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风雨晴-第1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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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胡思乱想之际,下面忽然传来鼓声,有人走上高台,四下议论着的人们这时都停了下来,齐齐向那台上望去。那走上台来的是一位女子,她目光将四下扫了一圈,说道:“今日南北第一名伶聚在大都,乃是梨园前所未有之盛事。待会银蝶姑娘与茗烟姑娘上场,较量技艺,待分出高下,在腊月初一那天为皇帝陛下演乐。这对于茗烟姑娘或是银蝶姑娘来说,都是极为荣幸之事。各位能坐在这里,见证二位姑娘的技艺,也是一件幸事。现在,就让我们一起呼唤银蝶姑娘的名字,请她上台如何?”
这女子刚说完,四下便是传出此起彼伏的声音,皆是在叫唤“银蝶”。柳茗烟正在梳妆打扮,正听得外面传出呼声,心道:“这银蝶呼声如此之高,我能胜过她么?”柳如眉站在她的身旁,道:“我们必须胜出,这是接近狗皇帝的唯一机会。只是,唉,你一点武功都不会,杀了那昏君怕是有些困难。”
柳茗烟闻言,却是嫣然一笑,道:“姐姐不用担心,就是不会武功,狗皇帝才不会防范。再有这些年来这昏君只知道饮酒作乐,身子早就掏空,要杀他有何难?”
柳如眉闻言,点了点头。柳茗烟这时想到白日里的遭遇,便道:“姐姐,你说今日是谁要杀我?”柳如眉道:“能为那狗皇帝演乐,这些鞑子觉得是天大的光荣,这不用说,定是银蝶身后的主人了。”柳茗烟想着白日里遇刺之事,风凌云的面容自脑海中浮现,不禁自语:“他会来么?”
秃鲁乃是哈麻的妹婿,因进献“十六天魔舞”于元顺帝而受宠。最近不知元顺帝是不是看腻了他的那些表演,便想出一个南北梨园第一名伶比拼,胜出者为他演乐的想法。秃鲁心下极为害怕,这次无论是谁胜了,对他都是大大的不利,皆因不管是银蝶还是茗烟,均不是他的人。是以他便想出一个法子,刺杀柳茗烟,让这场比拼比不下去。只是风凌云的出现,令得他的计划全乱了套,他正独自一人坐在屋里,心里极为烦躁。
柳如眉能猜到是朝中之人出手,却是没想到这后面会这般复杂。
在千呼万唤之下,只见一碧眼雪肤的女子抱着琵琶,轻轻挪动步子,向着高台走去。她身上有种异于江南女子的野性美,如一朵开着的耀世牡丹。若说江南女子温柔如水的话,那这女子便是妖艳如灼灼烈焰。
正在这时,又有几人抬上一张长桌,上面放着许多乐器,有中原的,亦有西域诸国的。风凌云目力极好,桌上摆着的东西他都能看清,只是有几件形状古怪的乐器他都叫不出名字,想来必是来自西域诸国了。此时他不禁一声自嘲:“什么博古通今,却连几件乐器都认不全,还敢自称精通音律一道么?”
银蝶往台前一坐,竖抱琵琶,左手按弦,右手拨动。白居易曾在琵琶行中写过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想来也不过如此了吧。琵琶弹完,便又换了古琴等乐器。每一首曲子,用的均是一样乐器。风凌云本好此道,只看得他连连点头,赞赏之色浓郁。此时他才觉得,那一千钱没有白花。
银蝶不仅精通各国乐器,歌喉亦是了得,一开口便带着那种西域女子特有的的火辣,却又不失温柔。风凌云微微点头:“此女歌声确实动听,但缺的却是感情。若歌声没了感情,再动听也只是好听的声音。”
一样样才艺都亮了一手,银蝶确实是才貌双全的妙女子。这是风凌云给出的中肯评价,不过,也仅仅是限于此了。风凌云此时在仔细瞧了这女子一眼,只见她那胜雪肌肤中又透出些红润,一双美目却有些中原女子味道。
第一百二十五章梨园争雄以情胜(三)()
风凌云心道:“这女子有中原血统,乃是中西混血。”
银蝶演完,到柳茗烟上场了。她一身淡绿色的衣衫,袖子口上绣着洁白的莲花。肤若凝脂,气似幽兰。细步移动,徐徐走上高台。江南水乡特有的女子韵味,在她身上尽都显了出来。
她虽然不像银蝶那般通诸国乐器,但琴棋书画皆通。琴桌摆上,温柔的低下头,眼眸微微闭上。在这一刻,似乎四下的人已经没了。这天地间只有她一人,坐在梅花树下,芊芊玉手一按一划,琴声响起,柔如若水。原来她弹的曲子名有所思,乃是汉饶歌十八曲之一。在这诗歌里,写的是一位女子思念她的情郎,后来听到情郎有了二心,女子便决然与他断绝一切关系。悲凉的秋风里,女子独自听着屋外鸟儿飞鸣,情绪混乱。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柳茗烟的心里,忽地浮现了风凌云的样子。她与风凌云不过在一个时辰之前相遇,却是不知为何,当她第一次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那男子的音容相貌,从此映在心间。她多么的想牵着那男子的手,于茫茫雪海,凌寒而开的梅林间嬉戏玩闹。想着想着,俏脸不由微微泛起红霞,那种千般思念,万般煎熬的滋味愈加浓郁。
只是这时她忽然又想到:“我一介伶人,那位公子会不会看不起我?”可她姐姐曾告诉她:“如今虽然流落风尘,做了伶人,但她却是书香门第之后。”在她的记忆里,她只是一个孤儿,有姐姐的滋味真是温暖。是以,不管她姐姐说的什么,她都相信。在她姐姐柳如眉的保护之下,她对于尘世依旧懵懵懂懂。觉得勾栏瓦肆,露于人前,也不是什么怪事。只是偶尔听到有人破开口大骂,她心里才会不舒服。不过在这时,哭得最多的却是她的姐姐柳如眉。
“为什么世人要用鄙夷的眼光看伶人?”她真的不解。只是在她姐姐哭了几次之后,她似乎有些懂了。这一刻,当她心里有在乎的时候,她似乎更懂了。懂了又如何?她有力改变这一切么?她可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呀,她配有幸福么?
既然得不到,那就不要得到。忽然间她遥想着那男子变心的情景,心中千般刺痛,痛得窒息,她决定了,她要与那男子断绝。“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当风扬其灰!”
只是这般,终究是一场凄凉,一夜秋风,冷了的不仅是天气,也是人心,从此,她的心中有的只是怅然,那是不舍得么?她不知道,只是不知何时,两行清泪已经打湿了面颊,一曲终究是弹完了。
场上听曲之人,不少的人都哭了。坐在第一排上的均是属于贵族之列,他们平时只知道玩弄风尘,不知情是何物。但听了此曲,心中想到:“若是此生得遇这样一位痴情女子,当不负白头之约。”
风凌云乃是性情中人,心道:“此女能将有所思弹成这般,想来心里必是装着一个人。只是这人也真是混蛋,有如此佳人,却还生出二心。”
“此曲不在技巧,胜在一个情字,令这么多人流泪感动,我看后面的都不用比了,今晚胜出的便是这茗烟姑娘。”说话的这人身着锦衣,看其样貌,乃是一蒙古人。
“嗯,大人这评价中肯,我等也是觉得如此。”这答话的乃是韩嘉纳,却是秃鲁的拜把子兄弟。其他几人闻言,均是点头。银蝶在后面听得雪雪与韩嘉纳等人谈论,只是冷哼一声,便自个离开了。
风凌云看了那先发言的人一眼,这人身体壮实,左耳上戴着一个大金环,一身蒙古贵族装扮。装扮如此,又坐在前面,发言时身边的人都在附和,想来身份不低。他向身边的人打听,才知道此人名叫雪雪,乃是哈麻之弟。
“可不可以从这个雪雪入手?”风凌云目光一闪,嘴角不由掀起一缕笑意,只是有几分沧桑,又有几分邪异。
在那第三排上,坐着一中年男子。他神色枯槁,身子消瘦,带着一些疲惫之感。待柳茗烟弹玩曲子,便道:“腊月初一入大护国仁王寺,便由此女献乐。”坐在这中年身旁的是一个胖子,听到中年男子命令,便恭敬答道:“一切听都听主上的安排。”
中年人微微点头,忽又问道:“此女身份背景可都查清了?”
胖子答道:“此女乃是一个孤儿,被一个勾栏中的老板看重,带了回去。长大以后因有几分本事,成了杭州一绝,那勾栏的老板也是对其十分怜爱,便重金聘了一个江湖人保护她,如今二人姐妹相称。”
中年人听了,笑了一声,道:“怜爱?那是怕失了身子,掉价吧?若是如此,待腊月初一上香完毕,便把她接到宫中吧。”
胖子闻言,恭敬的答了一声,忽又说道:“此女乃是梨园中的佼佼者,待接进宫中,主上便不会闷得慌了。”
中年人一声轻笑,道:“秃鲁进的那十六天魔舞早就看厌了,是得换换新花样了。”
胖子道:“这才是主上让南北伶人之冠比比拼技艺的真正原因吧。”
中年人闻言,却是微笑不语。
风凌云虽是坐在后边之上,但他的位置却是正好能看到中年人与其身旁的胖子。那胖子风凌云一眼便认出来了,正是当下元顺帝身边的权臣哈麻。至于他身边的那中年人,风凌云见哈麻对其毕恭毕敬,也是猜出了其身份。此时他不禁想到:“一国之君,也如此荒唐,看来这大元的气数是尽了。”
柳茗烟听到台下雪雪等人言语,知道自己胜了,但心中却是空落落的。雪雪眼中炽热之色一闪,轻声道:“好一个尤物,可惜是陛下的。”但转瞬又想:“若是她不胜出,我不是就有机会了?”雪雪心下暗悔,但如今已成事实,却是无可更改了。
后台,柳如眉早已满脸泪痕,她轻声道:“老天爷保佑,我柳家大仇,终有得报之日。”
人烟散去,柳茗烟望着那些陌生的背影一一离去。直到整个场子都空下来,她却是没有找到那道她看到的身影。回到后台,柳如眉一把将柳茗烟给抱住,哽咽道:“好妹妹!”
柳茗烟其实对于自己的身世很是模糊,是柳如眉告诉她:“二人乃是亲姐妹,她家曾是西湖畔上著名的书香世家。其先祖乃是北宋时期著名的散文家,乃开宝六年进士,是古文运动者的先驱。金灭北宋之后,其子孙迁到杭州,世代定居于此,成就书香世家的名声。元顺帝继位初期,伯颜专权,废科举,凡书香世家遭到灭门的不在少数,西湖畔上的柳家便是如此。时柳如眉的母亲乃是武林中人,保住柳茗烟和柳如眉逃出柳家。在逃跑途中,其母见带着两人难以脱逃。于是便留下一个相认物件,将她送给了一户普通农家。”
依柳如眉所言,柳茗烟小时候的父母,便成了她的养父养母。只是对于养父养母的记忆,她却是极为深刻。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在柳茗烟九岁的时候,天灾不断,其养父养母均是被饿死了。她孤身一人,不知去处。说来也是巧合,杭州城内一个勾栏的老板见她有几分姿色,便将她带回勾栏。她没有被饿死,但却是从此入了梨园。这梨园虽不是风尘烟花之地,但却更胜。
机缘巧合,柳如眉在柳茗烟的身上找到了她母亲的信物,姐妹相认。从此,柳茗烟却是要背负着灭门之仇的担子。
“姐姐,你说咱们柳家的仇人真是那狗皇帝么?我曾听说,主张废科举,杀读书人的是伯颜。后来伯颜又被狗皇帝杀了,你说他算是我们的仇人还是恩人?”柳茗烟对于自己的身世,全是自柳如眉那里听来。是以对于她姐姐说的柳家,其实她并没有多少感觉,只是一直帮着她的姐姐而已。
柳如眉道:“若没有狗皇帝的那一张圣旨,科举又怎会被废?我们柳家又怎会灭门?他是我们的大仇人不假。”
柳茗烟点了点头。柳如眉又道:“十月就要到了,到时候你就借着献乐之名,将匕首藏在怀里。那狗皇帝极为好色,到时候他定会接近你,你便拔出匕首杀了他,我柳家灭门大仇便得报了。”
柳茗烟美目中闪过迷茫之色,但为了让姐姐高兴,便点了点头。
“姐姐,我想出去走一会儿。”柳茗烟忽然想起风凌云曾答应过她回来伶德坊的,她虽然未有见到,但总觉得风凌云已经来了。她不是想出去走走,只是想去找风凌云。
柳如眉皱眉道:“如今天色已晚,出去的甚是危险,你记住,若是姐姐不在,不要独自一人上街。”
柳茗烟一想到今日所遇,心里没来由一阵恐惧。可是转瞬有想到:“若不是遇刺,便不会遇上他了。”这般想法生出,对于柳如眉所说的危险,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局中局外如何分(一)()
风凌云回头之时,却是偶然见到了一个熟人,便跟了出去。
说是熟人,不如说是敌人。此人还是全真教的弟子柳元龙。当年在濠州是,柳元龙与方回、张峰三人围攻李晚晴。风凌云与他交过手,是以才在这认出了他。
风凌云曾经认为,不管是道教南宗,还是北派的全真教。其门下弟子皆是不问红尘,修身养性的世外高人。但他所见过的,无论是上阳子门下的十三弟子,或是李晚晴与陆羽这些徒子徒孙,均不在这行列之内。全真教的重玄子完颜德明,静海散人等,更是与世外高人沾不上边。柳元龙张峰等,均是争强斗狠之辈。
全真教乃是在终南山上,而今这柳元龙出现在此,该鬼鬼祟祟的,风凌云便对其来了兴趣,要看看他想要做些什么。
跟了一程,风凌云惊奇的发现,这柳元龙要跟的,竟然是哈麻和那大元皇帝。哈麻乃是西域邪宗的高手,以柳元龙这等拙劣的跟踪之术,如何能不被发现?待行至无人之处,哈麻与元顺帝都停了下来。
哈麻望向左边上的屋檐,道:“朋友已经跟了一程,还是下来说话吧。”
柳元龙自屋顶跃下,向着二人行礼,道:“哈麻大人果然厉害。”哈麻瞧了柳元龙一眼,冷哼一声,道:“若是重玄子来了,倒是够看一些,至于你这等全真教的小虾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