的筹码被你拿走了,他没来得及答复。”剑歌歪了嘴,冷笑。
“哦?”阿嗔双目一闪,冷冷一笑,接道:“你的筹码?那是什么?”
“他的命。”剑歌岿然不动,一字一顿。
“哈哈哈!”阿嗔霍然大笑,甩了酒杯在地上,只瞬间,弯刀出鞘,冷锋掠过剑歌。
只瞬间,那皓月般明亮的弯刀,便架在他的颈侧,寒彻脊骨。
“哈哈!”错愕片刻,剑歌恢复了镇定,淡笑道:“这个筹码不好么?”
“既然筹码没了,宝贝自然不能给你!”阿嗔发力,冷锋向前一推,“嗡”一声蜂鸣,割断了剑歌颈畔碎发。
海面上,正是浓云如墨,滚滚奔向天边,细雨飞落如丝,打在甲板上,溅起极小的水珠,宛如晶亮的眸子,倒映灰暗天地。
舱内,铜灯左摇右摆,更加剧烈。阿嗔双脚砸地,纹丝不动,宛如嵌入地面似的,那刀锋,兀自蜂鸣,随海面震颤。她的眼睛,似要喷出血来,火烫如针,一针针钉在剑歌脸上,尽是恨意。
剑歌凝视她苦痛扭曲的眸子,终于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她好歹,还有一颗知道伤愁的心,一颗血肉做成的心。
她好歹,还没有变成鬼。
他欣慰一笑,伸手攥住了刀锋。“嗡”一声,冰冷震颤瞬间传遍全身。阿嗔浑身一震,错愕瞪着他,又望向那握住刀锋的手。
薄如蝉翼的刀锋,格外锐利,剑歌握着它,明晰感到了饮血的渴望。他小心翼翼握着,心中明白,他二人中,再有一人发一分力,那刀锋必然撕裂他的掌心,或者割破他的喉咙。
“杀了自己的父亲,心里不好受罢!”他轻轻攥着那刀锋,盯着她神色复杂的眼睛,朗朗大笑。
阿嗔双目狂澜,化作惊天飙风,握着刀把的手,终究一抖,却是既未前推,亦未后退。她的脚,稳如泰山,以极稳之姿,维持着全身沉着。她的心,却一寸寸沉入冰冷深渊之中,凝冻了喷出心口的鲜血。
第334章 细雨细雪旧日去()
“噌”一声脆响,阿嗔收刀向后滑去,分毫不差,自剑歌掌心脱开,竟是未伤他分毫。
“我念你,与我母旧日情分,不愿伤你,不要得寸进尺。”她兀自滑去丈外,挺刀伫立。冷光掠过刀锋,嵌满华美宝石的刀鞘正静静躺在远处地毯上,被烛火映出一片流转之色,光怪陆离。
剑歌脱刀而去,负手端立远处,静静望着那张沉如静水的面孔,怅惘一笑。
“今日,我只说三件事。”阿嗔缓缓垂首,刀尖朝上,弯刀那弦月般的刀锋,轻轻落在地上。她的手,沉稳冷静,她的眼睛,镇定地凝视着剑歌。
“你说罢,我听着”剑歌收势,气沉下盘,淡淡道。
转瞬而逝的伤感,化作冷淡无望,剑歌终于放下情分。
“第一件,我东海澜霞船,一向与啸沙山无干;第二件,那开山撼地的宝贝,无心服口服之缘由,一概不借;第三件”她向前走去,捡起刀鞘。“噌”一声还刀入鞘,小心挂上腰畔,接道:“澜霞船随时欢迎你回来,只是”
“不许与啸沙山为伍?”剑歌大笑。
阿嗔微笑颔首,款步而去,重新落座远处。她轻轻伸出一只素手,示意剑歌坐下,叹道:“你是澜霞船的人,所以我不愿伤你。”
“恩威并施!”剑歌大笑:“你不错!巾帼不让须眉,堪当大任!”
他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往舱外走去,步履轻盈,踏着那绣花的红毯,轻若鸿毛。
“鞠公子或许还在玉门关。”阿嗔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谢了!”剑歌没有停下脚步,大步踏出门去。
那扇门,开了又阖上,极短一瞬息,漏进丝丝缕缕细雨,裹挟咸腥湿冷的海风。那一阵清冷,令阿嗔浑身一震,她似乎清醒了许多。
鞠公子真的还在玉门关么,她忽然好奇,却又瞬息按捺了那好奇。她知道,逝去的岁月,再努力也追不回来。失去的人,再伤感也要忘记。
此刻,斜雨凄迷,海雾弥漫的东海波涛上,一个轻灵身影,御风而行,正急速掠过海面,一路往陆地疾奔。湿漉漉的海风,携带细雨,濡湿他早已冰冷的面孔。他的心,忽然陷入混乱。
今日里,他既不是澜霞船上的剑歌,也不是啸沙山上的剑歌,更不是玉门关的卢老板,他第一次脱离所有身份,做了回自己。而那所谓“自己”的身份,又是那么模糊。几十年来,他仿佛从来都不是自己,以至于不知道那身份到底是什么。
那开山的宝贝,第二次依然没有借到,哪怕换了东海霸主,他依然借不到。此刻,想要开启流云阁内的地宫,似乎就剩下了找齐飞白刀和涨墨剑这一个法子。若能借到那开山撼地的宝贝,一切或许简单血多。
只是,现在看来,这两个法子,都不那么简单了。
阿嗔不会给他那宝贝,涨墨剑被璃彩苑刺客掳走,而飞白刀,至今下落不明。吕信早已动身前往星芒山,寻求万一线索。
动身前夜,一盏烛火,两杯浊酒,他与剑歌面对着面,好生将栗云山庄一番来龙去脉说了出来。剑歌这才知道,几十年前的啸沙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实则是分裂成了两派,一派投靠了一股神秘势力,背弃了“七条”,另外一派,依然固守着“理想国”,绝不肯退让半步。
栗哲虽不在啸沙山,亦非七星,却因与燕雨前颇有渊源,见证了这一场分裂。这一场分裂,也导致了四焚宗内部的分裂。
如今,能证明的是,栗哲并没有背弃四焚宗,铁泰墨才是出卖四焚宗之人。栗哲提前将铁泰墨出卖给朝廷,是因为当时的铁泰墨,想投靠那股神秘的势力。至于那股神秘的势力到底是谁,如今又在何处,背弃七星投靠了那股势力的人还有谁,却依然没有确凿说法。
海风掠过脸颊,忧心忡忡的剑歌飞掠过海面,遥遥望见那轮廓朦胧的海岸线,心中一片昏蒙。
他知道该怎么做,更不知道如今啸沙山留下的人里,自己还能相信谁,不知道谁正在替那股神秘势力卖命。吕信从啸沙山带回的惊天消息,打乱他所有的计划,更扰乱了他心。
眼下,已到了敌友不辨的关键时刻。所以他终究同意吕信前往璃彩苑,打听刺客的去处,或许能有线索。
段虎,吕刀子,朱沅宝
啸沙山上剩下的豪杰,原本就少之又少。他与吕信之间,自不用说。吕信也是燕门唯一的后人,肩负着极大的责任,从未怠慢。至于秦友天,似乎只留下了一个女儿,出了禁城后,不知所踪。东海,早已退出啸沙山。薛飘的大雪帮,几经分裂,如今的后人都不知前尘旧事。
他一面整理千头万绪的思路,一面疾奔而去。终于,风吹散了沿岸浓稠的海雾,露出了油黑闪亮的海岸。他一步踏上陆地,心中却几分怅惘。对于东海长大的剑歌来说,陆地依然是陌生而寂寥的地方。
只有那飘摇浩渺的东海,那浮浮沉沉于大海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澜霞船,才是灵魂的港湾。
此刻,夜已暗透,海岸边尽是绵软湿润的细沙,踩上去格外惬意。他抬头,见冷月只在浓云尽头露出隐约一钩,天地间尽是如幕斜雨。海风吹乱了雨丝,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