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剑人-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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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风平浪静太久,修道者完全没有共战经验。与妖族拧成一股绳的凝聚力相反,人族这边基本是一滩散沙。
如果能齐心协力破敌,谢迢也不必孤身入阵斩杀纹翦。
他只能采取“敌进我退,四方分守”的战略,由侍剑人独挑大梁,为人族军队的磨合赢得时间。
如果真的是这种战略,镇南关失守,南镇方诸的侍剑人也该有反应了吧?
小枝往来时的方向一看,依旧妖云笼罩,未见一丝转机。
现在这种情况,谢迢绝不会从昆仑前线回来。因为西昆仑战线是钳住妖潮闸口的阀门,一旦被打开,比镇南关失守的后果严重很多。而谢迢肯定能考虑到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等计,不可能轻举妄动。
若方诸侍剑人不出手,那么南方即将迎来灭顶之灾。
小枝心中飞快地转过无数想法,最后决定赶快回蜀山将武罗的话带给公子。公子与武罗相识,说不定会有办法。
‘可公子现在是妖身’小枝痛苦地想道,‘不,其实他恢复人身也没多大用。’
小枝也别无他法,只能策马狂奔,日夜不停,一路沿着避难所往蜀山去。
就在小枝焦虑不安的时候,那个她觉得绝对不可能离开昆仑前线的人,已经抵达柏桦城下。
一剑清光悬顶,空中云雾避散,地上河川逆流。
谢迢立于城门前,拖一块厚实的棉布,用捆仙锁扎得紧紧的。
他道:“拂月公子带来了,你出城接吧。”
武罗仰头看向蜀山神剑之影,其锋芒危然将坠,似乎就等她离开青要山领域,要将她一剑贯顶。
“仙尊真当我傻吗?”武罗掩唇笑道,“你把他送上来。”
谢迢轻抖手中捆仙锁,裹紧的布袋飞向城墙上。
武罗手持藤鞭狠狠一挥,打在布袋之上,她感觉里面确是清气盎然的人形物体,于是稍松了口气。
她道:“谢迢仙尊放手吧。”
谢迢将捆仙锁一松,布袋里滚出一个扎冲天揪、怀抱短剑的童子,竟然是不周侍剑人初亭。
初亭神色一震,短剑出鞘,天边金光乍泄,雷霆万钧。天上清气与地上浊气瞬间被分辟开来,青要山领域急剧收缩,未来得及退走的部分眨眼就被侵蚀为虚空。
如此威势可怕、无法抵挡的一剑挥出后,初亭高声骂道——“谢迢我要杀了你!!”
他回头一看,发现那个把他套进麻布袋、又用捆仙锁将他绑来此处的罪魁祸首已经回昆仑战场了。
武罗面如寒霜地挥出藤鞭,空中风雨交加,初亭只得抬剑迎上。
“谢迢你这个畜生!!!!”
整个南方战场的妖兽都听见了他声嘶力竭的叫骂。
也不知几次日出日落,小枝终于跑到了蜀山脚下。
此时,蜀山九九八十一道依然按部就班地运转着,没有一丝乱象。
她跑了上千台阶,冲进雪饮道竹楼,发现盘踞在地上的巨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白衣公子。
拂月正在修剪花草,白衣单薄,披在外面的雪色大氅微微滑落肩头,衬得他越发清减消瘦。
他眼上缠着的白纱被取下了,小枝这才看清他竟然是异色瞳。
他左眼褐色清浅,右眼金色妖异,从左边侧脸看显得温润安静,从右边侧脸看却尽是冰冷邪佞。
“之前吓着你了吧”拂月公子放下花剪,拢手入袖,微微笑道,“没关系,现在已经融合完成了。”
小枝无法置评,她难以从公子的神色中看出情绪。
“不过还需劳烦你继续供我血肉。”公子微微侧头,“毕竟陆吾妖性仍在。”
他是融合了陆吾,而不是消灭了陆吾。
小枝走上前,心里非常紧张,因为公子明显已经知道她私自翻阅典籍了。
她拔剑割腕。
“这样就好。”公子并指抬起她的剑锋,低头在她腕上轻咬。
他将舌尖压在小枝勃动的脉搏之上,感觉到她因紧张畏惧而微微加快的心跳,血肉似乎变得更加美味了。
“公子,武罗袭击了镇南关。”
小枝不敢看手腕,她试图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她威胁谢迢仙尊,说要若是不交出你,就一日屠一城。然后她让我给你带一句话,说”
“可以换个地方吗?”公子忽然抬起头,指尖愈合她腕上的伤口,然后顺着她的腰际往下,触摸的力道轻若鸿毛,虚实难辨,“让我尝一尝吧王兽的血”
小枝按住他:“师尊。”
她极少称拂月公子为师,此时却突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像警钟般敲响。
拂月慢慢放开她,紧了紧身上的雪氅。
竹楼内弥漫着沉默,似乎有极为可怕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推拉。
最后,拂月公子打破寂静:“武罗说了什么?”
小枝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她僵硬地重复道:“武罗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天下苍生,那她就将天下苍生杀给你看。她还让你去镇南关见她。”
拂月公子轻笑:“她放这种狠话,谢迢可是会当真的,到时候说什么也不可能给她活路了可惜陆吾元神自爆,为她从我剑下争一线生机”
他笑意是极温柔的,可是听过武罗在山中高唱“思公子兮,终未敢言”的小枝却觉得心生寒意。
小枝几次开口,又几次咽回重组语言。
公子从头到脚地端详她,目光大多落在纤细苍白的手腕、脖颈上。
他一直没有放小枝走。
“公子”小枝终于下定决心,反客为主,“你为什么要破坏昆仑镇山石?”
第66章 亚圣庄周()
拂月公子的神色变得很沉郁,小枝几乎能感觉到周围漫出的寒意。
白鸾不安地拍动翅膀,飞去远处。
“你连这都猜到了看来我不该将那些典籍摆出来。”拂月公子轻叹,指尖一下下地敲在臂上,“梦生子说,镇山石内藏有一物,可助人成圣。”
然后你就信了?
公子看起来也没这么单纯不做作啊
小枝纳闷了一会儿,突然又意识到“梦生子”应该是魔主的道号。
魔主说过,镇山石是先圣娲皇炼制的,妖族、魔物均无法撼动,只能被人族破坏。他所引诱的那个人,一定是人族修者,而且能接近镇山石。
想来想去,西昆仑也只有拂月公子符合条件了。
谢迢对拂月公子也心怀戒备,至少上次妖兽体内发现的石头与镇山石一致,他就没跟拂月公子说。
最后让小枝确定公子毁去镇山石的,是他放在花盆下的那些典籍。
典籍中说,陆吾是昆仑山神。公子被这种存在追杀,当然是干了坏事。
其实这件事在当时看来不算坏事。因为如能成圣,就可以重镇妖兽,不仅不影响什么,还能泽被苍生,惠及千秋。
“我让陆吾从山腹中盗出镇山石,他发现我是想破坏镇山石,便知自己受骗了。可他偷盗镇山石的行为已经让他失去人圣庇佑,不再是我的对手”
其实破坏镇山石后,拂月公子也立刻意识到梦生子说了谎话。
但这时候他已经骑虎难下。
妖潮涌出,陆吾要杀他,武罗发现动静也及时赶到了。武罗神位不及陆吾,在昆仑没法发挥山神之力,所以拂月先对她下手,不料陆吾自爆,以元神伤他。
此时妖潮汹涌,拂月本以为再无转机,却不想谢迢到得更快,一人一剑杀入妖潮中把他救回了蜀山。
“惑于魔道,毁镇山石是真;悔不当初,愿殉道昆仑也是真。”拂月公子神色沉沉,只从褐瞳那边看,与之前一样悲悯仓皇,“谢迢当然是猜到一些,所以才会暗示我将功补过,重镇妖兽”
小枝初见他时,他确实整个人都处在悲郁无措之中,疲惫又痛苦。
但在竹楼静想这么长时间,谢迢又几次以强硬态度让他撑下去,他不得不走出泥淖,抛下过往,吞噬掉陆吾残魂,重新成为西镇首座拂月公子。
小枝明白了公子的痛苦疲倦从何而来,却还是不懂他怎么会受魔主所惑。
她问:“镇山石里有什么?”
“实心的,什么都没有。”
“魔主说里面有东西能助人成圣,公子你便信了?”
拂月公子笑意沉沉,他道:“那时候我可不知道他就是魔主。我只知梦生子为人族大能转世,曾有化身成亚圣之位。他说的,我当然会信。”
曾有化身成亚圣之位?
拂月公子道:“梦蝶化鲲,师法自然,他曾是道家亚圣庄周。”
*
镇南关。
初亭与武罗一战,不说惊天,却也动地。几招过后,跟在武罗背后的妖潮都不得不赶紧撤退,免得被二人波及。
五神山首座中,初亭多次封禅于不周山,剑意上通天意,下解圣心,几乎没有破绽。
他一剑将武罗逼入最后的青要山领域,自身立于虚空,定定地看着她道:“好好的一个山神,偏要背叛先圣,变成这副鬼样子。”
此时武罗已经不再是貌美女子,而是有着尖牙利齿的豹形妖兽。
“人先叛我,反污我叛人!”武罗仰头尖啸,爪比声先至,虚空中被撕裂出道道黑纹。
初亭抬剑一横,挡下爪子,剑身映出他毫无动容的面孔。
武罗怒道:“拂月公子曾是我与陆吾的挚友,现在呢?他受魔所惑,便是情有可原,能将功抵过。那受他所惑的陆吾呢?那阻拦他破坏镇山石的我呢?我们就什么不是吗?”
武罗越说下去,情绪就越发激昂,整个青要山都为之震响。
初亭冷笑,他将短剑一撤,随手抛下。兽爪径直朝他袭来,落在血肉之上,却传出了兵刃交接的铮然之声。
武罗动作顿住,她低下头,看见初亭一手穿过她的心脏。这一手突破了所有剑势规则,造成的伤处却如剑痕般平滑锋锐。
“你说再多,关我屁事?”
初亭收手入袖,远望妖潮。武罗的身子在他旁边一点点倒下,枯萎,最后整个青要山领域都化作了朽木泥沙。
只要真正的青要山不倒,武罗还是会复活,只不过需要一点时候恢复元气罢了。
初亭也没管她,他皱眉怒道:“方诸沈家那两个人是傻子吗?都这样了还不来?”
*
南方大海之上。
“哈欠!”
两个穿着相似道袍的人在海上泛舟而行,一男一女,皆是俊美无双。他们相互依偎,远望海天交接之处。
“怎么都这个境界了,还会着凉?”男子打了个喷嚏,摸着鼻子道。
“定是谢迢仙尊在念叨你呢。”女子道,“快些回去吧。”
男子手指一抬,海面分开,小舟泛于空中,摇摇晃晃慢悠悠。
“修道修的是逍遥自在,天天被中镇这么使唤来使唤去的我修道难道是为他谢迢不成?”
抱怨是抱怨,男子手里也运起遁术,飞速朝陆地接近。
有一道金光从东方海上来,比他们更快,腾云驾雾,眨眼就落在南方。
这金光落地化作一名少女,她头生双角,身着宫装,衣冠华美繁复,面孔姣好不似人类。她眼瞳泛着暗金之色,有着远远超出外表年龄的可怕威压。
她的面前,正是穿着紫袍、拖着双腿,在南方荒野苦苦求生的镇南王。
“凡夫俗子,真浪费我九子匕首。”少女柳眉倒竖,一把提起镇南王就化龙飞了起来。
“龙王大人!”镇南王被她的爪子提着,脸都被风吹变形了。
龙王少女道:“来我龙神宫,给我生个龙儿子吧,也免得让谢迢费神为你立嗣了。”
声似咆哮,响彻天空。
*
王都,梨园戏台之下。
一名青衫书生和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对坐。这大汉面容如刀削斧刻,轮廓极深,给人勇毅沉默之感,但气息内敛,不惹人瞩目。
青衫书生将五个茶碗倒扣起来,一个放在西方,道:“无常。”
另一个放在北方,又道“无悯”。
第三个扣在南方,说是“无忧”。
第四个扣在东方,是“无拘”。
最后一个扣在中间,为“无欲”。
扣好之后,书生抬眼看那大汉,大汉一愣,用粗手指指着自己道:“无悌?”
梦生子经常跟无悌聊不下去,大概是因为这新王兽又没文化又爱说冷笑话。
他正想解释一下这五个碗代表五方侍剑人,是他们的弱点,可以逐个攻破,对面的无悌却忽然起了身。
“走了。”他虎背熊腰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戏太难听。”
梦生子叹道:“不难听啊”
第67章 五蠹筑基()
竹楼。
公子说完之后,眼神也稍有收敛。他取了白纱,遮住那只金色的眼睛。
小枝搞清楚了魔主的身份,却没搞清楚武罗、陆吾和拂月公子的三角关系。
“武罗喜欢公子,陆吾喜欢武罗,公子谁也不喜欢?”她默默又算了一遍,“还是武罗喜欢陆吾,陆吾喜欢公子?还是武罗喜欢陆吾又喜欢公子”
拂月系好白纱,见她还掰着手指在算,便道:“没别的事就先走吧,谢迢自会解决武罗。”
小枝没走。
她抬起头,心中已经大致确定月公子的性情。
他温柔地对待花鸟,却毫不在意陪伴自己漫长岁月的挚友;他会轻率地破坏镇山石,也愿为天下苍生忍痛挣扎;他对伤害小枝心存愧疚,却不断放纵自己噬血啖肉。
摇摆不定,似是而非。
一言以蔽之,就是“无常”。
小枝想起之前以他为突破口的决定,越发明确了接下来的目标。
“公子”她低声道,“我想问一下筑基的事情。”
拂月公子微微一怔。很多次他以为小枝会远离自己的时候,她都没有。化身妖兽咬伤她也好,镇山石一事也好她好像都不是特别在意。
“也差不多要筑基了啊”拂月看了她一会儿,“正好我恢复过来你考核结束后再来这里吧,我会准备的。”
小枝这才想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