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海道线-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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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姓氏和相似的外貌,吉泽心里猛得一沉,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藤川谦信如此眼熟,并感叹于旅馆员工们敏锐的阅人目光——如果她此刻的猜测没有错。想这些的同时她又细细打量起新闻中的内容,因为从中间看起的缘故不知道前因后果,只知道这位藤川建设的当家人正从某个会场里走出,紧接着很快被等候在外的记者包围得水泄不通。但对于记者们不断抛出的问题中年男子始终紧锁眉头不予回答,沉默的样子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啊,这个不是……”
边上的梅田似乎也发现了其中的端倪,看看荧幕又看看吉泽手中的记帐簿,一脸难以置信。然后她对吉泽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快步走到报纸架边抽出几天前的日报,拆开夹子逐一翻阅,最终果然在醒目的版面看见了曾在居酒屋观光客的谈论中出现过的那条新闻——那也正是发生在藤川谦信出现在北海道的两天前。
她们沉默地互相看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内心却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
家族越大,所要背负的东西也就越重,直到包袱逐渐超出了自身的负荷。而在那蹒跚前行所经过的历史中,总有那么些东西会在多年的压抑后得到爆发,最终公诸于众。而在这个时候,作为家族的一分子,该以怎样的心态去解决面对,就将是一道没有选项的问答题。前行或是退却,抵抗或是归顺,不过是一念之间。
“老板娘。”
“……”
“老板娘,请问……”
“……啊,真是抱歉!”
在意识到自己的神游后吉泽连忙合上手里那本老旧的记帐簿。二十来年前的老东西了,若不是在今早的大扫除中被细心的雇工高尾从柜台夹缝里偶然翻出,恐怕此生她都无缘再见。如此一来包括西园寺,包括藤川,包括那年那个冬日下午他们在柜台前的神秘谈话,以及与藤川建设有关的那些报纸与新闻,这些零零散散的回忆都将在时间里慢慢褪色,最终淹没在这些年来来去去于旅馆的游客中,再寻不得踪迹;但换个角度想想,尽管现在的她重新想起了这些,但那段回忆的后续——比如藤川是否不再那样充满忧虑,西园寺是否能够离自己憧憬的人更进一步,也包括藤川建设是否已经脱离了自身造成的困境,这些她都不会再知道。
他们萍水相逢,而后相忘于江湖,这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这样想着,吉泽吸了口气,迅速换上了接待客人的礼貌笑容,迎向刚踏进旅馆的那对年轻人。
※
旅馆内的暖气充足,因此刚进门藤川凉和忍足便解开围巾脱掉了手套,为暂时躲过寒风松了口气。
越往北走,气候对交通的影响也越发严重。因为大雪的关系列车一路开开停停,期间还被迫延误了很长一段时间,因此抵达札幌已经临近中午,而雪也在这个时候奇迹般地停了下来。他们与其他观光客一同走出车站,出门的瞬间便被北国那足足比东京低了十几度的可怕气温冻得说不出话,好在走出一段路后也就逐渐适应了起来。其实这并不是藤川凉第一次来到北海道:原先高中时期的修学旅行,二十岁成人礼的纪念之旅,外加工作后的几次公事会议,如此加起来至少也有四五回。但这些她并没有告诉忍足,毕竟此时自己除了观光外也无事可做,索性也就陪着初来北海道的忍足到处走走,就像普通的观光客一样。
预计的留宿点在更北的登别,因此现代氛围浓郁的札幌注定只是一个中转站。但因为换乘方便外加天色尚早的缘故,吃过午饭后他们便开始在札幌城打发时间。
去了许多地方:被称为红砖馆的旧道厅,作为当地商业中心的地下街和狸小路,还有大通公园及其入口处的札幌电视塔,札幌的观光点基本已经踏遍。到达大通公园时北国的天色已经迅速暗了下来,周围遍是装点着彩灯的行道树,映着厚厚的积雪,无不透着浓郁的圣诞氛围,丝毫不输以迷人夜色著称的东京——藤川凉这才想起现在距离先前那场仿佛已经隔了很久的平安夜酒会不过一天时间,而远在东京的父母和兄长依旧被自己留宿于同学家的谎言蒙在鼓里。与此同时她也没来由地想起了每年将在这里举行的雪祭庆典——那些迷人的冰雕曾在二十岁成人礼那年的二月,也就是临近自己生日的时候与当时已经交往了三四年的柳生一起来看过,而现在,曾经目睹的盛景仿佛就在眼前,可身边的人,以及自己的处境和心情却都已经不同。
“差不多了,该去车站了。”忍足在一旁提醒她。
雪又下了起来。列车载他们一路悲伤,来到白雪皑皑的登别。
那些灯光贴着地平线延展向远方,将北海道的冬夜烘托出一种奇妙的气氛。
推开山道旁的旅馆大门时,手表上的指针恰巧指向八点。
他们原以为第一天的行程会平和地落下帷幕,却不料这背后还隐藏着其他的戏码。
Chapter 37北國之夜()
——“凉;听到没有?她刚才说了太太啊。”
——“嗯……还有先生……好糟糕……”
※
汤那边一如既往冒着热气;隐约还能闻到淡淡的硫磺味;泡了好久才感到寒意稍稍消退。
换上旅馆提供的素色浴衣;掀开厚重的帘子走出去;里边蒸腾着的乳白色雾气也被一并留在了背后。藤川凉惬意地吸了口气,边走边将绑起的头发散开;抬眼就看见刚才去了男汤那边的忍足已经早早等在门外,此时正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偶尔按键。发现藤川凉出来后他又立刻换上了一贯的戏谑笑容向她迎过去;并在对方还没来得及躲避的时候单手圈住了藤川凉的肩,俯身凑到她耳边故意借着暧昧的姿势低声说:“忍足太太;时候不早了,我们回房休息吧。”
温热的鼻息让藤川凉一怔;随即脸色通红地反手给了他一记肘击,“……忍足!你给我适可而止一些!”
忍足吃痛地叫了一声却没有松手,同时压低声音委屈地说小凉你怎么那么不配合,这让你先生我很难办啊……
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丝毫不认为自己那令对方心跳加速的称呼和举动有什么不妥,甚至更加用力地箍住藤川凉的肩,对她的挣扎毫不理会。窘迫中藤川凉甚至想要用厚重的木屐底去踩忍足的脚,但也被对方轻而易举躲了过去。打打打,吵吵吵,他们就这样维持着推推搡搡的状态沿着无人的走廊走得歪歪扭扭,直到有刚刚才在柜台旁见过的旅馆员工从背后匆匆赶上来,在经过他们身旁时回头对两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藤川凉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瞬间便没了反抗的底气,只好努力牵扯面部肌肉向员工回复以微笑,同时怀着满腹悲哀顺从地向忍足身上靠。尽管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但在能力范围内还是收敛一些好。
忍足的表情看起来哭笑不得:“小凉你那么勉强,看得我好伤心……”
忍足先生与忍足太太,从进旅馆登记住宿的那一刻算起,这样的虚假关系已经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就在两小时前,直到经过数次转车,最后终于站在旅馆柜台前时他们才意识到出发前两人竟都完全没有留意住宿的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各一间房间耗钱且没有照应,同一间则因为男女有别显得不妥——况且不少家庭旅馆也都有「如非夫妻不可合坠的规定。正感到左右为难时又看见旅店老板娘悠悠翻看了当天的住宿记录,“真是抱歉,单人房暂时已经没有了,双人间倒还有一些,不过如果你们两位不是夫妻的话恐怕……”她用试探的目光打量了忍足与藤川凉一番,尽管内心明白这对结伴而来,看上去应该是高中生模样的的漂亮年青人是夫妻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也没有立刻点穿。她能够理解他们处境的尴尬:眼下八点已过,在雪国这时的天已经黑透。再加上正是隆冬,外面冰天雪地而室内暖气充足。如果坚持为了两人分房而居让他们另寻别家注定又是一番波折,与其如此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规矩依人而定,自然也能在适当的范围内放宽。至于如何选择全靠他们自己。
意味深长且留有余地的句子立刻被两人读懂。忍足回头去看背后的藤川凉,用目光征询对方的意见。
瞬间的迟疑后藤川凉便点了头,同时直视忍足的双眼表示已经作了决定。为天气等因素所迫是一方面,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其实也没有太多值得担心的地方。毕竟自己在心理上早已经是成年人,此刻同来旅馆的更是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忍足,双方都明白许多事的规则与底线,因此即使两人独处一室也不必有太多顾虑。
忍足心领神会,“当然是夫妻了,”他面对老板娘笑得从容,“还是新婚的。”
吉泽在心里哑然,这个青年……不,应该说是少年就连谎话都能说得如此坦坦荡荡,目光清明得几乎要让旁人怀疑自己的判断。与此同时正在一旁整理报纸架的雇工高尾显然也注意到了吉泽话语里留出的余地和忍足明目张胆的谎言,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刚想说什么就被吉泽的一个眼神制止。她清楚且肯定自己刻意纵容谎言并非不经大脑的贸然举动,毕竟她吉泽澄江在先生过世后已经独自经营旅馆多年,每天都要面对来来往往的游客,阅人无数锻造出的精准目光使她通常仅凭一面之缘就能基本读出一个人的大概:比如这个说话带着关西腔的少年,尽管看上去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掩饰不住整个人透出的稳重可靠;又比如他背后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在刚才短暂的考虑时间里也没有流露出太多故作矜持的踌躇和优柔寡断,显然也是较实际年龄成熟的类型。
不过话说回来,这女孩子的脸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呢……
这样想着,优雅的老妇人戴上老花镜,又抽出登记表与笔一起交给忍足。
“那就麻烦先生您填写资料,同时把太太的名字也填上去。”
“好的。凉,到这边来。”
或许同样是老板娘故意纵容的关系,登记途中竟没有要求出示证件,因此年龄栏也就随意填了合法日期。
而当在忍足名字后的「妻」那栏填上「凉」时,尽管手有些颤抖,但还是顺利将表格填完。
双方默认下的逢场作戏而已,他们都明白这一点,也因此没有感到太多异样。
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忍足四五步的距离,他们正要沿着楼梯回到位于旅馆另一侧的房间。
底下忽然有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不规则地砸在楼梯木板上,紧接着有七八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因为住在一层的关系他们互相礼貌地打了招呼:忍足简单地说他们来自东京,除此之外并没有提及年龄或是关于两人关系的细节,好在大学生们或许是刚从外边回来,还没有摆脱兴奋状态的缘故也没有过多追问。据他们介绍说他们是来自樱美林大学的学生,一共七人,于三天前结伴来到北海道体验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风情,至今已经一路经过札幌,小樽和今晚留宿的温泉之乡登别,明早就将返回东京。而与其将最后一夜昏睡过去倒不如聚在一起尽情玩一场,也算给这次北国之行画上一个完满的休止符。
“要不要一起过来?”领头人青木向他们发出邀请。盛情难却,况且离睡下确实嫌早,因此他们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
青木指挥同伴将他们订下的两间屋子中间阻隔的移门卸掉,将房间合在一起,然后所有人在中间围坐一圈。
起初有人提议玩百物语,甚至连蜡烛都被从房间的某个角落被翻找出来,但最终还是被人否决。“才不要!”名叫河合麻里奈的女生大声抗议,“这种可怕的事还是免了吧,你们说对不对?志穗,还有……小凉?”她伸手挽住这间屋子内仅有的另两个女生,一边却又笑嘻嘻地说着自己听过的怪谈,“说起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听说曾经有个不信这些的女记者为了完成杂志采访任务去参加了一次网站上募集的百物语游戏,去的时候没有感到任何异常,但当她因为觉得无聊昏昏沉沉睡过去又醒过来后才发现周围的人说的居然都是关于自己当初怎样死去的故事。最开始她还以为是玩笑所以没有介意,可在一个国中女生说完她当初在学校的储物室上吊自杀的故事,并把脖子上的勒痕展示给周围人看后才感到害怕,想逃跑的时候却发现已经轮到了她,然后她就……”
“停,停,别在说了!”被她挽住的两人一齐制止了她,没有让她把故事说完。
无聊中他们还是决定先打牌。最简单的升级,因为用了两副牌的关系不用分成两组。
纯粹的学生间的游戏,期间有人赢得得意有人输得抱头,但都自得其乐。身边恰好没有用来夹耳朵的夹子,只好象征性地在脸上贴纸条算作惩罚,不出一会儿屋内的牌局阶级已经分明。而随着时间的延长众人的坐姿也从最初的矜持变得随意起来。有几次藤川凉斜眼瞄见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忍足前一秒还在神色淡定地出牌后一秒却凑过来企图偷看,立刻不由分说地将他用力推了回去。再后来青木等人又顺利从楼下弄来了酒——不是啤酒或米酒,而是味道更烈的类型。尽管其中的好几个大学生实际都还没有满二十岁,但在这样的夜晚也就不再顾忌。他们分了酒杯各自尝了几口,被辣得呛到了喉咙,但还是坚持喝了下去。
酒精渐渐起效。青木带头扔了纸牌,决定改玩更加无所忌惮的国王游戏。
腿脚快的人再次去楼下跑了一趟,并从雇工手里拿回了一把薄木片,标上一到九的阿拉伯数字,按规定抽到一的就是大王。
忍足最先抽到了大王。见此情景藤川凉连忙将标有五的木片紧紧攥在手里并祈祷忍足千万不能抽到自己——从忍足对捉弄人的兴趣和执着来看,被抽到的人注定会很惨。所幸忍足在扫视屋内所有人后慢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