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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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难得语塞了一下,看她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眼里终于流露出了无奈的神情,“最后一句——如果在边境碰到聂阳官府行事,能避开就避开,不要强出头。”
“嗯这句还能算是有用的交待。”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唇角笑意未收,话锋却突转,“所以,你拒绝当朝太子太傅的那桩生意,也是在边境咯?”
夜夙少主霍然一眼看向她,神色一变,语气里也终于有了一丝惊异,“你认识他?”
“你忘了我以前的身份吗?”苏青狡黠一笑,“我姐姐叶眉行及笄之礼那日,叶家曾宴请宾客,我父亲作为皇商,与当朝很多达官贵人都交好,所以那一日上官止也来拜礼赴宴了,我躲在屏风后,有缘见得一面——不过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皇子少傅。这么多年不见,他都老啦。”
“的确老了。”她一派轻轻巧巧的追忆语气,他听在耳里却觉有分沉重,回想着片刻前老人的说辞和最后怒而责骂的语气,慢慢握紧了手中茶盏,眼里一丝冷嘲,“老到以为十几年的蹉跎岁月,可以洗掉曾经的血与火。”
他说话时似乎有些出神,苏青却听得轻微一震——从进门开始,他表现出来的都是克制而压抑的平静情绪,直到说出这句话,语气里却终于有了明显的锋利意味,带着一丝不平的冷怒,是他平日里绝少有的神色和情绪。
“你知道吗?我刚刚在门口看到上官止,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目光牢牢注视着他,双瞳如水,清澈却深邃,“一件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他似乎也知道刚刚那一刻的失神很反常,迅速调整了情绪,看向她,问,“什么?”
“夜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提及也不愿再触碰的过去。”她说的很慢,语气也放的很轻,似乎怕惊动了什么,“不论是我、高寒,或是宋迟,我们每个人都一样那些过去,我们想忘却不能忘,所以只想永远尘封。我们进夜夙时,用那些过往和自己的一生来交换一个实现夙愿的承诺,作为你与我们之间的契约。契约达成了,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有人能知道我们丢弃的、过去的人生。”
他没有看她。他在听着这些话的时候,慢慢将手里第二杯凉茶饮尽。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所以此刻看他动作,忽然顿了一顿,停了一刻,才缓缓接下去,“但是我刚刚突然意识到,我们从来没有人问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你,也是有过去的。”
他的手忽然微不可察地一震。
“只是时间太久远了我们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是现在这个徐穆了。”她一直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每一丝神色的变化,看着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空茶盏,却又再次缓缓握紧。
他还是没有看她,他从来没有这样躲避过她的目光。
而她还在往下说:“但那之前呢?”
——“在做杀手以前,你经历过什么?在成为现在这个徐穆之前,你又是谁?”
长夜漫漫,夜空渺渺。半掩的轩窗,透不过此刻静谧沉寂的气息。她那句话将某根弦铮然扯裂,绷紧的弦“唰”得弹开来,将心脏抽出一条条血痕,斑斑滴滴,尽是淋漓。她一向细心而又敏锐,这一刻他却忽然有些抵触她这样的敏锐,只因此刻内心空茫,一无所着。
而她说完那句话以后就没有再说话,似乎也知道此刻沉默才是最好的问话与等待,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沉默,一直到灯火将要燃尽,烛心“啪”得跳了一声。
“苏青。”终究是他先开口,声音里却终于有了无法掩饰的疲惫,“我后悔今夜让你进这个房门了。”
“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现在走也可以。”她毫不犹豫地起身,将他推到一边的酒具重新端起来,又俯身来将他一直握在手里的空茶盏收走,道,“我去让人重沏一壶茶送上来——这还是太傅大人来的时候沏的茶吧?早就凉了,你不是从来不喝残茶的吗?”
“你刚刚问的问题”他终于在这一刻抬头来直视她,看着她真的利利索索地返身欲走,眼里的光亮如妖鬼,“不想知道答案吗?”
“我知道你有过去,但我更知道那种过去,且不说重提,想都不要再想。”她俯身来冲他一眨眼睛,笑,“你什么时候想喝酒了,什么时候我再来听。”
有风吹得窗户摇摇一响。而飓风在心底扬起,翻涌着,叫嚣着,直吹得心头剧震,无法言喻。
她将他变幻神情一一纳入眼底,虽惊异于他今夜这般一反常态的疲惫与失意,却也知已无法再往下问,索性不再废话了,说完那句话就要转身出去,却不料才刚走到门口开门,正撞上急急忙忙上楼来正要敲门的小二,“少主,刚刚从这里走的那辆马车行出不过十里,就被袭击了!您暗中派去护送的六人只剩一人拼死将那个老先生抢回来,此刻正在大堂里候命,您快去看看吧!”
第5章 追击(上)()
“什么废不废的,”聂阳边境青罗城月枫绸缎庄,临街的二楼房间里,靠窗而坐的青衣男子眉毛一挑,瞬间杀气一现,“就算回去老大罚我,炎炽我是杀定了。”
“先别急着下定论。”他对面,素色衣裙的女子一份份看着收集上来的情报,神色间也越来越严肃,“我们从言灵一路追回聂阳,才敢肯定他已经入了言灵国军士门下——牵扯到官府,这件事就有点棘手了。”
“夜夙清理门户,哪家的官府都管不着。”从朱越快马赶到言灵泉山,又从泉山回追到青罗城,炎炽不愧为夜夙曾经的二等高手,这一路或逃或截,虽没动及他二人行程,但千里奔波又如此忙于应对,还要时刻注意对方是否逃脱出可以掌控的势力范围,此时高寒谈笑间已没了平日的戏谑神情,很显然已经被对方激起了真怒。然而苏青将手里掌握的情报消息仔仔细细认真看了,又回想了下近日与炎炽的直接或间接交手,这一番兜兜转转,心中所想却并不像高寒那样干脆。
——“如果在边境碰到聂阳官府行事,能避开就避开,不要强出头。”
能让徐穆这样认真叮嘱的事态,绝不能如平常一样可以他二人自行处理。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作为一个江湖人,脱离了夜夙以后,炎炽居然去做了言灵当朝武将家养的杀手,而最近边境如此不平静,想必也与这一批扮作普通人的言灵官府人脱不了关系。
那一日他拒绝的那桩生意,也跟这件事有关吗?
“还是去封传书回总部。”将手里情报分类收拾好,苏青理了理乱糟糟的思绪,开口,“临行前他叮嘱过不要鲁莽行事,我们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也好。”高寒思考了半刻,点头道,“追了这么久,不光我们累,逃命的人更累——暂时先让他多活几天,今夜我去那武官住的地方探一下,看看炎炽在他家这一班护卫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我跟你一起吧。”苏青眉心一个小小疙瘩,显然这几日心里也有点郁结,道,“那家伙越发狡猾了,你一个人,难免疲于应对。”
高寒应了,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目光来看她,顿了一顿,才问,“丫头,你说实话,这次老大决定留他一命,是不是因为你?”
“”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他居然还能问出这么一句话来,苏青神情错愕地看着同伴,“你”
“三年前在古元城,刺杀姬露剑客那次,救你一命的人,是炎炽吧?”高寒眼神清清淡淡,却不笑,“原本我也纳闷老大这次居然肯放过背离组织的人,后来仔细一想,才想起这么一桩事来——老大一向看重你,为你还这个人情也是情理之中,但是事到如今,那小子背叛组织,刺杀同伴,如今又公然入了官府籍——这样的蔑视挑衅,这样的人情,你还要还吗?”
高寒性情疏旷,为人爽朗,一向是他们几人之中最不计较的人,然而今日问的这番话却是难得的犀利,苏青一面心惊于他心细至此想到这其中细枝末节,一面又为他抛出的这个问题哑口无言。
看她愕然沉默,高寒微一蹙眉,眼里一丝了然,半晌,终究只一叹气,“罢了,老大让你亲自动手废了他,是想你分清事态,最后却还是遂了你的愿留他性命——他都不逼你,我又能如何?既然如此,你也不用犹豫了,”语气一顿,看向窗外言灵武官住的方向,“炎炽的命,我来收。”
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铮然杀意,苏青心里一跳,想要再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正巧绸缎庄的老板上了楼来此时正在外面敲门,她没再接话,偏过头去,“进来。”
夜夙如今已经是四国武林中最大的杀手组织,情报线遍布各国,而这些大隐隐于市的据点,往往都是表面上看起来最正常不过的店铺或者行业。就如此刻他二人所在的这个月枫绸缎庄,就是夜夙在青罗城的众多据点之一。绸缎庄的老板姓何,是夜夙水映堂所辖的一个小舵主——这青罗城地处聂阳边境,位于此处的组织中人也大都从未接触过夜夙核心,这日居然同时迎来了组织里除了少主以外地位最高实力最强的两位,这何老板是又惊喜又惶恐,生怕怠慢了这二位贵客,亲自端了一应酒水吃食上楼来,进了门,先赔笑道,“二位一路奔波,不如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又把目光转向苏青,“听说魅影姑娘喜吃甜食,这是青罗城瑞福轩最有名的蜜饯儿,属下特意派人去买来了最受欢迎的几样,姑娘尝尝?”
此话一出,苏青脸色一哂,高寒已笑了出来,“瞧瞧,你馋嘴的名声都已经传到这里了。”说完却看向绸缎庄老板,“何老板消息也很是灵通,居然连这等微末习惯都打听得这么清楚,在这边境小城,怕是屈才了。”
他语气里一丝笑一丝冷,听得何老板冷汗一滴——夜夙里除了被武林中人称杀手之王,号“鬼刺”的少主,还另有“灵犀三客”作为最顶尖者,分别为“鬼影”、“枭影”、“魅影”,他虽然没有见过,却知道“魅影”是三人里唯一的女子,所以一进门就认出了她,而此刻看着说话这年轻男子手边摆着的那柄雀首龙纹的长刀,也在瞬间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名刀“大夏龙雀”,是枭影的惯用兵器。
“枭影大人言重了,言重了”何老板干笑了一声,哪里还敢再乱说话,手里端着的东西送上去也不是拿走更不是,一时间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苏青瞟了他一眼,只浅浅一笑,“枭影说话一向如此,何老板别放在心上,有劳你费心备这些了,放桌上便是。”
“是是是”那何老板见她如此好说话,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将手里的东西送到桌上去放好了,一躬身正要退出去,却不料那边高寒再度开口,声音却是向着门外,“何老板亲自上来送酒菜,却还要带个尾巴吗?”
那何老板悚然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门外有人被发现而慌乱要走的脚步声,他立刻就要开门去看,却不料身后有人比他动作更快,只听耳边风声一动,有什么东西“唰”地一声擦着他的耳朵飞了出去,力道之大,直透门纸,又听“啪”的一声闷响,似乎那飞出去的东西砸中了某个地方,随即就听到门外要跑的人一声闷哼,“扑通”一声栽倒。那人其实甚至还没完全转过身去,所以这一倒,就正好撞开了紧闭的房门,倒进了房中——
那人倒在房中,捂着右腿膝盖,半天站不起来,可见那个砸中他的东西力道充沛又精准,再定睛一看,只见门外地板上“骨碌骨碌”在地上转了几圈弹了两下才彻底不动的东西,居然是一个浑圆的杏子蜜饯儿!
“阿漠你怎么上来了?!”然而何老板一看倒在地上的人,立时就慌了,连忙俯身去扶,一边扶一边去跟那两位赔罪,“二位息怒!这个小子是我义子,年纪小不懂事才胆大包天缩在门外,却万万没有旁的心思,二位千万海涵!”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此时被何老板踉跄着扶起,脸上依然有痛楚之色,抬眼去看射出那一枚小小“暗器”的人——那个女子此时手里握着另外一枚已经咬过一口的干果,冲这边扬首一笑,“何老板这蜜饯不仅甜,还很称手。”
“姑娘言重了!”何老板哪里不知道面前这两人的功夫手段,尤其这魅影,精通暗杀之术,是使毒使暗器的绝佳高手,抹了一把额际冷汗,一拉身侧的少年人,斥,“还不快赔罪!”
然而那少年却梗着脖子不吭声。何老板急的要跳脚,正准备再骂一顿,那边高寒哼笑了一声,“再多跑一步,她那颗杏子打的就不是你的膝盖了——鬼鬼祟祟在门外,要做什么?”
“你们,”似乎并没有被苏青那一招打掉胆气,少年脸色很硬,语气更硬,“来者不善。”
话说的很简单,房中几人却都听明白了。高寒蓦然偏过目光来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何老板倒是收了个好义子。”
“大人说笑了”听出来他语气里没有杀意,何老板略微松了口气,躬身一礼,只道,“这孩子遭生父抛弃,前段时日又没了娘亲,我也算在这城中看着他长大,见他身世可怜无人照应,这才收了做义子帮衬一把,好歹让他能活下去——今日也是二位来,我一时紧张失了分寸,想是他没见过我这样子,这才不识好歹跟上来,冲撞了二位,还请千万不要跟他计较,小的这里替他赔罪了。”
苏青吃着蜜饯,看着那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如一头小狼,正牢牢盯着她,被她那样一击,居然也不知道怕。她笑了笑,冲高寒道,“一个小鬼头,又是何老板知根知底的,算了。”
“本来也没准备怎么着。”高寒一扬眉,耸肩,“何老板也不用这么惶恐,我们只是来这里借个宿,又不是来找你寻仇的——至于言灵武官那边的消息,还要你多操劳了。”
“二位放心。”绸缎庄老板连声应了,推了少年一把,将他先一步推出门外,自己随即就要跟着出去,而身后忽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