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江山-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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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赟立即上书,密劾陈伯谦病不能军,贻误战机之罪,请旨率兵亲往,取代陈伯谦。尚书不便轻出,皇帝遂命兵部侍郎季怀英暂慑戎政,饬陈伯谦立即回京养病。
陈伯谦回京后,皇帝又命周赟连夜来到陈家私弟,收回大将军印。
陈伯谦“呜呼”一声摔在床上,背疽崩裂,脓水四溢,当夜便不治身亡。
皇帝命关穅密查陈伯谦生前诸事,关穅对陈伯谦早有侦悉,只因陈伯谦是圣驾前的红人,又缺少案证,一直不敢上报。恰巧陈伯谦的两个老部下连夜逃走,欲投敌北漠,在居庸关被守将拘捕,押解回京,两人素知锦衣卫的百般手段,未等用刑便将陈伯谦当年通敌纳贿,指使北漠军改道围困京城等罪名全盘托出。
关穅将陈伯谦所有罪证摊在皇案上,皇帝无比震动,他宠信多年的武将竟恶劣至此。
靖德大怒,下令剖棺戮尸,满门抄斩。
陈伯谦一死,王廷枢也获得了平反,竟是刚到江西任上不久就被王命召回,官复原职。
徐湛翻看邸报,听着朝中一日一变的局势,唯有啧啧称奇的份。
林知望敲敲他面前的桌子:“昨日的习文呢?”
徐湛抬头,讨好的一笑。
“拿来。”林知望冷着脸。
徐湛敛了笑,可怜兮兮的说:“您可不能打我。”
“看你造化。”林知望说着接过那两页习文,抖了抖纸张,仔细阅读。
徐湛心中忐忑,并非他的文章不好,实在是以父亲状元之才,再精心的文章也能圈点出败笔,这大半年来更是很少让他出门,大部分时间是关在家里读书,以至于有一天打开书房的门,看见漫天飞逐的大雪,方知冬天到了。
他有些冷,往火盆里添了两块银炭,旺盛的炭火将他的脸映的通红,这些天他常常觉得疲惫怕冷,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总想到二十七岁始发奋的苏老泉,最终死于积劳成疾。
他不知道父亲的状元是否也这样熬出来的,只知道一旦考完科举,他大概会终身不碰四书,不读八股。
林知望抬头看了眼徐湛的背影,回想当年跟着父亲读书的场景,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捷径可走,所幸徐湛还算懂事,不像他年少时,一半时间用在读书,另一半时间用在与父亲斗法上。他最终忍不住对徐湛说:“挺过今年,再也不必写这东西。”
大有些哄慰的意思。
徐湛一愣,回头时父亲已经不再看他,他回想曾经发愤图强的自己,何时沦落到要人哄着念书了?
他讪讪的回到父亲身边,父亲已将文章折起放在一边。
在徐湛看来,没动手就算过关了,未想父亲十指敲了敲桌上的邸报:“有什么想说的?”
“王廷枢这么快便官复原职,全因冯阁老从中周旋,怕今后很难不站队了。”
“还有呢?”
“边情混乱,冯陈相争,代价颇大。”
“还有呢?”
“”徐湛想不出。
林知望环臂靠在椅子上:“可还记得你我的赌约?”
徐湛张了张嘴,壮着胆子说:“您说过林家子弟不能赌博”
“是么”林知望似笑非笑的打开放有戒尺的抽屉:“何时变得这么听话?”
“想起来了!”徐湛赶紧说着,退了半步,却见父亲仅仅从中取出一块松烟墨。这才松了口气凑上去研墨。
“这两年不如从前勤勉了,你得知道早一日考中,早一日不必在这四书五经上消磨光阴。”林知望极少这样语重心长的说话,父亲是不会对他讲这些道理的,又或许讲了也不会听。
在他的认知里,文人不能仅仅读书习礼,写字、作画、弹琴、骑射、健体只要喜欢,都是可以涉猎的,大部分希望走上仕途的读书人穷尽半生去研读四书五经,是大祁的科举制度使然。因此,越早考中进士,越能节约时间做些“有用”的事。
徐湛讪讪的垂着头,不敢言语,手中的松烟墨机械的一圈一圈打转。
响鼓不用重锤,林知望知道他听进去了,便也不再多说。
第二日,他便见书房靠窗的桌子一角,刻了一行小字——天可补,海可填,南山可移,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林知望治学严谨,更懂得因材施教,不可否认,徐湛天生比一般的读书人聪慧,于人情世故也比寻常的少年人通透灵活,远的不说,出城谈判的佳话仍在街头巷尾传唱,江宁省各地方官仍在念他的好,也正因如此,他担心徐湛在盛誉面前飘飘然不知所以,乡试会试比的是真学识,文章这东西骗不了人,非得熬足时间,下足功夫不可,他很清楚徐湛在读书上仍有保留,也很想知道徐湛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由是他在新年伊始学堂开课时,将徐湛重新撵回学堂,一板一眼的读起书来。
好在杨老先生虽不待见他,却从不在课业上有所敷衍,他将一摞程文搁在徐湛面前,惜字如金的道:“用心揣摩。”
徐湛回头看了看他唔哩哇啦大声背书的同窗们,奇怪的问道:“先生,可有时限?”
杨虔面沉似水:“你还有多久乡试,自己不知道吗?”
徐湛觉得他还是少说话可爱些,忙躬身道:“是,先生。”
“每日下学后,将所获心得说给我听。”他又说。
“是。”徐湛说。见他没有其他交代,赶紧行个礼怏怏退下。
徐湛明显感到杨老先生对他的偏见日减,日久见人心,他也看得出杨虔从未因“私怨”而在学业上糊弄于他。他由外公养大,本就对这个年纪的老者有亲近之感,冬去春来,日子一长,便觉得这老头儿也有蛮多可爱之处。
杨先生给的程文很多,而揣摩又不同于背诵,需反复研读多遍,将一字一句理解通透,后来徐湛明白,这些是精选于当朝学士、翰林、历科主同考官、历科正榜进士的佳作,研究他们的行文思路,说曲意逢迎过于难听,却绝对扎实有效。
科举制度延续至今,有多少名士鸿儒屡试不中,少数因文章晦涩难懂,多数因行文风格不被考官认可,因此研究历届程文是免不了的考前冲刺工作。
杨虔留他课后交代心得,有时畅谈过久,天色晚了,家里派人来问,杨瑾上前堂来催,杨虔便邀叫他去后面的住处,边吃边谈。
杨先生的住处在学堂后院,有一大片竹子相隔,清净雅致。他头一次见到杨夫人时,乖巧的一揖到地:“师母。”
杨师母见他大方有礼,心中喜欢,热络的招呼他坐下吃饭。
只有杨先生翻一记白眼:“不曾拜师哪来的师母?”
徐湛早就习惯了这张无理搅三分的嘴,旁若无闻的落座,有意气他似的,一口一个“师母”叫得格外殷勤。
一日与杨瑾在学堂闲聊中得知,杨瑾的父亲在他幼年时便过世了,母亲也早已改嫁,是祖父祖母将他养大,祖父靠授业为生,走到哪里,都将他带在身边读书,却从不许他下场应试,是以他如今的年纪,仍跟在林知望身边做个文书笔吏。林知望原想在国子监捐个监生给他,或可直接走上官途无需科举,却被杨先生一口回绝。
他从小被教导学而优则仕,不明白杨老先生为何不让杨瑾走科举仕途,便多嘴问了几句,不知哪句话踩了雷,杨老先生对他的态度瞬间回到从前,不冷不热,阴阳怪气。
第113章 婚约()
早夏闷热,林知望摇扇在书房看书,徐湛则端坐在一侧悬腕疾书。
林知望看了眼案头的西洋钟,长针走一圈为半个时辰,短针走两大格为一个时辰。
这是宫里也没有的东西,一位葡萄牙传教士送给荣晋的礼物,为避免将倭寇引入内地,朝廷并不允许传教士进入澳门,便有些传教士化作商人进入京城传教,荣晋对他们的国度好奇不已,对这种可以报时的机械器物颇感兴趣,便与一个葡萄牙人互换礼物,得到了这座自鸣钟,并转赠给了林师傅。
徐湛作习文时用以计时,极为方便。
父亲的考前集训令他苦不堪言,长针每超出一小格就是一记板子,徐湛蹭蹭额头细密的汗珠,以防污染纸张前功尽弃,心里对荣晋充满幽怨。
夜幕降临,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和下人低声驱逐的声音。两人各自埋头,不曾理会。
过了片刻,徐湛忽然捂住小腹拧了眉头,称忽然腹痛,要去解手。
“让你贪凉尽吃些冷食。”林知望看了眼座钟,只道他实在完不成习文,借口出去构思,睁只眼闭只眼的放他离开。
哪知那声猫叫是常青的暗号,常青躲在茅厕旁的树丛中探出头来,愉悦的对他说:“四季春的伙计说,秦家去杭州的货船后天一早靠岸。”
“后日去码头悄悄接上她,她早说想去琉璃厂转转。”徐湛欣喜的说。
“只怕秦小姐舟车劳顿,只想回去歇息呢。”常青说。
“一路同行说说话也好。”他说。
“常青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常青支吾的说:“您待秦小姐的心常青一清二楚,秦小姐的品貌才情也当得起您明媒正娶,所以即便您想先立业后成家,也该先求大爷夫人做主,将这件事情定下来,姑娘家最是拖不起了,万一大爷不准,岂不误了人家青春。”
徐湛若有所思的回到书房,执着笔却心不在焉。当想到父亲还在身边时,他一抬头,正撞父亲审视的眼神,慌乱的避开。
“宁儿不回京城,直接去韫州与你汇合。”
“”徐湛怔了一下方说:“两地相距不远,正该如此。”
“可是遇上什么麻烦?”林知望问,见他不作回答,抬手抚了抚他的额头:“真的病了?”
徐湛目光四下游离,除了读书时和闯祸后,父亲待他并不算严厉,此刻他很想实话实说,求父亲成全,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不妨事。”徐湛支吾着说:“大抵秋试在即,心里多少有些吃紧。”
“仅仅乡试就如此焦虑,还敢夸口会试的名次?”林知望板着脸道:“平日里叫你下功夫,尽想着自作聪明敷衍了事!”
“平日里叫你多下功夫,尽想着自作聪明敷衍了事!”
紫藤架下,徐湛学林知望的样子惟妙惟肖,荣晋笑的前仰后合。
“然后呢?”荣晋问。
“好一顿骂。”徐湛拈着一颗黑子,观察全局。
“我是最怕林先生骂了,旁征博引,指古摘今,从来不管你是不是听得懂要我说你也不必挣扎了,离秋试还有三个月,过去再说罢。”荣晋幸灾乐祸的说:“你可是韫州府学最年轻的庠生,若连秋试都落榜,慢说抱得美人归,这身皮肉都难保。”
徐湛瞪起双眼:“真会说风凉话,科举这种事谁敢打包票,野有遗贤,多少大才名士穷尽一生也考不中进士。”
荣晋笑道:“徐大才,你是简在帝心的人,遗了谁也遗不了你。”
“简在帝心”徐湛笑着摇头,似乎没将这四个字放在心上。
“唉?”荣晋犯了嘀咕,徐湛捆住他一枚白子,他没去理会,反去强压他的黑子,本以为徐湛要提那白子解困,未想棋子不动声色的落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昏招啊”
“什么时候动身去韫州?”荣晋问。
“下个月。”徐湛说。
荣晋盯着棋盘犹豫不决,摇头道:“林先生该让你入国子监的,秋试可以在京城参加,两京取中的员额多,又多比不上韫州生员的才学。”
“到了春闱都是一样的。”徐湛不介意的说。
“也对,你也不需要考虑这个。”荣晋说:“林先生给我看了你的文章,鞭辟老辣,当真不像你这年纪写出来的。别看先生从不夸人,对你他放心着”
荣晋话未说完,眼睛直勾勾盯着棋盘,本处于上风的白子不知不觉间被拆的七零八落,黑子从容的连成一片,败局已定。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荣晋喃喃说。
“臣明日开始闭关清修了,提前跟殿下告个别。”徐湛半开玩笑,没有再落子,将棋盘往荣晋眼前一推:“我不在京时,殿下一定要记得身边之人不可尽信,要多加小心”
徐湛到底没说小心什么,荣晋要小心的人岂止荣检,身边有李铨动机不明,外面有东宫和一帮看他碍眼朝臣,如何小心也是防不胜防,只能见招拆招。
徐湛作个揖准备离开。荣晋没听明白他的话,但顾及他的秋试,不愿让他操太多心。
这日逢十,父亲休沐,下午应去给祖母请安。穿过后花园时撞见襄儿和她的闺蜜许五姑娘在喂小鹿。
记忆中,许五姑娘与他年纪相当,如今十七岁芳龄,出落得婀娜聘婷,不知有没有人上门提亲,二哥远在浙江,既对人家姑娘有意,却也不见心急,哪像他为了秦妙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许五姑娘素来是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这日看向他的眼神却充满怨色,连襄儿也闷闷不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穿戴,并无失礼之处,一头雾水往祖母起居的院子走去。
“三哥,”襄儿在身后喊住了他,“祖母和母亲在议事,把我们撵出来的。”
徐湛一怔,回身说:“哦,我晚间再过去。”
“三哥!”襄儿急急的喊住他,被许晚晴拉住了胳膊。
“她们在商议你和许姐姐的亲事!”
襄儿语出,惊得徐湛杵在原地,许晚晴羞恼的顿足,转身跑开。
襄儿欲追许晚晴去,被徐湛拉住了胳膊。洒扫的下人纷纷抬头驻足看他们兄妹,徐湛只好将她拉去凉亭,紧张的问:“你说谁和谁的亲事?”
“你和许姐姐。”襄儿眼也不眨的说:“大人们不跟你商量,大概怕你考试分心。”
徐湛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又听襄儿喊了他几声。
“知道了。”他丢下话,疾步往父亲居住的正房而去。
林知望得暇歇着,将书房让给徐湛读书,独自躺在房里的凉椅上看书,徐湛报门而入,急冲冲的闯了进来。
“没规矩。”林知望淡淡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