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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血刺-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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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轩随他手指方向抬眼一望,果然见一条曲径小路从主道上延伸开去,尽头依稀可见一方拱门出口。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苏其墨闻此言,却难得变了脸色。他今夜一直不动声色,和慕容轩相处起来也收敛很多,到这时神色却有些摇晃,一向利落的战场杀伐之人,此刻却显得有些迟疑,“父皇”他停了一停,似乎在字斟句酌,慢慢道,“那个出口,是”

    青琅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苏其墨手指垂在身侧,缓缓握紧,最后一句话却没说下去,最终只道,“没什么,父皇既然想走那边,那儿臣和慕容兄自当跟随。”

    慕容轩眼光下移,落在他握得紧紧的拳头上,若有所思。而青琅帝也没有问他那句未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苏其墨毕竟是他亲生儿子,之所以没有说下去,是看见老皇帝当时那个眼神,瞬间就明白过来。

    皇帝虽然已经年过花甲,但还没有老糊涂。他当然记得,从这条路出去,尽头出口,是锦仪宫。

第49章() 
而当慕容轩随父子二人走上这条小路时,也终于渐渐明白了苏其墨欲言又止的理由。

    正值盛夏,御花园里花丛紧簇,一派欣欣向荣之象。唯独这条路,草木无人修建,枝丫乱横,花朵也无人护养,一看就是已经多年未曾有人走过这条路,甚至都无人来过这个角落。

    回想起从朗坤宫过来时一路的精心修建枝繁叶茂,慕容轩原本一直风轻云淡万事不变的神色忽然也有些沉重,再偏过眼去瞟一眼苏其墨,果然见他脸色已经越来越沉,唇角紧抿,从踏进这条小路开始,就不发一言。

    慕容轩将他神色看在眼里,默默在心里庆幸:幸好幸好今日,进宫来的不是那个家伙。

    老皇帝这是借了中元节之名,有意要去故地重游吗?

    青琅帝脚步不乱,慢慢地走在前面。苏其墨原本一直保持着与他半臂之遥的前后距离,到此时脚步却好像却越来越沉重,眼看着就要落开两步开外。慕容轩眉目一动,却无声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外人,好像要卷进这父子俩的攻心局里去了啊。不过今夜所有举动,到底是老皇帝早有计较,还是一时兴起所致?如果连苏其墨此刻都已经是如此心情,那如果换做那个家伙现在立在这里,只怕早就要暴起杀人了吧?

    一直到走到了小路尽头,站到了石拱门前,青琅帝终于停住了步伐。他抬眼去望拱门外另一边,若有所思,“唔是这里。”

    慕容轩默默退了两步,决定离这个不知打着什么算盘的老狐狸远一点。而苏其墨此时也站到了拱门前,跟青琅帝一样,抬眼去看拱门另一边。

    那边也是一个小小的院落,看布景摆设,也曾是一个小小的花园。不过不知已经荒芜了多久,花园内石凳翻倒,草木凋零,一片狼藉。细细看去,还能看到被人狠狠踩踏过的一大片痕迹,似乎在这里,曾发生过很激烈的争斗。

    慕容轩抬头,去看石拱门上方,刻着的小小的三个字。

    锦仪宫。

    果然。

    他嘴角扯出一点莫测笑意,似乎了然,又似乎讽刺。

    这个拱门内,就是那座满宫人被屠杀殆尽,而后就此封宫的锦仪宫。

    “墨儿。”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听见了帝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有多久,没来过这里了?”

    父子二人站在锦仪宫偏厅小花园的后门外,两个人的神色都复杂莫辨,却又有某种隐秘的不同。

    苏其墨收回了环视这个小花园的眼光,指节握得发白,却还是低声回答,“十六年。”

    “是啊”青琅帝叹了口气,“十六年了。朕还记得,以前元妃还在的时候,最喜欢在这个小花园里带你和”他忽然一顿,停了半晌,才继续说下去,“带你们俩读书。”

    “父皇。”苏其墨上前一步,伸手去扶青琅帝,“儿臣带您原路返回,从朗坤宫那里走吧。”

    “不。”然而青琅帝慢慢挣脱了儿子的扶持,侧过目光来看他,语调轻缓,却幽深,“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儿臣不是怕。”苏其墨眼神深处是刻骨的隐痛,语气却一直保持的很稳定,“儿臣只是觉得,这里如今只是废宫一座,没有重走的必要。”

    “这么多年来,你敢说你没有想过回这里看一眼吗?”青琅帝看着这个于今自己最宠爱,甚至都快要疼爱过太子的儿子,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就算你不想,于今朕想进去看看,你也不愿意吗?”

    苏其墨缓缓收回扶着青琅帝的双手,微微闭起了眼睛。良久,他再睁眼,眼里已经没有了沉痛,反而透出某种决然来。他后退一步,正衣敛襟,冲青琅帝双膝一跪,一字一句,“请父皇恕罪,儿臣”咬牙,“不愿。”

    帝君目光沉沉,盯着面前行如此大礼的年轻皇子,“那你就在这儿跪着吧。”

    说完,转身拂袖而去,他跨进那个小院,回头来看一眼身后几步的慕容轩,“慕容,你进来陪朕走一走?”

    慕容轩挠挠眉心,看一眼跪在拱门前的苏其墨,又看一眼已经走进小花园的青琅帝,最终还是跟了上去,“是。”

    迈入后花园,就能感觉到一股陈腐之气扑面而来,带着多年未动的腐朽以及破旧,直击人的内心。慕容轩跟在青琅帝身后,神色间也没有了平日的吊儿郎当,连脚步都刻意放轻了,好像真的稍微动作大一点,都会惊动这座宫里埋葬的那些灵魂。

    走过了小花园的回廊,就能看到进入正殿的路。然而青琅帝一路走过花园时脚步没有丝毫停歇,到这时候,却忽然停在了回廊最后一层台阶前。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

    慕容轩跟在后面,也随他目光去看,这一看,双眼瞳孔骤然一缩,不由也停住了脚步。

    血迹。

    清冷的月光下,干涸的、已经泛着乌黑的陈旧血迹,从通往正殿的这一条路开始,斑斑滴滴,遍布而淋漓,沿着路面蜿蜒行进,一直延伸往不远处的正殿。

    不难想象那一日,这里曾经经历了怎样的一切。

    正殿宫门被封死,铁甲满身军刀锐利的御林军队带着死亡的利刃,一步步逼近。满殿宫人想要从后花园的后门奔逃,却发现连最后的拱门外都已经站满了守株待兔的御林军。那些军士将逃到花园来的宫人内监们一路赶回正殿,不愿意回去或者还在挣扎的,就在这回廊前就地斩杀,而后再将尸首一路拖回正殿厅内。

    没有人逃得出去。

    哪怕尸首在当年就被悉数清理,脚下的血迹已经干涸,时隔十六年之后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是谁,都发现浑身血液凝结,无法说出一个字。

    饶是一向落拓闲散的慕容轩,在这一刻也只能倒吸了一口气。他抬起眼,看着面前同样久久凝定的青琅帝,终于问了一句,“陛下,还要往里走吗?”

    他问,是因为他知道,前方不远处的正殿里,是比现在这里更加可怕的景象。

    ——那里,才是当年那一场宫廷惊变,最中心的修罗场。

    青琅帝没有回答他的话,在这一刻长久的沉默驻步以后,终于又提起了脚步。

    他在往正殿走。

    这一条被血迹引领的通道就算再长,也有走到尽头的那最后一步。

    青琅帝一步一步,沿着地上蜿蜒行进的陈旧血迹,时隔漫长的十六年,终于走到了锦仪宫正殿后门前。

    慕容轩沉默着跟在他身后,眼里神色沉重,却越发冰凉。

    聂阳当朝的皇帝,立在锦仪宫正殿后门前,看着那些血迹,从通道上延伸、延伸,拖过了后门高高的门槛,拖进了偌大的正殿大厅。

    他缓缓、缓缓抬起了眼睛,看向了殿中。

    他晃了一晃。

    这里是后门,越过空空荡荡的大殿,能看到直到今日仍然紧紧关闭的锦仪宫大门。而这个空荡无比的大殿里,血迹几乎染遍了每一寸地面。

    一人等高的烛台倾倒,大殿正中的桌案翻覆,蛛网满布大梁,灰尘积蓄了整所正殿。然而那些溅满了目之所及每一处的斑斑血迹,像是死神留下的脚印,将曾经富丽堂皇,充满生机的一所宫殿,变成了一座除了死气与腐朽,再无他物的死城。

    慕容轩此时,同样也在看着这所宫殿。

    他慢慢抬手,下意识地去扶手边的廊柱。然而眼角余光所及之处,就看到廊柱上厚厚的积灰下,依然是明显而陈旧的血点。

    仿佛靠近了烫手的烙铁,他在瞬间缩回了手。

    而此时,青琅帝已经跨步,一步迈了进去。

    血迹,血迹,血迹。

    脚步踩到的每一寸地面,都是大片大片喷溅的鲜血痕迹。

    宫人们四散奔逃,刀尖无情的军士们满殿追杀。一个又一个人倒下了,鲜血渐渐濡湿了每一个军士的脚底,他们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处一串血色脚印。这些脚印纵横杂乱,遍布了整个大殿。

    暗夜里,殿内空寂无声。

    青琅帝一步步走过殿内,看着脚下连青石砖缝里都浸透了血点,神色苍茫,眼神空旷。

    十六年前,他在紧闭的宫门外,听着门内不绝于耳的哀嚎惨叫,从不曾想过殿内真正的惨境;十六年前,他曾经最器重最疼爱的儿子,在这样满殿的血泊里,守着亲生母亲的尸身,跪了整整三日。

    那之后,生死交叠,天人永隔。死去的永远死去了,而离开的,也永远不会再回来。

    聂阳帝君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久久立在沉寂破旧的殿中,宛如一桩沉默的雕像。

    身后,是慕容轩淡而凉的目光。

    他到此刻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苏其墨宁愿冒着触怒圣威的风险,也不愿踏进此处一步;他到此刻忽然有些后悔,今日随老皇帝一起进了来——他不愿意看到这些,因为哪怕时隔这么多年来看这些早已经化为旧事的情景,他都觉得无法忍受,而在当年,有一个人曾经亲身见过当时更加鲜活惨绝的一幕,而从那以后,这一幕在他之后的人生里如影随形,永远也无法摆脱。他一想起这些,就觉得呼吸困难。

    “你知道吗?”就在他觉得内心荒凉呼吸沉重之时,却突然听到了几步远外,一直沉默的青琅帝的声音,他背对着他,道,“昨日面对那个刺客最后一刻,你把我推开之前,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慕容轩慢慢握紧了手,噤声。

    昨日参加宴会的并不是他,所以他也知道老皇帝这时所说的昨日那个眼神,其实说的也并不是他。但这是涉及到聂阳当朝皇室最隐秘,最敏感,最痛楚的话题,就算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到此刻也不得不三缄其口。

    他在等青琅帝说下去。

    “我想起了我的三子,很巧的是,他的名字里,也带了一个‘轩’字。”殿内漆黑空旷的夜色里,帝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压了一颗石头,“你应该也听说过,他曾经是我聂阳最优秀的皇子,是我一直当做命定的储君来培养的人他是我这一生最疼爱的儿子,最骄傲的杰作。”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他了”他说,“从这座宫殿封死,他被人抬出皇宫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想过他一直到昨日看见你的那个眼神——十六年前,他跪在殿前同我认罪,要求替母求死的时候看我的眼神,跟你当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几乎就要把你当成是他了。”青琅帝的声音越来越沉,“可我知道你不是。”

    慕容轩静静听着,很久很久以后,他问了一句,“他还活着吗?”

    沉默。

    时间每流过一分,他望着皇帝背影的目光,就冰冷一分。

    不知道沉寂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青琅帝的回答。皇帝抬起头,透过锦仪宫的破旧轩窗,去看头顶那一线月光,他说,“他死了。”

第50章() 
慕容轩眼里仅存的一丝温度,终于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

    他静静盯着聂阳帝君的背影,语气平静,却森凉无比,“失去最心爱的儿子,陛下可曾难过?”

    他语气里的森冷,惊动了青琅帝的思绪。帝君回过头来,看着年青人那样凉的目光,良久,没有动怒,却苦笑了一声,“我也并非铁石心肠,怎会不难过。”

    “那陛下对当年的决定,可曾有过片刻后悔?”

    青琅帝隔着几步路的距离,望着他,眼里神情剧烈翻覆,最终却道,“不,不曾——如果再来一次,朕还是会下那样的决定。”

    慕容轩唇角微扬,弧度冷而利,又带着淡淡的嘲讽,似乎也完全不怕触怒面前这个一国之君,“那陛下今日故地重游,又是为了什么呢?恕在下直言,连敬怀王都知道不去触碰这份记忆,您又为何要来自寻折磨?”

    “朕老了。”他语气犀利,老皇却仍然没动气,语气沉重如同叹息,“失去他们母子,这中间十多年岁月漫长,到如今,连当年长于轩儿身边的墨儿都已经长大,朕终究是老了而人生很多事情,只有在老了的时候,才敢往回看。”

    “今日朕终于看到了,十六年前,这座宫殿里,埋葬的一切。”帝君转身,几步走到锦仪宫紧闭的大门前,慢慢抬手,一把推开——

    大门沉重,落灰厚叠。紧闭了十多年的宫门,终于在此刻再度缓缓开启。然而门开后,老皇站在殿前,望着宫外空无一人的广场,眼神渐渐汇聚,“生死错付,所有的一切,早就该灰飞烟灭。”

    他回头,看着月光下清冷寂静的尘封旧宫,“而这里,也终于没有了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

    一语出,慕容轩眼神陡变。他在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刚要开口说话,老皇已经重新从殿外走进来,又沿着来时路,从殿中到殿后通道,然后是花园回廊,再然后是后花园,最后,他停在了拱门前。

    慕容轩一直紧紧跟着,他看着老皇这一路脚步不停,完全不似进来时那般滞阻,看着他停在石拱门前。

    那里,拱门另一边,仍然跪着不肯踏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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