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630-第2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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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杨嗣昌再次进宫。相比起昨天的那次,这次的礼仪要简单得多,几乎可以说是轻衣简从,当然最重要的是杨嗣昌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如果说第一次进攻他还抱着忐忑不安和准备罢官回家的悲壮的话,那么第二次他就满是兴奋和希望,崇祯对自己的评价,尤其是隐晦的向自己承认其父获罪是冤枉的,这在当时的政治规则下已经是身为天子的崇祯可能表现出的最大好意了。虽然杨嗣昌认为其父获罪确系冤情,但他在心里却丝毫没有对崇祯的怨尤之情,在古代君主的话语体系里,皇帝即天子是绝对正确的,所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无论是加官进爵还是一杯毒酒,为臣子的都只有磕头谢恩的份,绝无任何逆反的余地。
相比起上一次,崇祯的声音轻快了很多,杨嗣昌还没有行礼完,他便对王承恩道“王伴伴,给杨先生赐坐!”
“老奴遵旨!”由于屋内只有崇祯、王承恩、杨嗣昌三人的缘故,王承恩不得不亲自动手搬了一张马扎放到杨嗣昌面前,可杨嗣昌刚想谢恩却听到崇祯的声音“近些,近些,杨先生说的是要紧事,坐的近些好说话!”王承恩赶忙把马扎又朝御座挪近了四五步,崇祯还不满意,又让其向前搬了几步,相距御案只有四五步方才满意“君不密失其国,大夫不密失其家。今日朕与你要谈的事情牵涉到的人太多,若是泄露一二出去,只怕你这个首辅便做不下去了!”
杨嗣昌听了一愣,旋即大喜,他自然知道这宫中的墙壁都是长着耳朵的,自己要干的事情也不知要坏了多少人的官位饭碗,一个不小心自己丢了性命事坏了大明的中兴大计可就事大了。他赶忙起身向崇祯磕了个头“陛下有这等准备,臣心甚慰!说句心里话,臣做不做这个首辅倒事只是平辽之事却千万不得有半点变故。”
“嗯!”崇祯点了点头“是啊,平辽之事万万不能出差错,杨先生,你现在便把你的方略细细讲述一遍吧!”
“臣遵旨!”杨嗣昌来之前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副地图来,便将刘成先前向他提出的编练十六个步营,拉拢蒙古各部以为义从,派人前往联络海东女真,然后同时从南、西、北三个方向进攻后金的计划细细讲述了一遍。杨嗣昌本就口才便给,又在兵事上所见颇多,将这番计划讲的如天花乱坠一般,崇祯听杨嗣昌在地图上一边比划,一边讲解,眼前仿佛出现了数十万大军三面夹击后金,一雪数十年的大耻的景象,他本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是个极为操切的性子,听得热血沸腾,好不容易才等到杨嗣昌讲完了,赶忙问道“杨先生,十六个营是不是少了些?我记得当初孙承宗孙大人在辽东光是车营就有十二个,其他的火器、水营、步营、骑营还没算在里面呀!”
杨嗣昌笑道“其实要新编练的只有十二个营,刘总兵在宁夏总兵任上就有四个步队营,臣准备让他都调到宣大镇来,他身边有些得力的将吏,也能早一日将宣大镇变成如宁夏镇一般精兵。”
“十六个营当真够了?”崇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杨先生,我记得你昨日还说过虏酋皇太极已经将漠南诸部拉拢至麾下,加上其本部八旗和汉军,可战之兵只怕已经不下十万了吧?而十六个营算起来也不过三四万而已呀?”
“陛下!兵在精不在多!臣当初巡检各镇兵马时,早就发现各镇兵额虽多,可战之兵却少,且多甲仗不全,无疑驱众赤手以博猛虎,自然多败。若是练一兵得一兵之效果,十六营也已经足够了。再说此番对东虏,辽东乃是正兵,宣大不过是起到牵制作用而已,虏酋若是起倾国之兵,国中自然空虚,又有何惧?”
崇祯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不过从脸色看,这位大明天子并不是太信任自己的兵部尚书的解释,毕竟这些年来明军与后金军的战斗力差距他心里是很清楚的,很多纸面上说的天花乱坠的东西,一落到实际便是另外一回事了,只不过杨嗣昌刚刚在山西打了大胜仗,给他的解释增添了几分说服力,让崇祯不至于当面驳斥。
“那所需饷额、甲仗呢?”
杨嗣昌知道已经到了关键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道“饷额数字微臣还要过几日才能呈报上来,至于甲仗,臣打算不再从兵部打制,而是从订制!”
“从民间订制?这成何体统?”崇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饷额要过些时日倒是正常,毕竟除去新编的十六个步营外还有蒙古义从的赏赐,以及是以折色还是本色发放,盐、布匹、马匹使用的草豆等等诸多耗费,而杨嗣昌居然说这数万大军的甲仗不从武库或者南北京的兵杖局发放,而是从一个叫做什么洪阳号的地方订制,这莫不是开玩笑吧?
尽管事先已经有了准备,但面临天子之怒,杨嗣昌还是觉得胸口一紧,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强自压下心中的恐惧,低声道“正是,臣打算从一家叫做洪阳号的商号中购买,相比起兵部打制的甲仗,这家商号打制的要精良许多,这次能够击败东虏,这家商号的兵杖也是有助力焉!”
“不行!”崇祯厉声道“甲仗火器乃是国之司命,岂有交由民间商户打制的道理?你身为兵部尚书,武库和兵杖司本就是你的职责,为何不严加督导,让其打制出精良的甲仗来?岂有交由民间的道理?”
“陛下,兵部之事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功,而与东虏的战事却拖延不得,臣以为”杨嗣昌刚解释到一半,却被崇祯厉声喝道“朕说不行就是不行,杨先生你回去把军机处还有所练新军所需的饷额、将吏等事尽快写一个条陈上来,今日便到这里吧。”
杨嗣昌见状知道多言无益,只得跪下沉声道“臣遵旨!”
看着杨嗣昌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崇祯恨声道“这个杨文弱,当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居然连甲仗兵器都要从民间订制,难道他就这么缺钱吗?王伴伴!”
“老奴在!“王承恩应道。
“你让北镇抚司查查那个什么洪阳号与杨文弱有什么关系?”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执行旨意,崇祯敏感的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王伴伴,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皇爷,老奴昔日曾经听说过一个叫做京师十可笑的俗语,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
“十可笑?”崇祯听了一愣,问道“倒是有些耳熟,详细内容却是不清楚。”
“这十可笑讲的便是京师中十件名不副实的可笑之事,其中便有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神乐观祈禳,武库司刀枪,营缮司作场,养济院衣粮,教坊司婆娘,都察院宪纲,国子监学堂,翰林院文章。武库司便名列其中,当初萨尔浒之败时,杜松矢集其首,潘宗颜矢中其背,是总督监督,尚无精良之甲胄,况士卒乎?”
听了王承恩这番话,崇祯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王承恩最后那句话却是引用自万历四十七年萨尔逊之役后,日后的内阁大学士徐光启的奏折,杜松乃是万历年间的名将,绰号“杜黑子”,以勇悍善战闻名,在萨尔浒之战时指挥中路的左翼潘宗颜乃是当时以知兵而闻名的文臣,担任北路主将马林的监军,这两人都战死于萨尔浒之役,杜松是头盔被射穿战死而潘宗颜则是背后中箭而死。事后一调查才发现这两人的盔甲都有严重的质量问题,杜松的头盔更是腐锈不堪,只在表面涂了一层清漆便让兵部当做新的发下来了,结果他一路总兵大员就莫名其妙的死于箭下。徐光启这篇文章在当时很出名,崇祯自然也是看过的,只是被王承恩在这里背出来,脸面倒是不太好看。
“朕自然知道武库的甲仗有些问题,可他杨文弱自己就是兵部尚书,难道明知道自己手下有问题不管,却跑去外边订买?”
“陛下,杨先生虽然身为兵部尚书,但这等事情积重难返,绝非惩治一两个人就能够改变的。这从兵杖局到武库司,从上到下,从官到吏,无一不牵涉其中,其后牵涉的更是太多,除非将其整个儿都掀起来,否则就没法改变。可杨先生总不能把这些人一下子都抓起来吧?”
崇祯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王承恩已经把话说得透了,对于官僚机构来说,从古至今都有一条至理名言法不责众。像兵杖局武库司这类机构,数百年来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积重难返,也不知道有多少只手在里面捞好处,更不知道这些手最后通到哪儿去了。大明三百年来因为甲仗的质量问题捅的漏子,惹出的祸事不计其数,即便是像杜松、潘宗颜这样的文武大员因为盔甲问题被射杀这等直接影响到了关乎国运的决定性战役这样的大窟窿,最后还不是大事化小事化了,最后拿了几颗微末小吏的脑袋便打发了,此后还不是一切照旧?以眼下的情况,即便杨嗣昌去彻查一番,充其量也就是抓几个员外郎、砍几个吏员的脑袋便做罢,最多好上几个月,时间一过该给锈刀敝甲还是锈刀敝甲,不会有太大变化。
王承恩偷偷看了看崇祯的脸色,揣测了下对方的心思,小心道“皇爷,不如让老奴先去探探那个洪阳号的底,看看他们的甲仗到底如何。”
“嗯!”崇祯微微点了点头。
三日后。
崇祯用了早膳便从乾清宫出发,与往日不同的是,他并没有乘坐舆轿,而是骑马佩剑,前面开道的是十几个手持黄伞与仪仗的太监,御马的两侧则是二十个身着箭袍的太监,背弓佩剑。一行人出了东华门,然后沿着护城河东岸向西,沿途夹道便种着一棵槐树,此时已经是初春,两旁的槐树发出嫩芽,,树枝现出一种嫩黄色,迎风摇摆。崇祯看在眼里,不由得心怀大畅,心中暗自叹道“朕虽为一国之君,但平日里操劳国事,又何尝有闲暇观赏这等美景呢?”
一行人沿着玉河转过紫禁城的东北角便折向北面,眼前便是一座小山。明永乐年间,成祖朱棣迁都至北京,大规模的营建城池、宫殿和园林。根据“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的说法,紫禁城之北是玄武的位置,当有山,故将挖掘紫禁城筒子河和太液和南海的泥土堆积在“青山“,形成五座山峰,成为大内“镇山“,称“万岁山“。因山下堆放过煤,又称“煤山“。山下遍植果树,通称“百果园“又称北果园。园东北面的观德殿原是明代帝王“射箭之所“。。
第一百九十九章 槐树()
由于崇祯继位之后,内外战事紧迫,崇祯一心想要整军经武,他又是个猜忌的性子,对文武大臣都不放心,便抽出一部分年轻力壮的太监在煤山下的观德殿旁操练,当时称之为内操而朝臣与士大夫们鉴于唐代宦官掌握神策军,挟持天子,玩弄权术,引发大祸的前车之鉴,纷纷激烈反对。崇祯表面退让,却依旧暗中让掌管御马监的胡可鉴抽了五百年轻力壮的太监,在煤山下操练。准备操练出一批娴于武事的家奴,以备缓急。
胡可鉴早就领着地位较高的太监在山门外跪迎,行礼之后。众太监簇拥着崇祯来到观德殿,坐上御座,王承恩与胡可鉴侍立两旁,带崇祯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喝了两口茶水。胡可鉴跪下磕了个头,低声道“皇爷,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崇祯点了点头,向殿外的平地看去,只见在山下的广场上有五百名盔甲齐全的步兵,整齐等候。胡可鉴走到殿门口,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面令旗,挥舞了两下。顿时鼓声大作,步兵们向皇帝远远地跪下,齐声山呼“皇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这突然的鼓声和山呼声使万岁山树林中的鹿群四处乱窜,栖息在林中的鸟儿从树枝上款款起飞,从晴空落下嘹亮叫声,向琼华岛方向飞去。山呼之后,胡可鉴又挥动小旗,步兵在鼓声中向前,几次依照小旗指挥变化队形,虽不十分整齐,但也看得过去。一会儿,响了锣声,步兵退回原处,重新列队如前。杜勋又将小旗一挥,二十五名步兵从队中走出,到离皇帝三十步外停住,分成五排,每排五人,操练单刀。随后又换了二十五人,操练枪术。又换了二十个人在皇帝面前表演射艺,大体都能射中靶子。
诸般演练完毕后,胡可鉴回到崇祯面前跪下,说道“奴婢奉皇爷的旨意,掌管内操之事,未曾将差使办好,实在有罪,还请皇爷恕罪!”
“罢了!”以崇祯的眼光,虽然看不出好坏,不过也能看出胡可鉴在这些太监身上花了不少心思“看来你在宁夏监军的时候倒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办事也还勤勉,都起来吧!”
“奴婢谢恩!”胡可鉴赶忙叩首。
胡可鉴刚刚站起身来,王承恩赶忙低声在崇祯耳边低声提醒道“皇爷,可以颁赏了!”经过崇祯的首肯,他向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赶忙用清亮的嗓门高呼道“奏乐!颁赏!”
在乐声中,参加内操的太监们一共得到了五百两银子和二十匹绸缎的赏赐,胡可鉴本人则得到了一条玉带,品级也升了一级,胡可鉴赶忙带着太监们向崇祯磕头谢恩,场中又是一阵山呼万岁声。
若是平常,崇祯检阅完内操后就会尽快赶回乾清宫,批阅他那些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奏疏,可是今天却与往日不同,崇祯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在御座上观赏着林木茂密,风景雅致的万岁山。胡可鉴站在一旁,不知崇祯为何今日这么有兴致,正想着如何才能让皇爷高兴些,却突然听到崇祯的声音“胡伴伴,这些内操的兵甲都是从哪儿来的?”
胡可鉴听了一愣,赶忙答道“禀告皇爷,这些甲兵都是从武库司中来的!”
“那你去取几件来,朕要看看!”
“奴婢遵旨!”虽然不知道为何崇祯突然这么做,胡可鉴还是转身对小太监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便看到两个受训的内监上来,拿着一张弓、一壶箭、一柄刀、一杆枪、还有一副盔甲。崇祯站起身来,一一检查了一遍,除了弓软了些,只有四五个力,其他都很正常。胡可鉴看到崇祯对弓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