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江山-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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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王的车驾沿着笔直的御道稳稳行进,车里的荣晋却被徐湛盯得浑身发毛:“看我干啥!”
徐湛摇摇头,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负能量:相比这气势恢弘的东宫,你们怀王邸真是弱爆了。
荣晋在殿外解除了兵器更换了盔甲,走进大殿,阁老们、各部院堂官都在,吵成一锅粥,现今皇帝一病不起,太子监国,议政的地点也由大内转为东宫,见到荣晋,太子迎上来:“七弟来了。”
“给皇兄请安。”荣晋利索的扣了个头就站起来,搀扶太子坐回椅子上,太子身体虚弱多病,平日走几步路都虚喘不已,遭此巨变,能坚持到现在全凭一股气在撑着。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众人甚至忘了给荣晋行礼,不是说兄弟龃龉吗?这行云流水般的一幕也不像是在做戏
太监递给荣晋一折文书。太子苦着脸道:“看看。”
荣晋定神一看,顿时血压飙升——逼降书。
“七弟,你怎么看?”太子问。
“坚壁清野拼死抵抗,等待勤王大军的到来。”荣晋不假思索道。
有人立刻反驳:“拼死抵抗固然勇气可嘉,但依京城目前的兵备,待各路大军赶到,京城大概已成一片焦土瓦砾了。”
大殿里再次沸腾起来,有主战的,有主降的,有不偏不倚干慰问阿什纳吉十八代祖宗的。除了首辅和次辅两位上了年纪的阁老,除了林知望等几个性情沉闷的,其余的都在吵,都在骂,反正皇帝不在跟前。
“好了。”许攸拍了拍桌子,看了冯阁老一眼:“既然如此,就按老规矩办。”
所谓老规矩,说来也很有趣,有小太监捧来一个罐子,两只碗,碗里分别盛有红豆、绿豆,每人各拿两颗,红色为战,绿色为和,依次投进罐子里,呈给太子决断。
小太监道:“红豆八颗,绿豆一十三颗。”
荣晋在一旁看急了眼,这帮文官,与卖国何异!
太子拉住了他,示意他不要说话,转而看向首辅冯阁老。
“北漠人要求封贡互市,这是边贸问题。”轻而易举的踢给礼部,许攸管礼部。
许阁老道:“京城的布防,诸位心里都清楚,殿下已急召各地驻军出兵勤王,北漠军孤军深入长久不了,目前只能在援军到来之前先答应他们的要求,尽量拖一拖。”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交谈,这也叫主意,能行吗?
冯夙瞪起眼来:“那就谈吧,怎么谈,谁去谈?”
一时间无人应对,陷入僵局。
太子轻咳一声,众人的目光集中过来:“今天就到这里,诸位都是陛下的肱骨之臣,是孤自幼敬仰的前辈,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咱们竭忠尽智,和舟共济,定能挺过这一关去。冯阁老许阁老留下,其余都散了吧。”
“遵旨。”
怀王阴着脸,欲跟众人一同退下。
“七弟,你也留下。”太子突然道。
林知望疾步出来,看到徐湛正立在御道旁和侍卫交谈着等待荣晋,他上前一把拉过徐湛:“你祖母和母亲怎么样?”
徐湛被问懵了,手腕被林知望抓的生疼,四周已有人狐疑的看过来,赶紧道:“孩儿一早就出门了,还没见到祖母。”
“谁让你四处乱跑!”林知望低声道:“跟我走。”
“是。”徐湛冲荣晋的侍卫长打了个手势,便跟着林知望上了轿子,林知望一路催促轿夫,往城西南棋盘巷走去。
徐湛掏出一方手帕递给林知望,后者双手止不住的颤抖,额角见汗,妻儿老母有半点闪失,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两人火急火燎的赶回家,何明赶紧追出来:“老爷,老太太、太太都好,在院子里说话呢。”
林知望半刻没停,疾步穿过垂花门,往内院走。徐湛跟着松了口气,问何明:“何大哥他们进城了没有?”
何明摇摇头:“算上来,今天该到了。”
“怕是给堵在城外了。”徐湛很担心,何朗押送贺礼到韫州,还要带回滞留在韫州的二三十个侍卫,几十个精壮的汉子,会不会遭到北漠人的攻击?
“三少爷,别想了,先去给老太太请安。”何明推了推他:“去啊”
徐湛慢悠悠往后院走,林知望正为自己的拖沓后悔后怕不已,跪在母亲膝前哽咽,徐湛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老人抚着林知望的背,好言安慰,像是哄个七八岁的孩子,劝了半晌,林知望才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环视四周寻找徐湛。
何明拉徐湛走过来:“老太太,三少爷回来了。”
老太太看到徐湛,愣住了。
“愣着作甚,叫人。”林知望催促道。
“祖母。”徐湛撩襟跪下,俯身叩头。
本就被林知望惹得有些感伤的老太太,突然泪流满面,扶起徐湛捧起他的脸,喃喃道:“宸儿,宸儿啊”
“母亲,母亲”众人慌乱起来,七手八脚扶老太太回房。
过了很久,直到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徐湛才缓缓从地上起来,何明扶了他一把,望着众人离开的方向:“老太太过去最疼大少爷。”
徐湛拍了拍腿上的尘土:“何叔,烦劳跟父亲禀报一声,我去怀王府了。”
“外面兵荒马乱的,还往外跑”
“总好过在家里惹她老人家伤心。”徐湛笑笑,转身走了。
第58章 和谈(上)()
熙熙攘攘的德胜门大街上驶来一行车马,在卫军的护卫下缓缓而行。马车里坐着的正是一身紫袍玉带的怀王殿下,在徐湛的陪同下前往东宫议事。
“谈判!”徐湛看着荣晋,一脸见鬼的表情:“为什么是你?”
“是我主动请缨”荣晋苦笑:“北漠使臣传达阿什纳吉的旨意,要求派遣一名宗亲去与他们谈判,地点不在驿馆,而是要出城,在三军阵前,在阿什纳吉的中军大帐。”
徐湛一惊:“什么时候?”
“三日之内,今天是第一日。”荣晋道。
“殿下,”徐湛顿了一会,轻叹道:“好样的!”
荣晋翻了白眼,不理他。
“殿下,这差事虽然不够光鲜,但也是很体现智慧和勇气的。”徐湛安慰道。
“是吗?”荣晋诡笑道:“那你与我同去可好?”
“呵呵”徐湛干笑一声:“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去给殿下添乱了吧。”
“是谁说让我兄弟二人同心同德,我才去担下这差事的,你不去谁去!”荣晋一脸幽怨:“再说,你当王府是白吃白住的吗,你排忧解难竭忠尽智的时候到了”
徐湛撑开窗户,冲车外的侍卫道:“停车。”
侍卫们当做是怀王的命令,马车停在道旁。
荣晋一把拉住他打趣:“怎么,想跑啊?”
“这么大的事,总得跟家里禀报一声。”徐湛无奈道。
“嘿就知道你仗义。”荣晋高兴了:“掉头掉头!”
“殿下,不去东宫了?”
“先送徐公子回府。”
徐湛消失了三天四夜,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朋友可不怎么讨老人家喜欢,偏偏林知望对他一副放任不管的散养态度。不过徐湛到老太太处请了安就钻进书房,淡淡的态度好像也不是很介意别人的看法。
直到晚饭前,林知望从外面回来,曹氏给他更衣时提了一句:“湛儿回来了,在书房。”
“我知道。”林知望道。
曹氏不是特别美丽的女人,至少相比徐露心要逊色不少,但曹氏胜在仪态和风姿,是一种令人倾慕却圣洁不可侵犯的气韵。
“还规矩吗,有没有胡闹?”林知望问。
“咱们家的孩子,能不规矩?”曹氏抿嘴一笑,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徐湛口中的“祖母、母亲”,像称呼“老爷、夫人”一样冷淡疏离,话也不想多说一句,日子久了,老太太必定要计较。
“这就好。”肯规规矩矩的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林知望换了件舒适的直裰,径直去了书房。
徐湛正趴在窗前背欧阳文忠公集,背到晦涩处,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心里烦躁便跳过了这篇,突然感到屁股上一疼,吓得惊叫出声,他没听到有人进来。
林知望正负手站在他身后,沉着脸:“你就是这么背书的?”
徐湛低头不语,许久才小声道:“我就,背着玩”
“书有背着玩的?”林知望脸色沉肃,看起来像是真生了气。
徐湛讪讪的凑过来:“我知错了,一定重新温熟。”
这下反倒是林知望犯疑了,打量他低眉敛目的老实站着,这也太规矩了。
“装,几天不着家我还没跟你算,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
徐湛哭笑不得:“我没有啊,我看父亲连日劳累,不想惹您生气。”
林知望盯了他一会,将信将疑,徐湛会这么懂事,除非他们家祖坟上冒青烟。
看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不妥,最后只得板着脸教训道:“这几天浮了,吃完饭过来写两篇习文。”
荣晋回去时,没能看到胡言,问起来,小太监说:“胡公公为殿下打点行装去了。”
“叫他来。”荣晋走进大殿,在宫女的侍奉下更衣,这一身玉带金冠压也把人压死了。
胡言进来时,荣晋笑道:“怎么轮到你亲自”
荣晋话没说完,就看到胡言正掩面哭泣,呜咽道:“北漠人凶残无礼,会不会趁谈判将殿下扣作人质?”
荣晋煞有介事的点头:“极有可能。”
“那殿下为什么还要去?”
“时间,为了争取时间。太子已经答应,勤王大军一到便即刻发兵攻打阿什纳吉,不会顾虑我的生死。”荣晋摆弄一把锋利的靴刀,一刀将桌上的汝窑茶杯斩成两段,断口平滑,茶水流了一桌:“好刀!”
胡言已经崩溃了,跪地嚎哭:“皇后在病榻前将殿下托付给老奴,老奴失职没能照顾好殿下如今老奴眼看着殿下涉险,倒不如先殿下一步去见皇后啊!”
“别别,千万别惊扰我母后!”荣晋绕过桌子大步流星的过去扶他:“我跟你开玩笑,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何况是谈判。你想想,徐湛与我无怨无仇,真要去做人质,我何苦拉着他一起下地狱,让他去,无非是想多一份胜算。”
“若是陛下醒着,必不会让殿下去的。”
“胡言!”荣晋压低了声音:“这样的话不要让第三个人听到,人家会说你离间天家父子,图谋不轨。”
胡言张了张嘴,倒吸一口冷气。
夜深了,秋风习习,整个京城陷入可怕的静谧,明天就是中秋节,街道上却静悄悄的,没有舞龙舞狮,也没有燃灯赏月猜迷。几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包围了京城,白天烧杀抢掠,晚上埋锅造饭,安营休息。
林府书房里,徐湛咬着笔杆望向窗外晃动的树影,轻声问:“父亲,我和大哥有几分像?”
“七八分。”林知望头也没抬。
“文章呢?”
“全然不同。”
“读书呢,谁更好些?”
林知望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大哥更勤勉。”
烛灯有些闪烁了,徐湛摘下灯罩,拿剪刀剪断了灯芯,吹灭剪刀上残留的烛火,茶凉了,又去添茶。
惹恼了林知望,搁下笔呵责道:“今天怎么了,非得吃顿板子才能坐得住?”
“不用不用。”徐湛讪讪的坐回去,强迫自己平心静气,用心完成林知望交代的习文,两篇文章完成时,林知望已坐在椅子上打起盹来。
他这几日殚精竭虑非常疲惫,徐湛看在心里,不由得喃喃道:“爹爹,如果我像大哥那样英年早逝,你不要难过,就当没有过我这个儿子吧。”
第59章 出城()
宽百二十步的熙熙攘攘的安定门大街上,一辆富丽华贵的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碌碌前行,随行有两名礼部官员并王府侍从、属官共一百余人,礼部派出的官员候在城门口已有半个时辰,以林知望为首,恭祝怀王殿下凯旋。
林知望看荣晋脸色不好,便拉到一旁轻声嘱咐:“殿下,谈判虽然辛苦,却是历代名臣的必由之路,殿下是天潢贵胄,不妨将他看做一次试炼,一场游戏,不要紧张。”
“先生,我不怕辛苦,甚至不惧生死。我只怕我少不更事就担此重任,介时进退不当、或遇掣肘轻者授人以柄,重者误国误民。”
“殿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您只需要想着:谈妥了,就是功在社稷,力挽狂澜的英雄;谈不妥,就按许阁老的方针,能拖则拖,拖不得,大不了玉石俱焚。殿下明白臣的意思吗?”
“明白,先生,孤在外代表大祁,代表陛下,当以国家为重,不能瞻前顾后心存杂念。”
林知望欣慰的点点头:“殿下尽管放手一搏,余下的,朝廷自有公断,如果没有,则千百仕子仗节死义,为殿下说话。”
荣晋心里一暖,若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他真想俯身一拜,道一句“定不辱命”。他沉声道:“先生,请务必转告太子,朝廷若有发兵之机,勿以臣弟为念。”
不等林知望应下,怀王便登上车驾,环视安定门大街上的人情百态。
他一身紫袍玉带,器宇不凡,只是唇上浅浅的绒毛显得有些青涩,目光扫过送行的官员:“京中诸事,都仰仗各位了。”
“臣等恭送殿下,愿殿下旗开得胜,凯旋而还。”众人道。
荣晋上车,苦笑:“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还旗开得胜?”
“总不能说,愿殿下毫发无损,完璧归赵。”车中一人嗤嗤的笑:“您还让人家活不活了?”
荣晋虚踹了他一脚:“你倒是不紧张?”
车里的人正是徐湛,他此刻一身白色的儒衫,歪在座椅上看书喝葡萄酒,很享受的样子:“区区不才,只是殿下身边一个幕僚,有什么好紧张的?”
“为什么不能骑马?”荣晋问。
“骑马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