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生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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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纸。周淑芬临走前试探地问徐山,今年的春联要不要自己写。
徐山想了一下,有右军和柳公帖子的珠玉在前,自己的字还见不得人,就没同意,要周淑芬直接买写好的春联,也可以借鉴一番。
除夕晚上,周淑芬烧一大桶水,给徐山洗澡。徐山突然发现,自己好久没想过身外之物了。就说这洗澡,在未来的家里,至少两三天一次吧,如今居然有月余没洗过澡,人也没有丝毫难受之感。
看着满桶的污垢,徐山失笑,这算彻底融入这个世界了。换上干净的内衣,全身通泰,徐山暗讨,勤洗澡这件事情,可以有。外面依然是旧袍子,徐光华自然给他买了不少新衣服,按风俗得明天才能穿。
两支大红蜡烛插在神龛上,与桌上的灯光一起,照得堂屋透亮。有鸡有鸭,还有一根大筒子骨,丰盛的晚餐代表全年的丰收。
一家人其乐融融,徐燕燕也被周淑芬抱上了桌,拿了一个鸡腿使劲地啃,满嘴流油。席间夫妻对当年做总结,对来年做安排,徐山第一次听到了家的财政状况。
粮食满仓,以后应该不用吃含有谷康的米了;出了三头肥猪,收入一百多元;鸡鸭和蛋,都进了徐山肚子,没能赚钱;徐光华前后两次出门,赚了七百多元;买电扇和肥料等其他生活用品支出一百多元;给徐山买牛奶,鸡蛋,笔墨纸张,居然也有一百多,加上这次的几件衣服,超过两百。
不算不知道,夫妻两被徐山的支出吓了一大跳,平常人家要这样养儿子,必然被拖垮。
徐山看他俩古怪的看着自己,有些无语,这能算个事情么?暗乐,还没吃水果呢,还没出去旅游呢,还没报培训班呢,将来你们带丫丫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想了一下,还是妥协道:“妈,我以后练字墨水多点兑水,可以节约一些;爸,衣服你真别买了,就让妈用旧衣服给我改!吃的嘛,你们可别克扣我哟,我要长身体呢。”
这个长高的梦,徐山坚决不放弃,将来说不定还有洋马等着他呢。
周淑芬笑:“傻孩子,这些事情还用你来操心!你就好好读书就是,爸妈是没出息的,你将来争取像你幺爷一样,当个大学生,就光宗耀祖了。”
读书,自古以来都是农村孩子出人头地唯一的出路。有些悲哀,后世国家一直在努力让社会公平,但潜规则会愈来愈多,贫富差距会愈来愈大,社会的阶层再次出现,而农村的孩子即使拥有高考这个唯一还算公平的向上通道,但也会愈来愈窄。
如果没徐山回来这一遭,不出意外,他家会在初中时因为生意亏损而返贫,他自己倒是能上大学,却不可能光宗耀祖,因为那个时代,金钱已经成为社会第一甚至是唯一的评价标准。
吃完饭,父母没有要徐山守岁,他们总觉得徐山身体不好。徐山自己也没有这个打算,现在家里没有电视,不然还可以看看春晚。那首极有感染力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隐约记得就是这一年的春晚被蒋大为唱得脍炙人口,还应该有陈佩斯的小品。
时间有些晚,徐山放弃练字,熄灯和衣而卧。他现在都是采用的阴符术后备的趟姿,怕跏趺坐姿被母亲看见会大惊小怪。
凝神调息,心平气和,意念缓缓落入丹田,不助不忘,空空寂寂,顺利入定。他神不外游,意在虚空,昏默中,一灵独觉,呼吸间,息随自然。这一刻无悲无喜,如坐高山视众山众水,耳目口闭,不接受外界一丝声音,冥冥中,不知时间的流逝。
徐山的幺爸徐光雄住在山湾的对面,他今年买的鞭炮多,对着手表,十二点准时点燃了一挂长鞭炮。鞭炮声回荡山谷,引来无数犬吠,1987年如期而至。
徐山此时正沉寂在无尽虚空,古井无波。浑浑沦沦中,忽从不可名处一跳,就如虚空中飞来一滴雨露,打破了这种平静。
意念之中,丹田内正在发生某种萌动,又像一丝嫩芽,要冲出土面。杳冥空寂的丹田,仿佛有风扶过,死寂的世界突然有了生机,无色无形,氤氲悠扬,有气萌发。
一种喜悦强烈地将他惊醒,历时五个月的坚持,就在这新符换旧桃之际,终于有了收获。他悄悄地起床,来到窗边,看向屋外。夜黑如水,没有星光,山谷对面有零星灯火摇曳,是谁家在外面插的烛火。
徐山沉默地站在黑暗中,不知所思,半饷,方才脱衣入睡。
清晨醒来,徐山再次入定,确认了丹田之气的产生。虽然看不到,摸不着,但他知道,气就在那里。犹如混沌初开,红日中来,徐山完全相信了道的存在,不再怀疑,犹豫,心朗朗,性安安,无思无虑,合了修行的道,入了修真的门。
徐光华夫妻的声音把徐山从入静中拉了回来。他不慌不忙地穿了衣服来到堂屋,二人正在包汤圆。周淑芬看徐山还穿着旧衣服,就推他进去换身新衣。过程中免不了数落几句,徐山笑而听之,性定神清,不烦不恼,内外坦然。
吃饭过程中,湾里一帮孩子结队上门来拜年,作揖磕头,口里叫道:“叔,婶,给您拜年了。”
说完就伸手,干巴巴地望着徐光华夫妻俩。待收到一张崭新的两分钱,兜里装上几个水果糖或炒花生时,呜呼叫着转身跑向下家去。
他二哥徐名远也在其中,邀徐山一起。昨夜有雨,泥路难行,小屁孩们身上都多是泥巴,徐山自不愿去。不过他看到父母开怀的样子,不想引起他们的忧虑,还是答应了。
湾里有十多户人家,来到幺爸家里,气氛到了高潮。徐光雄说大家闹哄哄的拜年不算,要求小屁孩们一排站直了,统一给他作揖。他笑着高喊:“预备,起。拜年拜年,勾子朝外前。哎,二娃子,给大家一起!一起,懂不懂?重来重来!哈哈哈!”
勾子就是屁股,徐山无奈,只能混在孩子中被调戏。徐光雄大方,每个孩子都得了一毛钱的巨款,欢声雷动。
走完一圈,徐山跟二哥来到大伯家里。他爷爷徐正乾住在这里,另外两兄弟按月交点养老钱。
第十六章 再上层楼()
大伯为人严肃,看到徐山到来,露出少有的笑容,淳朴的人们总是对成绩好的孩子另眼相看。徐山给大伯夫妻俩作揖拜年,得了不少夸奖与好处。老二自然又被教育一番,对徐山恨得牙痒痒。
爷爷还在里屋躺着,人老了,有些怕冷。徐山进屋磕头,看到老头子笑着招手,略有迟疑。他爷爷慈祥随和,最受爱戴,屋子里总藏有冬瓜糖或桔子饼,是孩子们的天堂,魂牵梦萦的地方。
或许因为常年住在一起,徐正乾对徐山二哥有点偏爱,但徐山明白,要真是面对危险时,老人家绝对愿意为任何一位孙子付出一切。他迟疑的原因是不知什么时候起,老人家养成了一个可怕的习惯:喜欢撇人手指,就是压手指关节的地方,啪啪地响了,他就坏坏地笑。这是徐山奇怪的地方:还能不能好好地玩?
徐山还是爬起来坐过去,不能上床,裤子上全是泥。徐正乾看着眼前的孙儿,面容如玉,步履沉稳,神情平和,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隐隐一种灵气,让人十分舒服。他知道这孩子不会比徐正坤差,那种内外坦然透出的灵性还要压当年的二弟一头。
他递给徐山一个罐子,果然是桔子饼。徐山拿出一个,颇为怀念地吃了,甜中带酸,苦中含香。这种别有滋味的甜品,后世怎么就会被人遗忘了呢。徐正乾看他吃得香甜,也很开心,道:“吃一亏长一智,三儿,上次被电后这就真懂事很多了呢。以后你想吃了,就来爷爷这里。”徐山点头答应。
回到家里,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上坟。差不多时间,每家每户都背上祭品出发。祖先们的坟都埋山湾周围,都是徐氏一族,路过的坟都会烧点纸,区别是烧多少和放不放鞭炮。
徐山家在奶奶坟前逗留最久,自然地遇到大伯和幺爸一家。徐氏他们这一支算发家早,祭品比其他家要丰富一些,端头肉,酒和苹果。这个年代苹果太稀奇,祭祖后就是几个孩子之物。莫说他二哥,就是幺爸家的老大徐名凤也眼光贼贼地盯着苹果看。徐山爸妈结婚在四弟之后,要徐山也要得晚,此时徐名凤都十四岁了。
三家人的鞭炮一齐响,徐燕燕被吓得大哭,徐山过去把她耳朵捂住,做鬼脸逗,才休停。完了之后,徐山微笑着看小家伙伴们抢苹果,抢未引燃的火炮。几家大人都夸他,成功地提高了小伙伴们的仇恨值。
最后一站是老祖宗,湾里唯一能称之为墓的地方,全石头打造,有墓碑,有龛台。徐清源公,清朝举人,他的墓地坐落在山腰,正对山谷外面的方向,视野开阔。这里也是湾里人祭拜的重头戏,愿子女能沾惹一丝文气,读书出头,跳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烧香磕头,做完就可回家了,徐山有些不舍。现在的他已不同与前世,墓上的阴刻碑文很吸引他,墓头“天地光明”四字就中正大气,法度谨然,下面的碑文温润闲雅,用笔圆转,书风秀逸。徐山感觉,这应该是外公说的“赵体”,恰好没有赵孟畹奶印L炜沼衷谄辏慈辗匠ぃ荒芤院舐创Α�
后面的节目是湾里传统,男人们聚在一起打牌,没凑上的就在旁边看;女人做饭拉家常;孩子们负责发疯玩耍,这一天有免揍的规则。
刘婶过来串门,说约好徐山的幺妈几人准备去大佛寺上香。周淑芬因为儿子的事情,现在十分相信这些,为难的是下雨女儿不好背。徐山正愁找不到理由不去与小屁孩们疯,坚决鼓励母亲去烧香,让她放心地将燕燕交给自己。周淑芬对于懂事的儿子自然相信,欢快地出门了。
徐山将燕燕放在竹篮里,她直哼哼地闹不停,只得将她抱在怀里逗。桌子上依旧有纸,徐山试着一手搂燕燕,一手练字。可惜他人毕竟还小,这样抱着十分吃力,于是又拖过凳子,将燕燕扶着站在上面,手就真腾出来可以写字了。
丫头也奇怪,这时一丁点不乱动,就眼光好奇地盯着徐山,看他写出的字。周荣全说过,书法运笔有悬腕和悬肘两种。前者以肘着桌上,使腕虚提;后者最难,将全臂悬于空中,肘与腕平,以所书字之大小而定距桌之高低。若初学便将腕置于桌上,则终身不能悬肘。是以徐山习字以来,都是悬肘运笔。
此时他意在笔尖,左手若即若离地扶着燕燕,忽然灵机一动,想起外公说的一句话来,“悬腕悬肘力方全,用力如抱婴儿圆”。可不是么,手内有力,可防她摔落跌倒;手面无力,可防弄痛她半分,两者并不冲突,相辅相成,一内一外的关系。
一种明悟在心头,运笔逐渐流畅。他不再为了表现“柳骨”将字写瘦,而是写出来就是骨头,本来就瘦。
他最初临玄秘塔碑是对临,看一笔写一笔,逐渐看一字写一字;后一阶段是所有的字体都烂熟于心,可以背着书写,属于背临;如今脑内没有了任何字体的形象,写出的字,反而铁骨铮铮,仿佛获得了柳公的一点真神,跨越到意临有得的阶段。
他写完一帖,毛笔一丢,将燕燕双手抱在怀里,狠狠地在她粉嘟嘟脸上亲。看着丫头无辜的眼神,徐山哈哈大笑,这个节日双喜临门:阴符术上取得突破,书法更上层楼。
寒假后面的日子,徐山过得轻松了些,练字只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其他时间要么去参与小孩的游戏,要么如以前般溜达到麻子的山谷静坐,要么或去山顶闲看流云,还到徐清源墓前赏文几回。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徐山领悟的书法之道与修炼又有相通之处,二者相得益彰,进步神速。开学前,徐山已经能够保证每次都入静成功,微茫之中,息活泼而心自在,意念与丹田之气,氤氲缠绕,日充月盛。书法上,除了每日两贴的玄秘塔碑,已经开始临摹黄庭经,师法右军。
这晚在修炼醒来,徐山将胸前的河图掏出来摩挲,沉默。他刚才入静,一灵独存,与丹田之气混为一同,隐约感觉外界传来阵阵凉意,遂而转醒。
按说如今的他修行,外识关闭,寒暑不侵,当然不是说身体不受侵扰,而是说这一刻的意识,另存于丹田虚空,应该感受不到外界的冷或热。
所以,此时他陷入了沉思。河图一直都有凉意,让他上过夏天过得很清爽,当时在麻子的山谷里最明显。他基本可以肯定,静坐时感受到的凉意就是来自河图,这与外面的寒气不同,例如现在握在手里,并没有冻手的感觉。
那么,就存在两个问题,河图的这股凉意是什么?为什么以前修炼时都没有感受到,而会在今晚出现?前一问题他百思不得其解,后者猜测与修行进步有关。修行日久,杂念愈少,独守灵台的这个“本我”或者说“灵觉”也应该是一天天强壮,或许因此逐渐发现或意识到以前不能发现之物。
河图是干什么用的?对徐山来说,除了传给他一段未来三十年的记忆,现在最重要的作用是替他遮掩天机,防止反噬之力。
他清楚记得麻子的话,“我们鬼谷一脉,受河图传承,得天下之机而不能出世,困守一偶,但同时也受河图的庇护,三尺之内,阴阳混沌,天机不晓。”
徐山以为,重点就在后面八字,“阴阳混沌,天机不晓”。
他的修道是修什么?“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他现在练气,就是在修阴阳,这河图三尺之内,“阴阳混沌”会不会干扰到自己的修行,现在会不会就是一种干扰?他又联想到麻子说那些得道大能可以抵抗天道反噬,这种抵抗会不会就是自己修行出来的气?那么自己在河图的干扰下如何能够前行?
考虑完得失种种,徐山觉得自己应该冒险一番,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决定不再佩戴河图。这样至少可以观察到底有不有天道的反噬之力,如果有,反噬之力到底体现为什么形式,强与不强;还可以观察没有河图的干扰,自己的修行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