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江山-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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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迈不愧为国医圣手,第三日,徐湛便退了烧,不再那样剧烈的咳嗽,也进了些清淡食物,林知望终于松了口气,却不再去徐湛的住处。
徐湛知道此次闹得太厉害,父亲有意冷他,就像上次和谈归来一样,迟早要跟他分说清楚。可又过了几日,身体逐渐康复,父亲却仍然不肯露面,徐湛再也按捺不住,嚷着头疼,既不肯看大夫,又不肯吃药。
第120章 教训()
徐铭宏待徐湛一向疼爱多过严厉,此刻徐湛在病中,更是有求必应,因命人去礼部将林知望叫回。
“舅舅,有件事,想求您帮帮我。”徐湛恳切的说。
“是秦家小姐的事,要我替你求情?”徐铭宏问。
徐湛猜想是父亲已将前因后果对舅舅道明,竟省得自己多费言辞,赶紧点头称是。
“此事,我与你父亲看法相同。”徐铭宏说着,见他要急,抬手示意他把话听完:“你只知道古人有‘良贱不婚’的律令,可你知道门当户对的要紧性吗?你是男孩子,不常关注内宅,女人家职在中馈,内宅才是立身之地,仅说这婆媳相处之事,你不担心继母,难道一点也不担心祖母吗?”
“再说对外,有句俗话说:‘三代为官,始知穿衣吃饭’,你如今不到十八岁,就已经是官身了,平日所交所往,不是官家就是显贵,你的妻子不是只知柴米油盐的寻常妇人,婚丧嫁娶,人情往来,诸多关节需要她去打理,其中礼俗复杂考究,没有家学渊源的耳濡目染是根本无法应对的。届时,你可以不在乎旁人的非议,却叫她如何自处?说句心里话,哪怕徐家家底犹在,我也不愿你姐姐嫁入宦门。”
徐湛怔住。
徐铭宏不乏失望的叹气:“我当你一向心思缜密,已经考虑过这些。既然没有,就为你自己,也为人家姑娘,好生掂量掂量,若真有妥善的说辞,我在你父亲面前也有话说。”
徐湛思索半晌,道:“舅舅,你再派人去说说,别让父亲回来了。”
徐铭宏无言以对,正欲责备,只见徐湛目光一缩,面带惧色。
是林知望风尘仆仆的进屋,向他施礼,他起身敷衍般的拱了拱手,道:“你们父子说话吧,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回去了。”
“舅舅”徐湛喊了一声,眼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林知望以为徐湛的病情有所反复,扔下一大堆公文急匆匆的赶回,此刻见他安然无恙的靠墙坐着,心里着实恼火,直等徐铭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方敢拎了把椅子在床边坐着,向徐湛发难。
“舅舅跟你说了什么,头一下子不疼了?”
徐湛坐卧不安,掀开薄毯下了床。这些天偶也下床走走,除了有些乏力,并没什么大碍。
“本本就不疼”徐湛再也不敢扯谎,穿好鞋子低眉顺眼的站着。
林知望道:“你如今谎话张口就来,以后真的出了事,却没人信你,该怎么办?”
徐湛无话可说,甚至真的感到有些头疼。
“舅舅说你不能淋雨,受凉会咳嗽,严重时会咯血,你自己不知道?”
“知道”徐湛说。
“所以你不惜得一场病,也要吓一吓我,是不是?”
徐湛着急解释道:“不是,这是老毛病,这些年偶也淋雨着凉,都没有犯过,一时疏忽了。”
他见父亲平静的看着他,脸上却毫无谅解之色,只好扶着床边缓缓跪下,膝盖上淤青未退,像有无数根小针,又疼又麻。
“孩儿知错了。”徐湛低低的声音说:“跪在雨里确有要挟之意,但真的不是有意生病,让父亲着急担心的。”
林知望盯着他看了一会,缓缓的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央求过你祖父一件事,寒冬腊月,天上飘着大雪,我在庭院里长跪不起,第二日清早,你祖父看我不见了踪影,还当我早早回房歇着了。”
说到此,他顿了顿。
“后来?”徐湛忍不住问。
“后来?后来他们四处找不见我,家里没有,学堂里也没有,据说洒扫的下人把我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没了气。你祖父从部院赶回来时,我刚缓过一口气,正拥着棉被打摆子,他指着我破口就骂,骂了半个时辰那是他头一次对我妥协,也是唯一的一次,我认死了他不会真的要我的命,所以从我决定要挟他的一刻起,胜负已定。”
林知望目光空了,课子极严的父亲,从未给过他一个笑脸或表达一句关心,可他分明看到父亲因后怕和懊恼红了的眼眶,那比夏楚加身还要难过万倍的一眼,使他此生再也没做过类似的事。
徐湛垂着头,算是明白了自己一身倔脾气源自于谁,可他比父亲好些,他想,至少他选择了早秋而不是隆冬。
“可是你啊,徐湛,”父亲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带了显而易见的嘲讽,“你这小身子骨想拿来要挟你爹,简直异想天开。”
徐湛听父亲有闲情讽刺他了,话里似乎有了商量的余地,暗暗松了口气,嘴上乖巧的说:“我错了,我会尽快把病养好,回韫州考试的。”
他没有再提秦妙心,舅舅说的对,许多问题,他需要一点时间,给父亲一套站得住脚的说辞,而父亲这里,也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何况事已至此,结果也差不到哪去了。
果然,父亲神色温和的叫他起来。
终于算是和解了,徐湛这样想着,却听到一个人畜无害的声音:“去次间的书桌上,把镇尺拿过来。”
徐湛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是一对铜镇尺,父亲要来做什么呢?他撇了眼床头摆着的两碟干果,心想,总不至于是砸核桃的。
“怎么了?”打进屋起便好整以暇的林知望忽然变得严肃:“你以为你病着,我便舍不得打你?还是有舅舅给你撑腰,我不敢打你?”
“不是”徐湛说不出别的话,又不敢拖延,拖着脚步去外面取镇尺,多日卧床,两腿虚软的要飘起来,脑袋里却像灌了铅一样又昏又沉。
不委屈是不可能的,父亲常说他嘴乖一些不至于挨打,可他已经服软认错了,甚至很大程度上做出了让步,父亲竟还要揪住不放。
林知望拿在手里掂了掂,摩挲上面精致的回纹,他知道桌上有对镇尺,却忘了是一对黄铜镇尺,甩手将它扔在小几上,“啪”的一声吓的徐湛打了个寒颤。
四下看看,从床尾处抄起一把扫床笤帚,用脱粒的高粱穗子紧紧扎起来的那种。
徐湛瞳孔一缩,父亲一身质地考究的绯色常服来不及更换,挽了衣袖倒执着那笤帚,像从没见过似的上下端详。
他想起幼年时,徐家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家生子,每逢做错事就会被爹妈抄了笤帚疙瘩揍的满院子扑腾,可在许多人眼中宛若谪仙的父亲,这样做,便有些令人不忍直视徐湛处境尴尬,想笑笑不出,抿嘴挤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林知望依然认为他想笑,本就强压着的怒火一下子窜上来,压了他在床沿处趴好,狠狠的抽了几记。
徐湛疼的倒吸冷气,跟戒尺藤条的坚韧锐利不一样,是结结实实的疼。
父亲从进屋来,哪怕不是和颜悦色,至少也算平易近人,且难得肯说那么多话,不惜揭自己的老底来“感化”他,这样一番恳切长谈的之后,居然是抄起家伙推倒就打。是父亲官做的大了,越发喜怒无常,还是自己太过胡闹,气的他失了理智?
这滋味确比藤条差的远,可熬不住太多数目,又是盛怒之下一通乱打,不过十几二十下功夫,整个臀峰便像烧起来一样。
他心里默默想着,以父亲的手劲,质地坚硬的戒尺都能断,这玩意儿怕撑不了很久就会散落一地。
于是,他苦苦撑了四五十,终于对这扎扫帚的手艺心悦诚服。
他大病未愈,本就爱出虚汗,此刻单薄的中衣已经湿透,脸上分不清汗水还是泪水,他一声也发不出来,每一记责打都不至于疼的出声,叠在一起却是延绵不断无休无止的痛,父亲从头至尾的沉默更让他陷入恐慌。
“父亲”徐湛声音里带着哭腔:“有什么教训,您说句话呀!”
林知望这才稍加停手,冷声问他:“如今再严厉的家法都管不住你,我只用嘴说话,你还肯听吗?”
“我,我已经认错了”徐湛堵着气哭诉。
“你在跟谁说话?”更狠的一记。
徐湛声音打颤:“爹,我知错了。”
“我当然知道你知错,”林知望用力甩了两下在他大腿根上:“你是明知故犯!”
“”徐湛无言以对,咬着嘴唇准备硬挨,可父亲忽然松了他的腰带,将裤子扯下来,红肿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爹!”徐湛窘迫的面红耳赤,舅舅刚刚出去,门还未反锁,倘若有人进来
林知望倒也不为难他,去外间反锁了房门,再回来时,徐湛的情绪已冷静了许多。
林知望本就不想再打了,只想看看伤势而已,可刚一触他,就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蜷缩起来,浑身都是绷紧的,身后虽肿的厉害,其实伤的并不重,不知缘何,这不起眼的东西竟吓住了他。
“起来。”林知望沉着脸说。
第121章 公主府()
“闹够了吗?”林知望问:“能不能消停下来读几天书?”
“能。”徐湛哑着嗓子,脸上还挂着泪,觉得十分难堪,抬手抹了一把。
林知望去外面抄了一块手巾给他:“我不提你还有几天考试,自己好好想一想,拿身体和前途跟我赌这个气,到底值不值。”
“是。”徐湛仍有些战战兢兢的,林知望却不再理他,起身离去。
这日之后,父亲仍旧冷着他,他自觉理亏,乖乖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读书备考,极少出门,累了的时候,想想舅舅对他说的那番话。秦妙心知道他秋试在即,除了给他传过一次口迅外,就避免再打扰他。
府试之后,徐湛又读了三年书,不说胸有成竹,也不至于手足无措,因此每日从容安排自己的作息,身体也在一日日恢复。只有时突发感想,想为秦妙心作一首诗,字里行间总也难免在倾诉愁思,反复斟酌,然后付之一炬。
林知望倒不是刻意冷他,他日日早出晚归,忙着收拾陈伯谦封贡互市为满朝文武留下的烂摊子,边境不宁,与北漠再开和谈。边贸邦交归礼部掌管,所需二十万匹棉布又迟迟没有着落,如今的京城,上至内阁,下至礼部、户部和地方各级官员,恨不得纷纷告假回家织布。
皇帝将长公主驸马遣去江南监管税收,此举一度震动朝野,受到言官反对。为防止外戚干政,依照祖制,驸马都尉应从在京的良家子弟或普通官吏中选择,驸马尚主之后,不再领实权,近亲不得出仕,故做大祁的驸马,未必是件好事。
可这位驸马都尉显然不是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七月出头时内阁便收到消息,二十万匹棉布尽数凑齐,已在运送京城的路上。
驸马亲押漕船,以日行一百五十里的速度赶回京城,恰赶上陪长公主过七夕。
林知望应邀来到长公主府时,驸马已与户部做好交割,回到了府上。
林知望暗自奇怪,妻子与长公主是闺中好友,这是难以改变的事,而他谨守人臣之礼,从不敢与皇室宗亲轻易来往,公主召见他不敢不从,却不知是为公还是为私。
“我刚从江南回来,碍于身份不敢约见阁臣,有些事想请林部堂代为转达。”见礼之后,驸马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都尉过于谨慎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为朝廷筹齐二十万匹棉布,促成和谈,使得边境无数生灵免遭涂炭,满朝文武,都在感念都尉的恩德。”林知望声音里带着真诚和感激,说出的话却滴水不漏,三言两语,便将驸马放在了朝堂之外。
驸马笑而不语,片刻,公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林知望一怔,忙以君臣之礼相见。他不是头一次见到长公主,却是头一次踏足公主府。
“林部堂快请起,你来我府上,不必拘礼。”长公主道。
林知望微微抬头,这才见公主身边站了位轻纱遮面的女子,心里更是疑惑。
“这位,可是我公主府的贵人啊。”长公主半开玩笑,握着那女子的手说:“驸马在旬月之内筹齐的布匹中,接近半数,是这位秦小姐家中的私产。”
林知望心中惊奇,又听那女子姓秦,便抬头多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就几乎可以断定,她便是徐湛口中的秦妙心了,这女子,太与众不同。
他浅浅一笑,故作感叹:“真乃义商啊,可秦小姐即非官身又非勋贵,大可不必为朝廷这样做。”
秦妙心向他福一福身子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秦家在大同宣府一带皆有生意,战事一起,岂止十万匹棉布的损失,这是其一;昔日千从卫五太保巧取豪夺,将秦家宝物玉丝瓜夺走,将家父打入囹圄险些害死,令公子救家父出狱,可那对宝物至今下落不明,驸马都尉答应小女代为寻找,这是其二;其三,是为得部堂两个字。”
“哦?”林知望笑问:“哪两个字?”
一抹笑意从浅黄色的薄纱下透出来,含蓄却不羞怯,秦妙心轻声回答:“正是部堂方才所说的,‘义商’二字。”
“你刚说过,付出十万匹棉布给朝廷皆因利益驱使,又怎知我这两个字,出自真心?”
秦妙心自嘲的笑笑,却不卑不亢的说:“岂止不是真心,想必大人心里,根本不存在义商二字。因为在读书人眼中,义与利是相对的,而在很多商人眼里,义与利是并重的。”
未待林知望反唇相讥,驸马打断了他们,纳罕道:“两位,认识?”
秦妙心屈膝福了一礼:“民女失礼。”
林知望带着长者般的笑容看向秦妙心,摇头道:“是我唐突在先。”
驸马不明白他们打的是什么哑谜,正欲追问,却听林知望转了话锋道:“都尉说有事命我转述内阁,不知是什么事?”
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