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芳年-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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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相国寺一事后,赵珠再也没有帮着田太后批过折子,自然也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到朝堂核心。
此番重新拿到这被誊写出来的名单,家状,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全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那是拿回了心心念念爱物的兴奋。
这才是她想过的日子!
这才是她要的生活!
天天窝在后宫里头,数着手指过活,对着大戏打发时间,看着书本充瞌睡,这种事情她受够了!
滚他妈的!
赵珠拿着折子,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晕陶陶的状态,却不妨碍她将纸上的内容极快地过了一便。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好似都是显贵家的女儿。”
田太后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她担心的事情。
从前先皇选后,
最终定了自己,不过是因为田家书香门第,却又无甚权势。府内子嗣单薄不说,自己还有一个做富商的弟媳,只要稍微敢掀起一点水花,就能被人拿着官商勾结这个由头捏死。
想起从前先帝刚继位的时候自己过的日子,田太后就觉得恼火。
几个老臣把先帝当成了小孩来教训,常常当堂把九五之尊骂得狗血淋头,这也就罢了,毕竟先帝初临大宝,诸事不熟。
可除了朝堂上,后宫之中的衣、食、住、行,样样都被御史们盯得死死的,仿佛他们没有正事要干一样。
一年到头,新年时节做几件衣服,不过让弟媳家供了点布,还是低价拿的,也能因此被朱炳弹劾成后戚干政,官商勾结。
别人做皇后都是一人之下,只有她,不但帮扶不了娘家,还要让家中被自己拖累。
后来先帝慢慢熬死了老臣,在朝中立稳脚跟,自己才跟着在后宫之中游刃有余起
来。
究其原因,不过是自己的娘家在朝中说不上话,人人都敢来踩一脚而已。
如今赵显要选后妃,她难道要帮着找一个娘家得力,跟自己唱对台戏的进来吗?
田太后冷冷一笑,道:“个个都是娴静贞淑,美貌文雅,我竟不晓得连褚禛都有个貌美的女儿。”
赵珠一愣,把折子翻到最后,果然见到了上头写着褚禛小女的身平相关。
这当然不可能是褚禛本人示意的。
可若说他不知道,谁都不会相信。
与先帝选后时父母皆在,有人帮着压住这一干奢遮人物不同,此刻赵显选起后妃来,满朝的文武都不再将田太后放在眼中。
折子上的一个个姓名,仿若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魍魉,对着田太后嘲笑道:老子就是要做那个干政的后戚,你能耐我何?!
赵珠翻着手中的名单,都是在京城盘根错节多年的姓氏,这些家族在朝堂上经营多年,近二三十载一直未曾外任,或结党结朋,一呼百应,或徒子徒孙遍地,若是给他们真的当了后戚,必然正中赵显下怀。
以赵显的能力,不出二十年,这大魏面上依旧是贴着“赵”字,可底下说不定真的要改姓了。
而延和殿内,小皇帝与朱炳一样拿着长长的名单在对照着。
赵显越看越是快慰,全身轻飘飘的,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云端。
同签书枢密院事褚禛、御史中丞苏荃、翰林学士杨夙,( uknshucm)诸位上将军张谦……
一个个名字,让他像吃了人参果一般,从头到脚,连头发丝上都长出了毛孔,个个毛孔都透出气来。
盛夏之时,他与朱炳在这殿中待了接近一日,墙角的冰早已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大盆的凉水在地上。可他半点都不觉得酷热,反倒周身凉丝丝的。
赵显人逢喜事精神爽,朱炳可比不上。他毕竟是年近六旬的老头了,头上一层一层冒出汗来。
只是一君一臣在殿里商量着要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黄门进来换冰。
他看着桌上的一个个名字,对着赵显道:“陛下选后,虽说后戚要有些势力才能帮扶,可也不能选那些太过要强的,若是有一日他们抖起势来,您斗倒了一个在位子上头的,又要冒出一个跟着来的国丈,帝后休戚相关,一旦伤了和气须有不好。”
赵显有些不解地看了看朱炳。
朱炳在心中叹了口气,只得又解释清楚了些:“这种时候,您最好要找一家又有势力,又不结党,能帮得上你,将来又能置于一边的。”
赵显的目光投向了桌上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上头小楷写了几个字。
护国公府。
周氏女。(。)
第114章 惊闻()
朱炳顺着小皇帝的目光瞧了过去,看到护国公府四个小字之后,心顿时放下了一半。
总算还没有蠢到家。
“其实石参政家也不错,还能让他同太后打擂台,毕竟是往日心腹,斗起来一定会比旁人犀利几分。”朱炳含笑道,“只是石参政目前没有兵权,到底弱了些。”
嘴上说得十分好听,可实际上,朱炳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让赵显选石家女为后妃。
石颁已经有了那顶清凉伞,他想要的东西,是司马迁之心,路人皆知。
不过宰相之位而已。
只是不巧,朱炳也是想要借着匡扶幼帝的功劳,侪身政事堂,尝一尝那宰相的味道。
赵显夺权,不再需要文臣的鼓吹。吹出花来,田太后不让位,难道石颁还敢逼宫不成?
而普通出谋献策的位子,有自己一个人,已经足够了。
朱炳对自己争赢石颁并没有信心,政事堂中任意一人,只要转身做了国丈,朱炳都很难拿捏他们。毕竟,他如今只是一个领了虚衔的大学士而已。
可若是选了武将就不一样了。拔刀射箭,杀人见血,这些脏手的事情总归要有人手去做,如果田太后恋栈不去,到了最后那一步不得已需要兵戎相见了,也得有人在后头站着。
等赵显掌了权,只要将黑锅往后戚身上一甩,皇帝依旧是干干净净,自己也能好好当一个辅佐三朝的名臣。
只是这武将的人选却十分讲究。
要有能力的。
要不贪权的。
要不结党的。
没有能力,皇后得不到家中的助力,进了宫也不过是被太后、公主羞辱而已。赵显也不可能借助着岳家的权势,把田太后逼得撤帘。
太过贪权,如果到了最后不肯帮忙背锅,天天逼着赵显要封赏,也实在很难处理。
要是有结朋党,就算他本人愿意什么也不要,可那牵根带叶的也未必肯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朱炳指着桌上写着“诸卫上将军府,张氏女”的那一行字,道:“张将军家的女儿其实算起来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只是将军太过贪权,想要的又太多,若是真的定了他家的女儿,我怕将来陛下会为难。不过他如今在广南得了怪病,也只好先放在一边了。”
他先给了个枣子,又打一棒,唯恐赵显以为张谦合适,又敲了颗钉子钉死。
的确,如果父亲有过怪病,女儿再行进宫,会被怀疑是否有可能生了同样的怪病。
赵显犹豫了一下,道:“我记得那周氏女的父母双亡,能过得了朝议这一关吗?”
福气是大魏选后的一个重要标准。
周秦父母双亡,放在民间也是一个颇大的短板,更何况要进宫。
朱炳抚着胡子,
淡淡地道:“旁的人不好说,若是有朝官敢就这一点攻击护国公府,所有的武将都得要跳起来了。”
这无关站队,也无关派别。护国公满门死国死社稷,到了最后家中的姑娘因为无父无母被朝官抨击,若是武将不跳起来,他们手下的兵都要造反。上了战场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下来,谁又能保证自己的儿女一定会父母双全。
况且,田太后头一个就不会允许有人这么说。
老护国公父子两为救先帝而死,如果他们的后人被说不吉利,那作为遗孀的她,又如何自处。
赵显点了点头,他带了些感慨地道:“也不晓得那护国公府的周氏女长成什么样子。”
武将之女,只希望不要太过伤眼才好。
朱炳皱了皱眉。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女色。
这种情况下,就算那周氏
女是头母猪,他也得好好地抬回来供着。
他道:“选后选贤,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陛下到时候多纳几位喜欢的妃子就好。”
他话说得十分自然,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作为朝臣,劝当朝皇帝多纳几个妃子有什么不对。
赵显若有所思,他突然叹了口气,“说起张谦,自他上回发了密信过来,说广南兵少防弱,难以抵挡交趾,如今过了这么久,护国公都到了桂州,也没有听说张谦有好转……”
朱炳撇了撇嘴。
民间有一句俗语说得极好:是驴子是马,牵出去一遛就知道了。
往日里张谦被吹上了天,都说他是悍将,可在凤翔歇了这几年,已经把悍勇都给歇成肥肉了吧。不过也好,当时同张谦商议的是在广南他须要节节败退,配合京城内的“祥瑞”及散播出去的消息,让民众都觉得广南之所以接连失败,是因为田太后牝鸡司晨,小皇帝不能亲政。
如今他的怪病倒是来得巧,不但保全了作为悍将的名声,也一样得到了广南战事危急的结果。
朱炳道:“张将军吉人天相。”说完这一句,他就岔开了道,“只是太后那边……她必不会允许陛下得到护国公府这样的助力。”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开始继续谈了下去。u看书
他们从未考虑过周严是否愿意作为小皇帝用完即丢的临时刀斧,而周秦如果知道了自己在别人口中仅是被抬进宫起来的摆设,又有何感想。
时辰已晚,朱炳准备出宫。
李德才突然在外头轻轻敲了敲殿门,道:“陛下,您渴不渴?”
赵显惊疑不定地站了起来,与朱炳对视了一眼。
这是交代李德才的暗号,这一句话说明,远在广南的张谦来了密信。
可明明今天送过来的折子还说张谦昏迷不醒啊!
天下间怎么可能有信送得比急脚替还快?
桂州城中,赵老夫人携着孙女早已住进了后衙。
若干天前护国公周严见到老母、侄女千里而来,几乎连笑都挤不出来。
此时再做隐瞒也没有了意义,他只得将周延之的情况细细交代了,并再三保证,一定会尽快整顿人手,下邕州。
此时此刻,他命属下把着门,对着母亲同侄女密谈起来。
周秦几乎压不住心中的惊骇。
“二叔,您的意思是,您怀疑张谦根本就无心救援邕州?那他为什么要让那田储带着他的精兵锐卒南下?这不是飞蛾扑火,枉顾人命吗?”(。)
第115章 悬殊()
这种事情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谁又敢胡乱推测呢。
周严眼睑下方一片浅浅的青色阴影,这是长期没有好好休息遗留下来的痕迹。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多年的沙场生涯已经让他习惯了警惕,即使在挚亲家人面前,也不过是稍微放松了些许。
周严斟酌着用词道:“张将军把奏报档案管理得极好,可人事调动、粮秣运转,乃至于兵士调度,却是一团乱麻。”
周严抵达桂州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可一到府衙,他就开始连轴转。
张谦来了这么久,基本没有对州府衙门进行过像样的整顿。还是被田太后派来协助转运的田储在任时,为了筹措军粮,曾经认真清点过各大州府库存、理过一次后勤吏治。
与之相反的是斥候队伍的完善、奏报档案的规整,简直已经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斥候确实重要,可张谦安排的斥候数量,几乎可以够得上常规配置的六倍还多。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这样着急地了解桂州城附近交趾军的动向?
桂州临内陆,与交趾距离甚远,离邕州也有十多天的路程,在桂州城内安排如此多的斥候,除了在交趾攻到附近时能稍作探查,根本就一点作用也起不到。
又不是行军之中配在大军左右,可以帮着了解敌人兵力分布。
张谦乃宿将,不可能不清楚这个。
而档案架上对广南各大城池守卫情况、交趾攻打的速度、方式,广南兵力情况解构,则又留存得太多了。
那一封封的档案,简直像在拿广南做练手,学习如何写奏报一般。又像是故意在告诉接任的人——我是有干活的,看,我才来了多久,就已经费了这般大的力气,把广南的情况分析得如此透彻!
可正是桂州府衙、广南军队系统的状况,档案架上密密麻麻的奏报,让周严生了疑心。
说句难听的,周严自三岁就开始拿着泥人当兵马,同哥哥一起做推演,张谦打过河湟藩部,可藩人战斗力连给北地的那些个彪猛鞑虏提鞋都不配。而北地无论粮秣运输、地理天气,驻守条件都要比河湟恶劣不知道多少倍。
张谦在府衙中做的那些手脚,瞒过其他人也许没有问题,想要骗过他,还嫩了点。
赵老夫人摊开手上的纸张,道:“我这两日也替你计了计,按着邸报上的数,桂州存留下来的守军估计不到三千,仅凭这三千兵马,不要说去救援邕州,若是交趾一朝兵临城下,你连轮班守夜的兵都不够排!”
周严并不否认,他道:“兵册上留有三千二百零七人。还有新招募的,做不得大用的壮勇五千余人。”
赵老夫人嗤笑,她看着大魏一路打过来,对新兵的战力,再有发言权不过了,她淡淡地道:“那新兵就算五百人吧。”
周秦忍不住插了一句,问道:“二叔,兵册上有三千二百零七人,那实际上又有多少?”
上辈子她听过叔叔说起大魏军中积弊,
就曾多次举例空饷。
有些厚道的军将,吃个三成的空饷,兵册上一千人,点出七百,已经算给朝廷面子了。而遇上不厚道的,吃个六七成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