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江山-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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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望听见脚步声,转身将酒杯搁下,坐在竹椅上。
“父亲。”徐湛轻唤。
林知望喝的微醺,话音更显迟缓,他冲徐湛招了招手:“过来,走近些来爹身边。”
徐湛不确定的一步一步凑近。
“上元节那晚”林知望。
“爹,”徐湛抢先打断了他:“不提了行吗?”
林知望意外的挑眉:“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徐湛点头:“以后不会了。”
林知望也点头,缓了缓才道:“爹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但对于这种女人,要懂得浅尝辄止。”
徐湛一愣,心脏在胸膛里通通跳起来,父亲说的竟是另一件事,难道是怀王或是襄儿出卖了他?
林知望瞅着骤然憋红了脸的徐湛,嘲讽道:“瞧你这副样子,哪点像我的儿子。”
“她不不是那种”徐湛想解释,却戛然而止,他忽然意识道宁肯让父亲误会他元夕那晚约会的是风尘女子,也不能让秦妙心在父亲心中留下丝毫不堪的印象。
一阵凉风吹来,徐湛冷的紧了紧衣领,林知望被吹得清醒了几分,恍悟自己在儿子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颇有些恼羞成怒,直身蹙眉板起了脸:“在灯会上与女子肆意谈笑,让御史言官抓了个正着,弹劾你的折子已经送到御前,莫非你还想狡辩?”
徐湛被吓了一跳,不想自己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约姑娘逛个灯会都算有失官仪,要遭御史弹劾。得罪冯氏父子的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若没有父亲的庇佑,恐怕他早已粉身碎骨了。
“现在知道什么叫众矢之的了?知道就收敛些,别再四处招摇。林家子弟十八岁前不许近女色,不许分心学业之外,再有一次,须知家法不是摆设。”林知望不失时宜的敲打他。
徐湛赶紧点头称是,才勉勉强强糊弄过去,什么秦妙心,便是连提都不敢再提了。
回家的路上,徐湛的爱驹因为对一匹拉车的骒马一见钟情而搔首弄姿的驮着他的主人远远落在后面,他看到二哥用恳求的语调在跟父亲说些什么,此后父亲便阴沉沉的,再也没了笑脸。
因此一回到府上,徐湛便收了心思开始读书,林旭宁则闷闷不乐,坐立不安的,徐湛以为是开学综合症,便没有理会。
不多时,父亲闯进来,将一份信封扔在他们桌子中间,徐湛被吓了一跳,只道是写给王廷枢的信件被父亲得到,慌忙站起来。
“徐湛出去。”林知望说。
徐湛愣了愣,余光瞥见信封上的字,他舒了口气,抱起桌上的程文贴了墙边往外蹭,然后静悄悄的带上房门。
徐湛认为窃听这种行为实属真小人,尽管他从未给自己下过真君子的定义。他仍然退至廊下的墙柱后面打算听一会再走。
不久,林知望平静而有力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林旭宁,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回书院去,先前的过错一笔勾销;不回,咱们新账老账一并算过。”
林旭宁唯唯诺诺听不清说了什么,便听屋里一阵叮当乱响,桌椅翻倒的声音。然后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哭泣声:“大伯,大伯!宁儿在家里读书,在父亲和伯父身边,也是一样的,为什么偏要去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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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害死二少爷呀!”何朗压低了声音说:“大爷动起手来,连老太太也阻拦不得。”
“我?”徐湛有些尴尬的掩饰:“我只想拿本书而已,罢了,晚上再看吧。”便装作满不在乎的走开。
跟林知望作对的后果只有屁股开花。
林旭宁挨了一顿狠打,其结果也只是带着伤上路而已。
徐湛贡献出沈迈的灵丹妙药,好奇的凑到二哥的床边:“岳麓书院是整个大祁最好的书院,旁人削尖了脑袋尚且进不去,你为什么不肯回去?”
“岳麓书院,早已不复往昔。”林旭宁用沙哑的声音说:“曾经的书院,是传道解惑以济斯民的地方,如今岳麓诸生,徒以文章,迂谈道学。每月例行辩论,都在空谈‘本性之善恶’,‘何谓仁之本’一类,偏能令众人如痴如狂。这些不切实际的辩论,就算辨出花来又能怎样,收复河套还是驱逐倭寇?”
“但能中进士,点翰林。”徐湛说着,为他倒了杯水:“你想做循吏、办实事,首先要进身仕途,在其位才能谋其政。”
“我啊,志不在此。”林旭宁灌下半杯水。
“那你志在何处?”门外传来父亲沉稳有力的声音。
徐湛一下子站了起来,近日来父亲总是吓得他心惊胆战。
林知望疑惑地瞥一眼徐湛,目光转向床上的林旭宁,林旭宁一歪头闭上了眼睛。
“我与你父亲商议了,书院可以不去,但也不要妄想待在家里。”林知望不管他真晕还是装晕,兀自下着命令:“我送你去浙江巡抚李延年身边历练一年,回来后再回答我愿不愿意继续读书考试。”
林旭宁撑着身子起来:“大伯,我去浙江做什么?”
“你自己说的,驱逐倭寇啊。”林知望冷着脸说,言罢,便负着手离开。
徐湛惊魂未定,愣了片刻才追出门去。
他追上父亲,落后半步的跟在后面。
“什么事?”林知望问。
“父亲,您真要将二哥送去浙江?”徐湛问。
林知望看他一眼:“我像开玩笑的样子?”
“为什么?那里有倭寇。”
林知望觉得有些好笑:“去长长见识,收一收那些幼稚的想法。”
徐湛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二哥留下来同你一起读书?”林知望停下来看着他。
徐湛不置可否,却又忍不住为林旭宁求情:“读书有一两同伴时常讨论切磋才能进益,当然希望二哥留下。”
林知望心下微哂,竟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又觉的举动过于亲昵,生怕过于骄纵了他,便板起脸来说:“你想讨论切磋什么,自管来找我便了。”
“与您是请教,何谈切磋。”徐湛说。
“油嘴滑舌!此事定了,没有你置喙的余地。”
林知望嗔怒了徐湛几句,便沿着小路离开了林旭宁的小院。
先生和郭莘离开了,林旭宁也要被送去浙江,徐湛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低落,他甚至在想,如果父亲肯放他和二哥一起去浙江,似乎也是不错的。然而他这天生注定不肯安分的性子,父亲怎么肯放他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徐湛企图待在家里收心看书,然而招架不住荣晋的连环骚扰,只好应邀来怀王府陪荣晋上课,今日是国子监祭酒季怀英的孟子,季怀英的书讲得很好,又同父亲纯粹的讲学不同,其中杂糅治国之道,足见他在怀王身上下注之重,用心良苦。
“季师傅就是这样,即便讲道德经也满满都是治国之道。”季怀英走了,荣晋揉着眉心,满脸疲惫。
徐湛知道,荣晋最近睡得不好。天气渐暖,太子身体的转好,又在朝堂上刮起一阵逼怀王就藩的疾风骤雨。
荣晋屏退一众下人,对徐湛说:“跟师傅们不敢提,跟你说句大实话,我真巴不得现在就去封地就藩。”
“陛下的态度呢?”徐湛问。
“含混得很。所有奏折留中,却不见我。”荣晋说:“中午了,留下吃个饭吧,吃完饭陪我杀上两局。”
徐湛笑说:“不如去郊外放放马,可解烦闷。”
“也好。”荣晋欣然答应。
饭后,荣晋乏困的厉害,想要午睡片刻。徐湛想去马厩看马,胡言一定要亲自陪徐湛走一走,突如其来的热情令徐湛难以拒绝。
他们远远看见一个十来岁的清隽少年正在卖力的刷马,春寒料峭,少年的脸上却渗出汗珠。
徐湛问他:“你叫什么?”
“奴婢古越。”少年将鬃刷扔进桶里,水花溅在衣摆上。
少年一抬头,徐湛不禁一愣,他长的实在太好看了。徐湛阅人无数,自认也算帅哥一枚,但跟眼前之人一比,忽觉自己的长相实在有些将就。又听着他因变声变得沉闷沙哑的嗓音,不可置信的打量他:“你是太监?”
古越腼腆的一笑:“公子说笑了,这王府后殿除了怀王殿下,哪有男人?”
徐湛脸上一僵。
“大胆!”胡言耸眉呵斥。
“公子别误会,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古越赶忙解释。
徐湛走进去,欲拉一匹黑色蒙古马的缰绳。
“徐公子小心!”古越挡在他的身前:“这马性子烈,当心伤到公子。”
“没人告诉你,是我把它从北漠人的鞭子下带回来的吗?”徐湛抚了抚黑马的马鬃,后者果然安静温驯,徐湛说:“我跟它很熟。”
“公子真厉害,整个王府只有殿下能降服他。”古越说。
“就是它了,告诉你们殿下不要跟我抢。”徐湛张狂的说完,负手离开了马厩。
第98章 公堂()
徐湛打趣胡言说:“胡公公,怀王府真是人才济济,这么有趣的人,扔在马厩里刷马?”
“再有趣也是个奴才,不能忘了本分。”胡言含笑道。
“公公话里有话。”徐湛选了一条静谧的铺满石子的小径缓缓走着。
“徐公子是聪明人,老奴的担忧只敢跟公子一个人倾吐。”胡言说。
“您指李铨?”徐湛直白的问。
“是。”胡言凝重的看了徐湛一眼:“司礼监忽然把他调来怀王府,连我的招呼都不打。”
徐湛蹙眉,胡言没有说大话,他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是宫里资历最高的老人之一,调任怀王府是皇帝对怀王的恩典,从此王府内外皆由他一手操持,司礼监不经过他便将李铨派到怀王身边,着实不符合常理。
“这是个人精中的人精,殿下近来越发赏识他了。”胡言说。
“您担心他会对怀王不利?”
胡言点点头。
徐湛心想,太监们但凡能做到这个地步的,谁也不比谁蠢,因此他不会对胡言坦言李铨的事,至于怀王的安危,怕也不是一个李铨能左右的。
众所周知,太监没有生育能力,但司礼监的老太监们,人人身后一大帮“儿孙”,胡言来找他,大抵还是为了司礼监的明争暗斗。
徐湛已经一身麻烦洗不清了,不可能再让自己卷入宦官们的是是非非,因此他宽慰了胡言几句,没有给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直至后来的一场变故,于荣晋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打击,方知悔之晚矣,这是后话,暂不详谈。
与此同时,诏狱天字号牢房里,儿臂粗的铁链拴着一个黑壮的汉子,刀疤脸,络腮胡,脸上身上尽是严刑拷打过的痕迹,细细看去,此人竟是荣五太保。五爷倒了,宣抚司衙门上下像变了天一样乱作一团。韩肃被从韫州召回,关押在诏狱的牢房里候审,一向以施虐为乐的韩千户在这里遭受了多日的虐待,满腹怨言,饥肠辘辘之时,他猜测荣五爷定是要抛弃他了。
关山月命荣十三将徐湛客客气气“请”进了宣抚司。
吉凶难测,徐湛在走进这道大门之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荣晋更是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进宫请旨救人。
谁料宣抚司已成另一番天地,徐湛拾阶而上,缓步走入这座黑黢黢的高墙深院,高高的青砖墙上布满铁蒺藜,墙下三步一岗,尽是腰跨乌云豹的千从卫力士。气压低的令人窒息,徐湛环视四周:“十三爷,出什么事了?”
“变天了。”荣十三说。
“是关都督”
“噤声,”荣十三面色沉重的打断徐湛的猜测,“问你什么你便说什么,不许动别的心思。”
徐湛点点头,诚挚的说:“谢了。”
走进一进院的大堂,徐湛看到身中剧毒的关穅正毫发无损的端坐在中央,堂内人人面带恐惧,噤若寒蝉。徐湛正欲向关穅行礼时,余光瞥见两个力士押上一名虚弱的囚犯。
“堂下何人?”关穅问。
“下官徐湛。”徐湛听着,关穅的声音中气十足,想必恢复的不错。
“你就是徐湛。”关穅嘴角微翘,笑的五味杂陈,令徐湛后背生寒。
仅仅只是一瞬,关穅的神色复又变得狠厉,指着堂下的囚犯问:“徐巡察看看,可认识此人?”
徐湛看了一眼,心中百转千回,生出许多念头,回答道:“认识。非但认识,还很熟悉,对吧,韩千户?”
韩肃缓缓抬头,恶狠狠剜了徐湛一眼。
“风水轮流转,山水有相逢。想不到咱们京城一见,竞是尊驾成了阶下之囚。”徐湛讥笑着奚落道。
关山月从内堂出来,被徐湛的态度惊出一阵冷汗,连忙喝道:“徐湛,你休得放肆!”
旁人家进得这诡谲地狱般的宣抚司,早已吓得两股战战俯首帖耳。
关穅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你这混不吝的名声,倒也实至名归。”
徐湛这才收敛许多,作恭敬状问:“不知都督传下官来,有何指教?”
关穅高大的身躯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走到徐湛的身边:“在韫州,韩千户告你屡次干扰千从卫办案,窝藏白莲教徒,徐巡察还欠关某一个交代。”
关穅行步类鹤,起落无声,但距离越近,徐湛越发感受到他身上的戾气,正如此时,关穅分明面带笑意,周身的空气却令徐湛冷到了骨子里,不愧是权倾天下的千从卫首领,相传他曾棒杀过一名指挥使,受到言官弹劾,靖德皇帝却降旨不问。
“韩千户所属韫州卫所,打着千从卫的名号在地方胡作非为。下官不忍眼看无辜百姓徒遭欺凌,便出手相助,所作所为不及其为患作恶的百之一二,何来干扰办案之说。韩千户所言纯属诬陷,望都督明察。”徐湛说。
“为患作恶?”关穅的声音冷下来:“你倒说说,作了哪些恶?”
徐湛看了韩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