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芳年-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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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屏应是,表情却有些犹豫,她想了想,还是道:“为了让消息传得快些,当时派了许多人出去,如果都避往东都,可能人手会不够使。”
魏国公主沉吟了一会,道:“那也没办法,先躲过这一阵吧。”她难得地解释道,“皇城司应该正在着手调查,如果被发现了,再躲就来不及了,其他的不说,决不能引火烧身!”
南屏称是,听着赵珠嘱咐一件又一件的事情。
她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当日在京中传播大魏灾象频发,是因为小皇帝暂未亲政,没有成亲的缘故;田太后牝鸡司晨,导致阴阳不调——为着将这些信息悄无声息又极快速地传遍京城,几乎已经动用了大半的人手。
现在这些人全部都要避往东都,那剩下在京中的人,怎么办得了差?
公主布置的这一项又一项差事,哪一样不需要人去做?
还有大相国寺那边,到现在还一点音讯都没有,如果那两个大和尚办不到,公主从前的投入都会打水漂,今后的事情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办成。
这边差事难办,另一处也好不到哪里去。
郑钤哭丧着脸,坐在徽园内,对着对面的韩公素半是抱怨,半是求救地道:“那笙娘子简直是个祸害!竟不知又从哪里惹上了不得了的人,如今对方逼着我给她赎身,说让我自己去同京都府衙处打招呼,这招呼怎么打啊!韩叔,你说我这绿帽子是不是戴定了?我现在只担心背后那人的身份,查来查去,查到了禁宫的黄门身上!”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两难()
李德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黄门,机缘巧合被赵显看中,提拔了上来,无论能力、手腕,比起那些有年纪的宦官,都有不小的差距。
小皇帝交代给笙娘子赎身,他一个小小的内宦,在不透露自己身份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思来想去,也只能借助旁人的力量了。
如何才能不露痕迹呢?他把笙娘子从前的事情捋了一遍,很快盯上了辅国大将军郑伯元的长孙郑钤。
当日爆出来争抢笙娘子的人有许多,有名有姓的,一位是前途无量的才子,一位是富比石崇的商贾,最后才轮到那一位权贵之后。
然而黄门看人的眼神何其刁钻,其余人闹是闹得厉害,但有能力在风尖浪口之时给笙娘子赎身的,只有郑钤。
到底是开国元勋的后人,传至如今只有他一个独苗,虽然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可架子毕竟没有倒,往日权贵间的情谊仍在,又有万贯家财,真要办起事来,只要动用一两家人,就能做成。
除此之外,落魄勋贵们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嘴紧。
祖辈的位子越是高,后代的胆子越是小,哪怕他们发现了什么,也一定不会说出去。
想着曾经因要办事,陛下给过自己几份从前安西经略使、诸卫上将军张谦的名帖,李德才便安排下头外出办事的小黄门,让对方找了个机会,带着名帖上门去寻了郑钤。
郑钤果然一说就肯,话也不多问,收了帖子,就应了下来。
那小黄门办完了差,高高兴兴回宫复命,却不知道自己的行踪都被人看在眼里。
辅国大将军府上虽然已经有些没落,却不是破败,郑钤也是作为继承人被培养长大,跟那等吃闲饭的纨绔何止天差地别,他上下打听了一遍,大致就有了数,因与宫中来往并不密切,想了想,便跑去徽园找韩公素。
韩公素听了他的话,开始只觉得好笑,打趣道:“谁想着给你戴绿帽子?原先石颁给你个机会享尽荣华富贵,你不肯,偏要去自污,如今当不成驸马不算,还要戴绿帽子了?”
郑钤急得嘴角都要长燎泡,比不得韩公素悠闲自在,他站起身来,作了一个揖,求道:“韩叔,您且先别闹了,这可不是能轻易能打发的,来寻我的人是宫中黄门,谁知道背后帮着谁办事!”
韩公素嫌弃地瞟了他一眼,道:“瞧瞧你这模样,慌里慌张的,多大点事情!”语毕,招了一名管事的过来,嘱咐他去打听打听近些日子有谁常去太和楼中寻访笙娘子。
不过三两个时辰,就有人来回话,将查到的东西一一禀了,说是笙娘子前两月起还常有待客,最多陪侍的乃是京都城中诨名丁老大,做粪肥生意的。谁知一夕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不再对外接客,也不再出来陪侍吃席,每日深居简出。
他们买通了太和楼中一位跑堂的,对方透露,笙娘子虽然不接客,却一直有一位姓李的公子常去见她,最近一段时日尤其来得勤快,往往一呆就是半天,两人单独关在房内,外头有人守着,每回那李公子走了,笙娘子房里就会叫水。
问那李公子的长相岁数,则说是二十上下,中等身材,看上去样貌倒也算得上俊秀,面皮白而无须。他身边都会带着一名年龄左近,身材壮实的侍从,还有两队训练有素,气势惊人的护卫。
小皇帝虽然没回出门都是藏头露尾,可禁不住有心人的关注。
笙娘子的事情当初就闹得大,即使没了后续,可太和楼中谁不多看一眼,赵显自以为自己回回都小心谨慎,却不知道早已落在许多人眼中。
这一回,他的信息与行踪就被人卖了个干干净净。
韩公素与皇家往来虽然也不多,可他毕竟是田储的舅舅,算起来与皇家也带着亲,宫廷之中,如今统共就那几丁人,全部都是他认识的,上下一联系,很快就把描述跟真人给对上了。
难道那笙娘子新的恩客,是小皇帝?
听毕来人的回话,韩公素不禁错愕。
转念一想,以小皇帝的性格,微服出宫,去秦楼楚馆里头逛逛,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能寻上太和楼,还偏偏找上了笙娘子,这笙娘子的运气还真是绝了!
韩公素也坐不住了,想了一回,只觉得这件事情棘手得很。
郑钤自然也认识赵显,先还没觉得不对,见了韩公素的表情,顿时就悟了,他心凉了半截,哑着嗓子问道:“韩叔……不是,那一位吧?”
韩公素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郑钤顿时全身发麻。
他手上还端着一个茶杯,本来想要呷一口茶水,如今得了这个肯定的答复,别说喝茶,连安坐的心思都没了。
撞上这种麻烦,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如今朝中形势不明,田太后与小皇帝依旧是东风、西风的格局,外人看来,虽然圣人暂时占着上风,可小皇帝最近势力渐长,许多重臣帮着搭台子,说不定将来会有什么反复。
如果他按来人的吩咐办了事,真给笙娘子赎了身,将来小皇帝落败,不小心自己做的事情被人捅了出来,太后一派,肯定会把自己当做是帝党。
即使小皇帝最终赢了此局,他明面上占了圣上的便宜,还知道了这样一个大秘密,也讨不了好去。
郑钤虽然与当今圣上接触不多,却对对方的性子有大致上的了解。
赵显心胸狭窄,性子阴沉,根本不是好相处的。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魏国公主选婿,现今又撞上小皇帝藏女人。
他越想越是心焦,却没个办法,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韩公素,口中道:“韩叔,这可怎么办?如果我说做不到给那女人赎身,会不会被怪罪?”
对着他希冀的脸,韩公素毫不犹豫地点了头,道:“会!”
郑钤的头都大了。
他后悔极了。
什么不好学,学别人自污,自污也就罢了,天底下多的是妓伶,怎么偏偏就选了那样一个惹事精!
第一百六十六章 灰心()
田储放了烟花引信,三人护着魏国公主回东市。
赵珠面色铁青,2稳稳坐在马背上,丝毫不像才被惊马吓晕过。
田储牵着赵珠的座下白马,迎面遇上了来接人一队人马,有禁卫,有兵丁,也有和尚,众人见了赵珠,皆行礼,赵珠面色方才转圜过来,笑盈盈地免了诸人的礼。
有了寺中和尚带路,很快便回了东市。周延之兄妹请了罪告退,魏国公主很干脆地点了头。
这一来一回不到半个时辰,留在东市的桂枝与海棠等下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有出去寻人的护国公府护卫们一头雾水地跑了回来,对着周延之禀说遇上若干人马指错了方向,竟找不到少爷姑娘云云。
周延之也顾不得这些,带了妹妹,立时回去寻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听孙子把话说完,即刻命人收了东西回府。
没有宣见,赵老夫人进不了宫,只好转头去找了田太后的姨母晋国侯夫人,托她说项。
晋国侯夫人只听她说起了个头,便晓得兹事体大,当即令人递了牌子进宫,过了几个时辰,宫人来回,太后着她次日进宫面见。
周延之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回了府,静下心来,他才晓得自己躲过了什么。
护国公府人丁不兴,他们兄妹又父母早亡,在旁人看来,叔叔终究只是叔叔,如果他不能顶起一方门户,又怎能护住名下这偌大的家业,又有谁能替他给妹妹撑台。
况且一旦他和魏国公主沾上关系,叔叔立刻就要卸任吧。
他打了个寒颤,对着桂枝道:“去把库房的清源剑取出来。”
周秦担忧地看着他。
周延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只是给田都尉回个礼。”
慈明殿中,魏国公主捂着脸跪在地上,呜呜地哭着。
田太后放下扬起的手,难以自抑地握紧了拳头。
刚刚那一巴掌打得她心疼,她闭着眼睛,咬着牙将恼怒压下,恨声道:“安宁,你难道嫁不出去了吗?!”
赵珠眼睛里满是泪水,咬着嘴唇,过了半晌方才憋出一句,“您答应过让我自己选的……”
田太后扬起手,一巴掌眼看就要再扇过去。
赵珠直挺挺地跪着,将手放开来,左脸红了一片。她定定地看着田太后,表情似悲似愤,几乎是尖声叫道:“母后,我也是父皇的子嗣!”
田太后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呆望着她。
“我身上到底是不是流着赵家的血!我到底是不是你生的!为什么赵显那个杂种都能当皇帝,我偏偏不能!”
赵珠面容扭曲,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
黄门与宫女早被田太后早早打发得远远的,慈明宫中仅剩母女二人,赵珠的声音在屋子里像是一道利剑般,劈得田太后连话都不知道怎么回。
“你疯了……”过了许久,田太后才艰涩地回道。
“我没疯!”赵珠立刻反驳道,“不……我疯了,自从十年前叔叔当着我的面拿刀杀了大哥,自从赵显登了基,母后,我也是父皇的子嗣,我也流着你的血,为什么是赵显!为什么不是我!!!”
田太后那一巴掌终于打了下来。
这巴掌,打得她的手心火辣辣地疼。
赵珠的左脸几乎是呼吸间就肿了起来,她却完全不以为意,而是捏着拳头继续道:“母后,我哪点比不上赵显?!我难道出身比不过他?我难道才学比不过他?我难道谋略比不过他?”
“这是赵家的江山!”田太后厉声道。
“我也姓赵!!!”
田太后瞪大了眼睛。
赵珠不甘示弱地瞪着她。
为什么你能摄政,我偏不能?!
她把这句话死死咽了回去。
把脸撕破,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田太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就要喘不过气来。她歇了好一会方才指着宫门道:“你出去,我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赵珠膝行几步,抱住了田太后的腿,哭道:“母后,你看看我,我才是你的女儿啊!”
田太后面无表情,小声道:“出去。”
赵珠只是哭。
“出去!”田太后喝道。
赵珠仰起头,眼泪滚珠一般往下流,她喊道:“我不要嫁给那些碌碌无为的蠢蛋!”
“安宁,我很对你很失望……”田太后闭着眼睛喃喃道。
“我不过想自己选个丈夫而已!”
“他是周信的孙子!”
赵珠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难道配不上一个护国公的孙子吗?!”
“他们全家都快死了大半!你让他娶你,天下人会怎么看我!?”田太后喘着粗气骂道。
赵珠冷笑,“所以我就活该嫁给那些庸碌之辈吗?!”
田太后冷然看着她,后退几步,从袖子中抽出一封折子,甩到了赵珠面前。
“这些人,你一个都看不上罢?!”
她恨恨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都说乌鸦反哺,羊羔跪乳,自己生的女儿,怎么连畜生都不如。
赵珠打开了折子,里面是钱光玉等人的家状背景。
她把折子放到一边,伏地大哭,道:“女儿只是想嫁个英雄。”
田太后冷声道:“周延之只是个小小的侍读,周家的英雄都死了。”
赵珠抽抽噎噎地道:“护国公也是英雄……”
如今已是四月,立夏之后,天气渐热。此时此刻,田太后不寒而栗,恨不得把赵珠塞回肚子里去,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她酝酿了半晌,方才道:“周严是个鳏夫。”
“凡事哪有十全十美。”赵珠立刻回道。
“你嫁过去,他就不是英雄了。”田太后再次道。
赵珠不再说话。
两人都知道,这本来就只是她的一个借口而已。
田太后有些冷漠地扶着一旁的椅子,似乎久站不住一般坐了下去,她盯着赵珠道:“你嫁给了他,他手上就不再有兵权了,你还嫁吗?”
赵珠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母亲,犹豫地点了点头。
田太后疲惫地指着宫门,道:“你回去罢,让我好好想想……”
赵珠有些迟疑地站起身来。她捂着脸,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慈明宫。
宫女黄门们都在远远的地方站着,低着头,一动不动,似乎就是这皇宫的一部分。
在天家谈母女情分,果然只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