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剑人-第2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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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他告诉小枝二人,他的妻儿刚刚病死,那几身衣衫他本准备烧掉,现在正好可以给他们。
陆长光问他名字,他自称“严戌”。
“噗”陆长光差点把口水喷出来。
“严戌”是南灵帝账下第一大将,杀人无数,战功累累,后被封王,然因晚年倨傲无礼,不得善终。
小枝反倒松了口气,心说,要是随便来个种地的就能打她一耙,那她还学什么剑术。
“怎么了?”严戌觉得他们反应有点奇怪。
“我老家有位将军也叫这个名字。”小枝赶紧解释,“大叔,我看你是要飞黄腾达的。”
陆长光赶紧踢她一脚。
这种历史后世,怎么能与当世之人说?
幸好庄稼汉也没怎么信,他觉得小枝不仅调皮,还喜欢胡说八道。
“我只是个种地的。”他沉郁道。
他也不是天生这般沉闷,只是近日妻儿过世,所以心中一直十分郁结,见小枝扑过来,还差点失手伤了她。
他又看了眼小枝——眼睛被遮住,但是明显年数不大。
她旁边的中年男子一直对她小心照顾,似乎是她的家臣。她的地位想必极高,骄纵无礼些也属正常。
严戌心中冷哼一声。
这些贵族,都是一样的。
他帮两人,也只是怕那忠心耿耿的“家臣”受罚。
他对忠者,向来有一分敬意。
小枝和陆长光小心谨慎地跟着他到家,然后换上他给的普通衣衫,连连跟他道谢。
严戌见二人十分有礼,心里的气消了些,态度也好了些。
他看见小枝穿着小衣衫,又想到他的孩子,心里忽然柔软不少。
小枝重新将眼饰戴上。
“你戴上这玩意儿,还有乔装打扮的意义吗?”严戌忍不住问。
“我眼睛不好。”小枝细声说。
陆长光给她圆话:“老毛病了!她自幼被关在一处暗无天日的地方,出来后就再也见不得光。”
严戌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还有如此遭遇。想来她地位虽高,却并不自由。
陆长光见他动容,连忙露出哀容:“可怜她小小年纪,一处好风景也没有见过。我们这次离开故土,就是为了求医。早就听说大秦地大物博,能人辈出,不知您认不认识什么神医?”
小枝没想到他能把这故事编圆了。
她怕说漏,只能干站着点头。
严戌见她这副害怕的样子,更加于心不忍。
“往南走十里,有个老大夫。”严戌忽然皱眉,“不过他好像”
“好像怎么了?”
“被抓去服役了。”严戌面色阴沉。
“老人家也不放过么?”小枝努力表现得义愤填膺一点,“秦既然苛政至此,何不起而抗之。”
严戌立马变了脸色,将他们两人推出门外。
“你们快走,别在这儿停留了。”
小枝看着紧闭的门,满脸茫然:“我们认错了吗?这个严戌真是南灵第一武将?这也太怂了”
“哎,你有所不知。”
陆长光把这段历史细节道来。
严戌本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天生力大无穷,擅长打猎。后来他服役戍边,妻儿遭人迫害而死,等他回来后,已经只剩两具白骨。
他忍痛葬之,重新开始种地。
“这会儿他估计还不知道,自己妻儿是被人迫害的。”陆长光分析说,“后来那个害死他家人的秦吏,酒后说漏嘴,把这事儿拿出来炫耀,被他当席砍掉头颅。”
斩杀了当朝官员,严戌再也无路可退。
他只得就近加入在会稽起义的南灵军。
“这件事发生在何时?”小枝赶紧问。
“我不确定但是应该快了。”
陆长光也说不准。
于是离开严戌家后,他们前往最近乡里的酒家,一连蹲守好几夜。
两人也没钱,只能靠陆长光举块白幡,给人看看病,问问诊,稍微赚两个周转的钱。
“我怎么到了秦朝,还是为钱所困。”靠他养活的小枝,还止不住地叹气,“我摆个摊舞剑,会有人扔钱给我吗?”
“我给你牵跟绳子,应该就有了。”
夜色降临。
两人正在酒馆角落里数钱,商量着明天去要不要继续等,这时候,酒客们忽然一静。
几个衣着华贵的人走了进来。
“来了。”陆长光用手肘撞撞小枝,“这就是那个被严戌砍掉头的秦吏。”
小枝忙探头去看。
“看什么看!”两个恶仆一掌拍在他们桌上,茶碗震起,气势极为恐怖。
小枝收回视线。
“说话!盯着我们大人看什么看!”这两人还依依不饶。
陆长光连忙解围:“您没看见她是个瞎子吗?只是随便往那边转了个头,没看,没看。”
他这么低声下气,小枝倒是怒了。
她起身拔剑就剜了一人眼珠子下来,反问道:“你又看什么看!”
第376章 万骨枯冢()
陆长光被小枝吓了一跳。
他的手悄悄摸向衣袋,准备溜走。
小枝悍然拔剑,只等那恶仆上前一步,就把他宰了。
剑是陆长光从铁匠这儿赚来的。
好像这个世界的人更厉害些,剑也更锋锐。剑上一点寒芒如水,通透刺骨,让人不敢直视。
小枝一身锋芒磊落,把恶仆吓得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候,却听那秦吏拍手道:“厉害!”
他声音欣然,似乎一点也不生气。
小枝奇怪地看他一眼,发现是个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穿得好看,长得也肥美。
“这欺男霸女的玩意儿看上你了!”陆长光赶紧跟小枝说。
小枝冷哼一声:“我这就跟他比试比试!”
“不是这个‘看上’”陆长光见小枝真的要拔剑杀人,便使劲拽住她的袖子,“别别别!别动!留给严戍解决!杀了秦吏可是重罪!”
“好一个少年剑客!”秦吏走上前,似乎有心与小枝结交。
“好一只秃毛走狗!”小枝一点也不友善。
秦吏脸色倏忽沉了下去。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少年剑客!”
“好一只皮薄馅多的秃毛走狗!”
秦吏面色煞白,目露惊恐。
陆长光:“”
秦吏看小枝年纪轻轻,一身锋芒,使剑又这般利落,着实不敢跟她动手。
况且她身边还跟了个文质彬彬的家仆,说不定是什么没落贵族,自小习武的。
这里又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乱来。
瞻前顾后半天,他只得随口放几句狠话,然后就上楼坐下了。
小枝把剑往桌上一拍,坐下后扫视全场,无人敢与她对视,许是怕她像先前一样拔剑剜眼。
“秦朝尚武,你还是占优势的。”陆长光小声道。
“就算尚文,我也不差。春秋至秦的诸圣,谁的典籍我没有读过?我还跟庄周谈笑风生”
陆长光再也不想夸她一句。
这几天,两人还商量过一些别的计划。
比如让小枝在南灵军这边潜伏着,陆长光去咸阳或者北咎军中探探情况。但是后来他们发现,形势太严峻了,他们只能共同行动,互相合作。
因为陆长光在这里生存能力比较差。他谁也打不过,战场上中个流箭就死了。
而小枝不用枯木诀,就没有什么恢复能力,只能靠他修修补补。
最重要的是,陆长光怕她一离开视野,就去咸阳杀皇帝了。
因为这几天,她总是频繁地提到,想去看看始皇吃了不老药,会不会死。
二人等了半天,夜色渐临,严戍还是没来。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小枝忽然说道,“这段被截取的‘时间’有多长?宋机比我们来得早很多,换算一下,他没准呆了几百年呢。”
陆长光一愣。
这问题,他确实没想过。
兵家利用孙武圣力截取的这段‘时间’有多长?
会不会呆着呆着,他们就直接被踢出阵外了?或者,呆着呆着,就忽然回到这段‘时间’的起点了?
要是这样,他们所做的计划不就没意义吗?
“我们不能吊死在南灵这棵树上。”小枝告诉陆长光,“如果这段‘时间’还会回到起点,我们就该去各处都看看,找准下手的地方”
陆长光凝重道:“有理。”
“那我们去咸阳吧。”小枝说,“也不知李斯现在怎么样我想要一个法圣,好好管管连山城。”
陆长光面无表情:“我们还是吊死在南灵这棵树上吧。”
秦末对于小枝来说,是个极具吸引力的时代。
仅次于华胥之末。
这是千古一帝渐渐败落的时代,更是传承大断绝的时代。
不仅是神山的传承断绝。
活跃在先秦的百家亚圣,也在逐渐消隐。他们的学说或是被儒道融合,或是直接泯灭,继承人越来越少,且一代不如一代。
这之后,就进入了次圣们的时代。
也进入了南灵、北咎的大混乱、大颓败时代。
各种门阀林立,贵族们骄奢淫逸,种种压迫手段耸人听闻。亚圣传人们谈玄不论事,在强权下苟延残喘,难以为继。
很难想象,秦后的万年战乱,到底给世上带来了什么。
“即便是苛政暴政,也还是统一的时候比较好吧。”小枝忽然说。
陆长光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他只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分合合之间,是烈火熔炉,万骨枯冢。人该怎么活,还是要怎么活。你从几万年后看今日,或许见到了万古未有之大变局。但在几万年前的现在”
他环顾四周。
酒客高谈阔论,窗边有人疲惫独坐,檐下乞丐在躲雨,店小二倦然赔笑。
“没有人知道。”陆长光说。
小枝微怔。
陆长光面无表情:“这么大一个河道转弯,水里的一条鱼是看不见的。”
“跳出来就看见了。”小枝撑着头说。
陆长光点头:“圣人们就是跳出来的人。”
小枝若有所思:“那我蹲在岸边,等着捞他们。”
陆长光觉得自己早晚得被她气死。
“你别跟我说话了。”他冷然道。
“陆叔”
陆长光不理她。
“严戍来了。”小枝说。
陆长光连忙回头。
只见一身土灰色布衣的男人走进酒家,他身材极为高大,坐在阶下的乞丐,还不到他膝盖高。
几日不见,这个男人似乎心绪恢复一些。
他满指是泥,鞋子磨破了脚尖,一副贫寒样子。
“他还喝得起酒?”小枝问陆长光,也不等他回答,就对严戍挥手道,“喂,我请你一杯!”
陆长光已经习惯了她用他的血汗钱,还拿来请客
严戍目光一扫,锋利如刀,很快就看见了小枝。
他眉头微皱,大步走来。
小枝“啪”地扔给他一坛酒。
“多谢你借我衣衫。”小枝笑道,“坐下喝一杯?”
严戍默不作声,贴着坛沿闻了闻:“我是来给他们做活的,不喝酒。”
这里要搬酒窖,他来做一晚上活,赚点小钱。
“一小会儿,不误事吧?”小枝颔首,陆长光连忙从她对面坐到她身边,把座位让给严戍。
严戍犹豫一会儿,见店家不急,就坐下了。
陆长光低声问:“你喝得过他吗?”
“不是你喝吗?”小枝诧异,她又抬声道,“满上。”
陆长光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把酒满上。
小枝低声道:“我辟谷了。”
“你真气都没了,辟什么谷!会饿死的!”
小枝把杯子给严戍。
陆长光也拿了个杯子,假装敬酒,道:“我看您似乎有些囊中羞涩?”
“有一点。”严戍肤色黝黑,也看不出是不是脸红了,但他口气有几分赧然,“我刚刚戍边回来,葬下家人,田地也荒芜了最近只能靠给人干点苦力过活。”
小枝听出一丝机会。
她露出动容之色,对陆长光说:“要不然我们就请他带路,前往寻医吧?正好我们一路上也缺个识路的人,严戍大哥又缺钱。我对他是很信得过的。”
‘鬼话连篇。’陆长光心道。
他面上还是笑:“这怎么好?你没听人家说,有田地要照料吗”
他话音未落,严戍就问道:“你们想托我护送?多少钱?”
小枝赶紧踢了陆长光一脚。
陆长光拿出一小块碎银,颜色不纯,但是在严戍眼中已经极为贵重。
小枝又踢了陆长光一脚。
陆长光又拿出一块翡翠玉珏,是他衣服上的配饰,看起来灵气盎然。
严戍连忙道:“这我可受不起。”
他拿了那块碎银。
“我之前服役,一路经过了不少地方。你们若想去大城求医,我也可以带你们去。”
他说得十分诚恳,小枝都于心不忍了。
她把陆长光那块玉塞到严戍手里,道:“我也不知道要你送多远,你先拿着,等找到再退。”
严戍犹豫着收下了。
小枝感觉这个年代的人都比较单纯。
不是大奸大恶,就是大忠大义,想事情也很奇怪。
就在她暗叹的时候,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吆喝,是刚才的秦吏喝醉了。
历史事件就要开始了。
等会儿,秦吏就会酒醉说胡话,把害死严戍妻儿的事情说出来。
“冒昧一问,您的妻儿是怎么去世的?”小枝把问题引入正规,决定按照历史流程走一遍。
严戍摇头不答。
小枝也不再戳他伤口,举杯又敬他,陆长光连忙从她手里接了杯子:“我喝,我喝。”
他歉然对严戍道:“她身体不好,喝不得。我代她喝,请您莫要怪罪。”
“哪担得起先生一个‘您’字。”严戍摇头,举了坛子就灌。
辛辣的酒水淌在他衣襟上,皮肉紧实,胸肌上有道道刀疤,都是戍边留下的痕迹,还有些泛着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