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江山-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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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何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他欲哭无泪的神情,蹲下身宽慰道:“别难过了,大爷来了好生认个错,别顶撞大爷是担心多过生气,派人找了你三天,可是急坏了。”
正在这时,门外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林知望推门而入,声音里携着怒气,边走边吩咐何明:“去取家法来。”
何明没动,林知望疑惑的转身,看到徐湛手里捧着戒尺,正瞪着一双大眼,巴巴的盯着他看。
林知望心里一阵无奈,他一下子明白了何明将他摆成这般摸样的用意,从前宸儿在时,每每犯错,都会被要求捧了戒尺在这里罚跪,宸儿很听话,很少犯错,且受罚时从不投机取巧,即使这样,他这当父亲的犹不满意,对他严厉苛责,动辄则究,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他认为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宸儿脸色惨白,喘息艰难,那么年轻的生命垂死挣扎在病榻上,他觉得天都要塌了,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只想好好宠宠他的儿子,什么长房长孙的责任重担,统统见鬼去吧。
林知望眼底发热,强自忍住了,不得不承认,他们兄弟二人真的很像,徐湛总使他恍惚,觉得是宸儿回来了。
何明的苦心徐湛却不明白,看到站在一旁的主仆二人各发各的呆,都拿他当空气,觉得膝盖上更加疼起来,暗暗活动一下小腿,换换重心。
想到死去的长子,气昏了头的林知望总算恢复了些理智,他挥手打发何明出去,转身盯着墙上悬挂的一副字,沉默不语。
徐湛抬头去看,见是十三个大字:“常宽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谓至极。”
徐湛轻轻咽了口唾沫,不知道王礼那个阉竖跟他说了什么,看起来真是气坏了。
两人僵持了半盏茶的时候,林知望终于压下火气,背对着他开口:“离开韫州前怎么跟你说的?”
徐湛不说话,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已将林知望的忠告抛去了脑后,或者说,原本就没当回事儿过。
“今天是七月七,不出意外,你该在赴省城考试的路上。没有什么话想对爹爹说吗?”林知望道。
“我无话可说。”徐湛垂着头,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无话可说?你徐大才子会无话可说?”林知望转过身来,怒极反笑:“在刑部衙门、都察院、大理寺不是挺能说的吗,登闻鼓院都敢闯,圣驾都敢阻拦。你这状告的,可不只越了一两级啊!”
徐湛心中竟生出几分讥笑,林知望分明都知道,却冷眼旁观,不曾出面阻拦,又有什么立场指责他呢。想到这里,徐湛苦笑:“只是想不到,关都督会查出学生与大人的关系,牵累了大人,学生万分惭愧。”
林知望被噎的一愣,随即气血上涌:“牵累了我?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徐湛抬起头,对上他目光灼灼的目光,却禁不住有些躲闪。
“我临行前怎么交代的你,你又做到了哪一条?毫无半点诚信可言,任性妄为,不思悔改,现在还敢这么不阴不阳的说话!”林知望斥责道。
“没能遵守对大人承诺,是徐湛之过,可是大人对徐湛的承诺呢,兑现了吗?”徐湛的毫不逊色,你答应帮我救老师,回到京城就抛之脑后了吧。
“质问我?”林知望眯起双眼,声音变得平静:“你饱读圣贤之书,哪本书上教你敢这么质问尊长?”
徐湛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危险的讯息,满心的郁怒竟生生憋在心里不敢再说,唯有目光不肯服输,灼灼的回敬回去:自诩尊长,你有什么资格?
“觉得我没资格教训你?”林知望一眼望穿他的想法,哂笑道:“徐湛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不管你姓林还是姓徐,都是我林家的子孙,除非为父将你逐出家门,你到死都是林家的鬼魂!”
徐湛愣了愣,突然冷静下来的他不禁倒吸口气,这已是皇帝都认定的事,他岂敢否认半个字,古来只有不认儿子的父亲,哪有不认祖宗的子孙,大祁重孝道,介时没有人会过问他们父子间的恩怨,世人只会责怪他的不孝,使他寸步难行。到头来,竟是他自己作茧自缚。
林知望见他还有理智去思考,虽然脾气大,却比一般孩子容易交流的多。他走过去,冲他摊开手,沉声道:“你站起来。”
徐湛迟疑的将手中的戒尺递过去,缓缓起身。
一指身后的桌案吩咐:“伏到案上去。”
徐湛瞪大了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无措的张口结舌:“你,你”
“又想说我对你用私刑?”想起在韫州行辕时,徐湛对他的一番抢白,林知望板着脸:“今天我只让你明白一条,你做错了事,我就有权发落你,不需上报什么提学道,因为这不叫私刑,叫家法。”
徐湛一时又羞又愤,竟转身逃走。林知望也不拦他,直到他推不开房门,才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住。听到房门响动,守在外面的何明还好心凑过来问一句:“可有什么吩咐?”
“你先退下。”林知望冲门外道,却玩味的看徐湛急的汗如雨下。
第41章 刑伤()
戒尺携着风抽到身后,徐湛疼的一哆嗦,这才任命的闭了眼。
突然感到后襟被撩起,一双大手碰到他的裤腰,再一次不要命的挣扎起来,他不是郭莘,林知望也不是郭淼,他对林知望没有任何感情,这样的方式他不接受。
“放开我!”徐湛眼眶发红:“你可以打我,却不能羞辱我!”
林知望有些摁不住他,呵斥道:“再闹,要不要喊人进来帮你?!”
徐湛一下子平静下来,声音里含了哀求:“大人,求大人体念下情,给徐湛留些颜面。”
林知望感到很无力,一心想将他折服,却又见不得他服软哀求的样子。
许久,喟叹一声道:“我只问你,既然来到京城,为什么不先来找我?”
徐湛赌气道:“不欲牵连大人。”
“混帐,还敢嘴硬!”林知望最听不得这样的语气,扬手便打了几下,责问道:“还不知错?”
徐湛痛的浑身发抖,却咬紧了牙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将脑袋埋在臂弯里,痛苦的喘息着。林知望看着心疼了,心想着只要认个错服个软,便饶过了他,长子倏然离世给他留下了太多遗憾,眼前这神似宸儿的孩子好似上天馈赠给他的礼物,除了要好好管教,更要好好珍惜才是。
许久,听到徐湛闷声道:“错了,徐湛是错了,错在生在这个世上,错在身为大人的儿子!至于来京城的所作所为,徐湛自问没有错,先生对我恩深似海,我便是搭上性命,也无怨无悔。”
林知望刚刚平息的怒火一下子又顶了上来,扬起戒尺狠狠抽了他一记:“满口胡言!”
徐湛不防备呼痛出口,又羞又愤,梗着脖子道:“怪只怪大人在韫州太过张扬,让千从卫看出了端倪。”否则谁会认识我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知望喉头如堵异物,很想拍案呵斥,却又觉得无言以对。
徐湛虽然偶尔冲动,却不是爱发脾气的孩子,多数时候比大人还要理智,今天却激动到口不择言,这样的交谈似乎不应该继续下去。
林知望犹豫了一下,却又觉得一味的顺应更不可取,今天估纵了他,怕日后更难管教。
想到这里,林知望狠下心,伸手解了他腰间的汗巾子,外裤松垮的滑下来,堆到脚踝,只留下麻色的底裤。
徐湛羞赧的紧闭了双眼,只觉得空气都凝滞了,他没有再挣扎,这样做只能自取其辱,这一瞬间,像几个时辰那么久。
林知望却没给他太长时间感受羞愤,手中的戒尺结实的抽上来,一气儿抽了十几下,再逼徐湛认错,他却不吭一声,死死的咬着嘴唇,除了身体本能的颤抖外,再没有额外的动作。
林知望渐渐放轻了手,想给他歇口气的时间,却发觉有些不对劲,浅色的底裤上有血水渗出,开始只是星星点点,不易察觉,后来竟越来越多,氤氲开来。
林知望停了手,再仔细一看,竟真的是血水,他下手轻重自己知道,虽然用了几分力道,却远不至于见血。
“湛儿,你这是”林知望轻轻唤了一声,徐湛没搭理他,也或许疼的没力气搭理他。
林知望强行将他的底裤也褪下来,伤痕累累的皮肤一接触空气,徐湛羞恼的气血上涌,脑袋嗡的一声,浑身发软,反倒动也动不得了。
林知望倒吸口气,只见除了戒尺留下的红肿的僵痕,还足有十几道鞭伤,大部分已经结痂,有几道伤口被他打的重新裂开,渗出血液和脓水。轻轻一碰,听到徐湛口中发出低银声,又用力咬住下唇,将申银声堵回口中。
“身上还有吗?”林知望问他,并未得到答复。将他的后襟往上撩,见腰背上也有,简直触目惊心,即便是已经愈合了的,也露着粉色的嫩肉,碰都碰不得,更别说拿戒尺去打了。
林知望看着这些伤痕,压下愤怒和自责,将徐湛的后襟扯下来做遮掩,喊何明将门打开速请大夫。将徐湛半搀半抱,扶到里间的床榻上趴着,何明带人进来照顾,林知恒也跟跑着进来。
徐湛痛苦的皱着眉,眼睫上沾了滴泪珠,神智分明还清醒,却一句话也不说,谁也不想理会,只是谁想碰他,倒是难得很,扑腾挣扎的厉害,众人生怕弄伤了他,皆束手无措。
屋子本就不大,人多了便手忙脚乱,林知望烦躁的赶走满屋子丫鬟下人,瞬间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湛儿,”林知望坐在床边轻声道:“爹知道你身上还有伤,有伤就得治,不能讳疾忌医,否则溃脓发炎了,不知要多受多少苦楚。”
说着,给知恒递了个颜色,两人将他的上身扶起来,解开上衣中衣,一并脱下来。徐湛也缓缓睁开眼睛,配合了许多。
林知恒像是被烫了手,睁大了眼睛:“大哥这是用什么打的!”
“鞭子。”林知望无心他顾,随口道。
“一个孩子,多大的罪过,你这么打他?”林知恒讶然道。
林知望乜了他一眼,懒得解释,给徐湛盖上一条被单。想想徐湛今天表现的异常暴躁,怕也和身上的伤痛有关。
大夫赶来了,查看了他的伤势,又切脉,又拿来金疮药给他涂抹。药粉刺激伤口,像上刑一样,徐湛痛的抓紧了被单,汗如雨下。
大夫感慨的摇头叹息:“大人门风严谨,小人本不该置喙,只是看这新伤旧伤的实在看了心疼,大人要是生气,打屁股也就罢了,万不能再往背上打,何况下这么重的手。小公子底子不好,虚弱单薄,再不仔细调养,唯恐日后耽误了子嗣。”
“什么?!”林知恒嗤笑道:“这事儿可了不得,必须好好调治。”
徐湛愤然瞪了他一眼,心道这人貌似也有而立之年了,怎么这么烦人。
大夫开了方子,又交待几句忌口事项,便被何明领下去了。
“哥,切不可再这样打人了,要真像那老人家所说的,不得后悔一辈子啊。”林知恒接着道,新伤旧伤一目了然,他也就是插科打诨。
林知望没理他,望向徐湛,半开玩笑:“你这逆子,再不说实话,爹爹都要屈死了。”
林知恒十分意外,一向严厉的兄长也会开玩笑!他们两人一母同胞,年龄差的大,性格也南辕北辙的迥异,一个严谨自律,一个玩世不恭。
谁知徐湛毫不领情,疲惫的阖上双眼,沉沉睡去了。
…
东角门内的无逸殿,大祁的内阁所在,两侧低矮的配殿略显寒酸,厢房东西向,冬天寒冷夏天炎热,作为阁老们办公和居住的场所,真可谓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只有冯芥不必住在这里,无逸殿东侧,有一组四进院的值房,是冯阁老的值庐和住所,以示圣上的恩宠。
天色很晚了,值庐内却很热闹,冯芥正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听任吴阙、高岑文等几位徒子徒孙如丧考妣的哭诉着,哪个缺又被许阁老的人占啦,哪个手下又被人家参倒啦
“够了,唧唧歪歪的没完了!”身材短胖的冯夙本来就怕热,肥胖的身躯被一层层官袍裹了,又被闹哄哄的一吵,顿时汗流浃背,怒不可遏道:“死了爹妈的接了哭,其他人都给我闭嘴!”
众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只知道眨着眼睛看向他们父子俩。
“冯夙!”冯芥狠狠瞪了他一眼。
“爹”冯夙喊得腻歪又委屈,围着的官员们生生在伏天儿里落了一身鸡皮疙瘩。
“值庐里哪有你爹?”冯芥斥责道,苍老的声音并不妨碍严厉,他老了,眼里依旧能放出狼一样的寒光,令人悚然畏惧。
“爹。”冯夙想喊“阁老”,憋了半晌也没喊出口来,一张横肉纵生的大脸憋得通红:“怨不得老几位上火,怀王府越发的猖獗了。”
冯芥眯起眼睛:“说许攸就说许攸,总扯上怀王作甚!”
“怎么没有怀王的事,爹爹!”冯夙怒道:“您可知他对陛下说了什么?他说他不想就藩,想留在父皇祖母身边,陛下竟也不生气,还去了怀王府赏花用膳,好言哄劝。您让大家伙说说,一个皇子不想就藩想干啥,当太子?”
众人纷纷附和,嗡嗡的又闹起来。说什么,太子才是国之根本,陛下若是敢偏宠幼子,妄动废立之念,他们为了太子,可以仗节死义,视死如归。个个都是一副忠君体国的士大夫风范,一套套虚伪的外表下却各藏计较,也不知冯家父子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图的是什么。
“若不是圣驾去了怀王府,怎么能见着那个徐”冯夙一顿,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徐什么的小生员,如何能得到那些账本?”
“你也知道陛下得到了账本?”冯芥睁开眼睛,苍声道:“一群不省心的东西,祸到临头还敢在这里吵闹。”
冯夙心虚了,小意道:“几十万两专银而已,抵得过咱们这么多年的鞠躬尽瘁?大半个大祁在咱们肩上扛着呢。”
第42章 君子无党()
冯夙心虚了,小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