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风雨晴-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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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这是此时此刻周德兴的真实写照。他走进孤庄村,步子沉重,似乎每踏出一步,便都要费好大的力气似的,来来往往的村民已经将他当作了陌生人。
时过境迁,原来曾经的故乡,自己也成了路人,周德兴心中颇是苦涩。他向着曾经的家走去,步子不由快了些许。待走近时,却见那曾经的几间草屋,因没有人住和时常修理,柱子早已歪斜,屋梁早已腐朽,处处透着荒凉之感。
周德兴伸出手去,颤抖着的手向着屋门推去。柱梁早朽,屋门何存?只见那屋门在他的推力之下,倒在地上,摔成几块。周德兴只觉鼻子发酸,热泪早已在眼眶中打转。多年修行,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古井不波之境,能坦然面对世间一。,如今看来,自己只不过是将那些过往都沉埋在心底。一旦爆发,便如今日这般,似江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脑海中父母的音容相貌浮现,多年未尽子孝之责,心中愧疚万分。
过去几个时辰,周德兴收拾情绪站起身来,终还是走出了孤庄村。这日傍晚,周德兴行至一处山下,身体困乏,便寻了一处干净的石头坐下。食用完干粮,又拿出水壶,待要饮水时,山上忽然传来悠扬钟声。
天色已晚,他本打算就在此地将就一个晚上。对于他这种行走江湖的人来说,风餐露宿是常事。当然能寻到舒服安逸的栖息之处,那自然是最好。当那悠扬的钟声于山谷间传荡时,周德兴已站起身子,向着山上走去。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古寺,处在群山之间,似乎与世隔绝。悠扬的钟声若绵绵江水,与天地间回荡不绝,似能唤醒世间名利客,洗涤世人烦躁浮华之心。周德兴走近古寺,才看清楚那已有年代的门楣之上,刻写着“於皇寺”三个大字。
“於皇寺?”周德兴眼中射出两道精光,细细品嚼“於皇”二字。在这时,寺门洞开,有僧人迎出。
“阿弥陀佛,敢问施主光临敝寺,有何见教?”为首的僧人大约在六十岁左右,面色慈祥。
周德兴忙道:“不敢,在下周德兴,一个江湖行客,因在山下听得钟声,便循着走上来了!”
老僧闻言,干瘪的双眼微微一睁,道:“施主是循着钟声上山的?”
“不敢欺瞒大师,的确如此!”周德兴话语有理,颇是谦逊。
老僧了点头道:“既是如此,施主也算是有缘人,请进寺一叙吧!”
周德兴跟着老僧走进寺庙,交谈中才知这老僧竟然是於皇寺的住持。周德兴言语间更加恭敬,住持给他安排了一住处,然后又命人送上斋饭。
斋饭虽是简单,但周德兴多日食的都是干粮,此时能吃上一口热饭,当是爽口。用斋之后,周德兴便在寺院中逛了一圈,待走到后院时,却见有一片塔林映入眼帘。周德兴正要朝着那里走去,却有一僧人阻止道:“此地乃是敝寺禁地,外人不得入内,还请施主止步!”
周德兴只得停下脚步,向着塔林望去。此时即将入夜,天地间一片朦胧,隐约间,周德兴见有一僧人拿着扫帚,正一遍又一遍的打扫着塔林。周德兴不由想到自己在归真殿里也是如此,就算是大殿中一尘不染,但他每天都得打扫,想必这塔林亦是。
周德兴微微摇头,而后便离去了。第二日早晨,钟声响起,周德兴也起了,众多僧人在做早课,周德兴站在一旁观看,僧人们的诵经声传入耳中,心中祥和宁静。他于归真殿待了许多年,对于这种生活,倒也适应。
正午时刻,他又走到塔林,见那僧人竟然也在打扫塔林,昨晚他虽然没有见到那僧人的面貌,但却是认得他的背影。
周德兴心中顿生疑惑:“早课时分,可是没见到这个僧人做早课,莫非他不用做早课?”如此过去多日,不管是正午还是傍晚到塔林。那僧人都在塔林中打扫。天天如此,不管是刮风下雨,或是阴天晴天。
周德兴对这僧人顿时来了兴趣,这日正午,他又到了塔林,等在入口之处,他要等这僧人出来。只是半个时辰过去,那僧人依旧在扫地。周德兴不由向着那看塔林的僧人问道:“小施主,敢问这扫地的大师”
那僧人向着塔林望了一眼,道:“不要理会他,他就是一个疯子!”
这时,却见一个小沙弥急冲冲的跑来,对守塔林的僧人道:“这是朱重八师兄的信!”
守塔僧人不耐烦道:“这信是哪里来的?”小沙弥道:“是一个怪人送来的,住持说将信给朱重八师兄便是了!”
“你把信给我,我去给他!”守塔僧人说道。
小沙弥将信递给守塔僧人,道:“如此便有劳师兄了!”
守塔僧人拿着信走进了塔林,只剩下周德兴呆呆的站在那里。自土地庙一别之后,他就再没有见过朱重八和汤和等人。多年离别,如今却以这种场景重逢,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去与他相认,迷迷糊糊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十一章蛟龙出渊腾九天(二)()
守塔僧人拿着信走进塔林,他自小便是寺中僧人,识文断字。在信封左下边的位置,写着发信人的地址及其姓名:濠州、汤和。
守塔僧人目中闪过精光。濠州,时下正属于红巾军郭子兴、孙德崖等人地盘。只是这汤和却又是何人?他心里面全是疑问,真想拆开信封,看看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东西。正纠结之际,朱重八走了过来,但他一脸冷漠,没去理会守塔僧人。
守塔僧人冷冷道:“你的信!”他将信递给了朱重八,便走出塔林,心里念叨:“真是不知道高彬长老为何收了你这种人做弟子!”
朱重八见信封的发信人是汤和二字时,长满了茧的双手不由微微颤抖。这些年来,走过淮西地界的每个角落,都没有找得到风凌云和徐达二人的任何信息。他心里虽然相信二人还活着,可是心中自责却从未减少,这些年来,他只有进入塔林之中,他那颗浮躁的心才会静下来。
七年来,汤和曾上山看过他,劝他还俗,可惜一切都没有用。他不知道有多少时日没见过汤和了,这封信似乎有千斤之重,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他终究是打开了信封,信中大体意思是:重八,汤和已参加红巾军,如今已是千户,希望朱重八去濠州一同参军,共图富贵!
朱重八心中一惊,浑身颤抖,他将四周瞧了一遍,见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
“送信和收信的人是谁?还有这个守塔僧人!”朱重八目光闪烁,思绪翻转,他将信收好,而后便走出了塔林。
是夜无星无月,天地间昏沉压抑,寺中灯火闪烁条跳动,颇为寂静孤清。禅房中,朱重八来回踱步,影子在被灯火拉得老长,于门窗上来回移动。他眉宇时而舒展,时而又挤在一起,目光时而兴奋、时而恐惧,时而又迸发出无限杀机与仇恨,周身气机释放,激得狂风骤起,灯火顿时猛烈跳动,颇显不安。
同样,周德兴亦是难以入眠,心情复杂烦躁。反正都睡不着,便穿好衣衫,走出屋子。此时已是亥时,寺中僧人大多已休息,格外宁静。突地,前面的漆黑的屋子中传出了声音,似乎正在谈论着什么。
周德兴不由抬头望去,天色虽然昏暗,但他还是看清了自己所处位置。原来不知觉间,他竟然走进了於皇寺众僧人休息的院子。
周德兴正要离开,却忽然听到了“朱重八”三个字,他的步子停了下来,静静的听着屋子中的谈论。
“你确定那发信人是汤和?”有人问到。
“怎么不确定?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有人回答。
“我听说那汤和可是红巾军,而且还是千户!”有人说道。
“你怎么知道?”有人问。
“因为我刚从濠州化缘回来!”先前那人答道。
屋子中沉默片刻,便又人道:“这么说来这个朱重八与红巾军有关?”
“说不好还是他亲戚呢!”有人道。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报官吧!”另有人道,他声音中带些恐惧。
“对,必须得报官,这红巾军可不是什么好人,是与官府作对的呢!”这声音传出以后,显然其他人的都同意,有人便答道:“明日我们便一同去官府!”
周德兴心中七上八下,他走出了院子,向着高彬与朱重八住的后山奔去。
朱重八依旧在房中来回踱步,他拿出了汤和发来的书信,于油灯上点燃。那书信化作灰烬之后,他还是没有做出决定。
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响动,朱重八面色一变,心中一急,厉声道:“谁?”
房门洞开,但见周德兴站在门口,道:“重八!”
朱重八一惊,问道:“你是?”周德兴面色复杂,道:“时间果然能抹灭一切!”
朱重八神色疑惑,不由再看了周德兴一眼,只觉得这人无比熟悉。思绪翻转之间,他身子猛然一震,叫道:“你是德兴?”
周德兴面带微微笑容:“十多年了,你我终究都是有了变化!”
朱重八道:“但有些东西东西却是不变的,譬如我们之间的兄弟感情!”
周德兴重重点头,朱重八道:“进来说话!”
周德兴走进屋子,朱重八将门给关上,二人叙了一会旧,便都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说了。朱重八谈到风凌云与徐达二人时,终究是不能释怀。周德兴对于风凌云是没有任何印象,因为他不知道他曾在天台山上见过的那个风凌云,就是与朱重八、徐达一起刺杀哈麻的风凌云。至于徐达,他们自小就在一起玩,感情颇深,就算是过去这么多年,当听到徐达的噩耗时,他心中难免生出悲伤。
二人沉默一会,周德兴开口道:“汤和是不是在濠州了做了红巾军的千户?”
朱重八本就被汤和的信弄得心神不宁,闻言面色顿然一变,道:“你去濠州见过汤和?”
自小到大,朱重八都是绝顶聪明之人,城府极深,他这一问,可谓是意味深长。
首先,红巾军造反,与朝廷作对,可谓是大逆不道,汤和在红巾军中做了官,此情此景之下,对于一般之人,是不会告诉自己身份的。而周德兴在问朱重八汤和如今的身份,这表明周德兴并不确定汤和是否在参加了红巾军。其次,朱重八这一反问,便占据主动,无论周德兴答是或不是,他都能将自己与汤和撇来来,确切来说是与红巾军撇开来。最后,因分别多年,世道在变,人也在变,朱重八不知道周德兴是否还同以前一般。若是直接回答周德兴,那等于就是将自己的把柄给周德兴捏住。
周德兴随云华真人修行多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周德兴了,片刻之间,便将朱重八的心思猜到许多。思虑片刻,便把今日于寺庙中听到的谈话同朱重八说了。
朱重八听后,眼中杀机一闪即逝。他对元廷可谓是恨之入骨,早就想着如何与官府作对。但鉴于多年前刺杀哈麻的惨痛教训,心中畏惧也是油然而生。因为这一次比起上次,可不是偷偷摸摸的去做,而是光明正大的去造反,这是要掉脑袋的事。只是他神色依然淡定,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一般。
周德兴道:“此地不宜久留,最好明日我们便离开!”
“走?我们又该去何处呢?”朱重八神色无比迷茫。
周德兴道:“既然汤和在红巾军做了官,去投奔他,应该是一条生路!”
朱重八心乱如麻,沉默不语。
周德兴道:“不如我为你算一卦如何,看看凶吉如何?”朱重八闻言,失笑道:“你跟着那老道士去,就学了这劳什子么?”
周德兴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师父云华真人,乃是当世五大高手之一,他的卦向来为江湖人称道,虽然我只是学了皮毛,不,就是连皮毛都没学到,但也比一般的江湖人强!”
朱重八这些年来行走江湖,自然知道当世五大高手。此时他不由想起了当日在土地庙出现的老道士,没想到竟然是传说中云华真人。对于周德兴的奇遇,不免生出嫉妒。想到小时候周德兴都是对自己唯命是从,毫无主见,只知道与徐达等人争功,如今对于他的算卦自然是将信将疑。不过眼下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算算卦也好,顺便看看这些年来这小子是真的学到了东西,还是同一般行走江湖的人骗吃骗喝。
想到这里,朱重八点头道:“好,那你就替我算一卦,看看我该何去何从!”
说实话,周德兴虽然同云华真人学了多年,但他还真没有为他人算过卦。朱重八见他手法生疏,弄了半天,不由摇头失笑。这时周德兴却是时而皱眉,时而又露出兴奋之情。朱重八见状,也是生出了好奇之心,问道:“怎么样?”
周德兴将结果递给朱重八,朱重八拿过纸张,但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卜逃卜守则不吉,将就凶而不妨。
朱重八看着他道:“这意思不管我是逃跑还是留在寺庙都不可以,只能去造反?”
周德兴闻言,脸皮不由一热,颇显尴尬。朱重八有些哭笑不得,无语至极。周德兴道:“不管如何,汤和总不会亏待你的!”
朱重八闻言,不由瞧了周德兴一眼,但他还是没有确定是不是去濠州。第二日,朱重八继续去塔林,这时他惊讶的发现,守塔的僧人竟然换成了其他的人,朱重八面色不变,走进塔林,同往日一般扫地。
昨晚上周德兴的话语,就像是一根刺一般横亘在朱重八的心间,他的扫帚虽然动着,可是却未扫着一片树叶。下午时分,朱重八走出於皇寺,于山间小道上徐徐前行。他的步伐甚是稳健,但却是掩饰不住心中的烦乱。此时此刻,当年父母、大哥等人的死,往昔旧事,一一于脑海中浮现,他脸上青筋凸起,双手捏紧,发出吱吱响声,呼吸愈加急促,浑身杀气腾腾,喊道:“反了!”
朱重八的声音虽不甚是洪亮,但若是山上有人,自是能听得见的。他面色忽然一变,目光扫过四周,见四下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