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惑-第2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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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该说的客套话外,多余的话她都是跪在佛像前,呢呢喃喃地念给她的佛祖听,有时他俏俏伫立在大殿外的滴水檐前,有些羡慕地望着那尊泥雕菩萨,恨不得将他砸碎了,自己坐上去,好静静地听听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可他不敢,等候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她转世为人,可她今世的慧根未长,就算他强行将她的灵台开启,也无法将散失的记忆回笼,他唯有耐心地守候在她身边,看着她慢慢长大,看着她遁入空门,过清苦的静修日子。
第5章 我的妻子,我的儿子()
可他不敢,等候多年,方等到她重复人形,如果惊扰了她这一世,她那脆弱的魂魄又会飘渺在茫茫的远海内,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重新凝聚。
虽然这日子放在上界算,不过是数天或是数月的光阴,可落在这个远离幽冥星图的远海内,却是令人感到窒息的漫长。
故,今世,他只会默默守候在她身旁,不再去撩拨她混沌的灵台,任凭她在尘世中载沉载浮着。
“你放心,我的脚步稳健得很,反倒是你,走路磕磕碰碰的,真要当心一点才是。”
她长长吁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这庵堂里外的路,贫尼闭着眼也能走几个来回,施主无需挂怀,只是我所托之事,施主何日能给我一个准信?”
他向她还了一礼,很认真地道:“三天后。”
***
三天后的傍晚时分,她正要掩上那个庵门,却听到有人在门外大声叫道:“师太请稍等片刻,我三人想入内参拜佛祖。”
她心感讶然,已是寒鸦入巣的时分,想不到还有香客光临,忙将半掩的庵门打开,门外站着三个体型粗壮的中年汉子,他们看到老态龙钟的老师太后,皆双掌合十见礼,态度甚为恭谨。
她将三位香客接引入大殿,香客敬献过香油钱后,一个颌上长着短须的麻衣汉子走到正在敲打着木鱼的她身边,俯下身子对她大声言道:“师太,我们是镇里的工匠,听说你打算将佛像重新粉刷一遍?”
她这几年有点耳背,可这男子说话的声音很大,把大梁上的灰尘都震得簌簌往下直掉,她自然是听到了。
“工匠?是。。。。。。为佛祖粉刷金身的工匠?”
“正是,你老是否要将佛像重新粉刷一遍?”
她忙不迭地点着头,连忙拿起放在蒲团旁的拐杖,脚步打颤地领着三人来到供桌前,指点着端坐在神台上的破旧佛像,给这三个工匠描叙着记忆中佛像的色彩正面鎏金,辅以大红,后面是。。。。。。她说的很仔细,那三人很认真的听着,她说完后,带着期盼的神情望着那三人:“这工序其实也不繁琐,只是耗些时日,三位施主可否行此善举?”
三人向她合十施礼,许下七天的工期和三千钱的酬金,她很是讶然,道:“这酬金。。。。。是否太低了,如今谋生不易,你们不必委屈了自己。”
那三人一脸虔诚,异口同声道:“能让佛祖大放异彩,是我等的荣幸,我们明天辰时,会前来开工,师太你腿脚不便,届时殿内粉尘弥漫,你就不必进殿了,坐在殿外指点一二便可。”
她心内欣慰,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那三人在佛前燃起一柱清香后,便爬上供桌细细查看佛像的破损情况,她忽而想起一事,问道:“是他寻你们过来的么?”
其中一个工匠回头看了一眼她,眸光瞟向殿外,低声道:“正是,师太可放心。”
她心有所感,回过头去,却见他正站在大殿门槛外,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他穿在身上的藏青色的棉袄上,那圈圈的柔和金黄中竟然夹杂着淡淡的,令她感到目眩神迷的幽蓝。
她有瞬间的失神,脑中似乎飘过一个模糊的影像,那突然而至的感觉很熟悉,很亲切。
他在夕阳的余晖下静静望着她,苍老的眉眼内掠过千山万水。
她定下神来,赶紧在心里念叨了几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眸内刚刚燃起的那点亮光倏尔而灭,心内黯然一叹。
她步履蹒跚地向他走去,这人办事挺牢靠的,说了三天便是三天,人家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这个答谢务必是要马上说出口的。
“谢过,有赖施主了。”
“不谢,你开心便好。”
他的声音和过往那十多年一样,醇厚,温和。
她古井不波的心竟然动了动,但随即又在心里念叨了好几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只要佛祖高兴。。。。。。佛祖佑荫着普罗大众,为佛祖修缮金身,我只是尽了佛门弟子的本分罢了,难得施主愿意施以缓手,这份功德,佛祖自会记在施主的名下,保佑施主一生安康。”
他淡淡一笑,指了指放在殿外木桌上的一个小摇篮,道:“我方才到灶下煮了一窝白粥,你快趁热吃吧!”
她默了默,不推辞也不致谢,拄着拐杖走到木桌前,掀开覆盖在篮子上白布,里面放着一个小瓦罐,还有两只碗,两个勺子。
她朝他招了招手,道:“天色已晚,待会你回去后,还得生火做饭,这多麻烦,这罐子里的粥很多,我吃不完,不如你。。。。。。也过来吃一碗罢!”
他抬了抬花白的眉毛,脸上皱纹有了融融盛开之意,快步走到木桌前坐下,拿起勺子为她装粥,笑道:“你说的是,其实我肚子也饿了。”
殿内三人鱼贯而出,他们走到外乡人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为首那人正想开口说话,外乡人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摆摆手示意他们马上离开。
那三人脚步不停出了庵堂,还顺手掩上了门。
她奇道:“你认识他们?”
他只顾舀粥,随口道:“当然,这三人的手艺不赖,你放心好啦,七天后你的佛祖定会焕然一新。”
酝酿了大半天的风雪随着夕阳的沉降,开始了大爆发,呼啸而过的北风将庵堂外的老树林吹得哗哗作响,鹅毛大雪顷刻而至。
庵堂的庭院内却没有半片雪落的痕迹,风雪很知趣,绕过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庵堂。
庵堂内浮动着融融的暖意,粥的火候恰恰好,绵软香糯,她慢慢喝着,细细品味着这份悠远的五谷醇香。
她忽而对这个外乡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虽然迄今止,她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在何方?
“你背井离乡多年,如今已是古稀之年,心里就不想着回故乡看一眼么?”
他捧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没有说话。
她有些困窘,或许这是他的伤心事,他不是佛门弟子,心里自然会存了些尘世的哀愁,不像自己,在佛前参拜多年,心境早已悲喜不再。
“阿弥陀佛,是贫尼多事,施主听过就算了。”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皱纹就如干涸了千万年的龟裂裂缝,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同样的粗糙和黯然无光,他咧嘴一笑,你这一世即将老去,而我。。。也会随着你的老去而老去。
只可惜。。。。。。我还不能把你带回去。
“我会回去的,不过不是现在,也不会是一个人。”
她讶然,放下勺子,想不到这个租种了庵堂田地将近五十年的外乡人,还有亲人存活在世上。
五十多年了,他都是孑然一身穿梭在风雨中,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日子,每天不是锄地就是担水,从来没有谁来探望过他,他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庵堂外的那片田地半步。
“你还有亲人吧?为何这么多年了,从未见过他们来过?”
他望着她微微一笑,她的心无端端一跳,这笑容,很温暖,很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曾这般对着我笑。。。。。。
“有,我的妻子,我的儿子。”
她很震惊,妻子儿子?原来这个外乡人是有家室的,那为何这些年来,他的妻儿从不露面?
“啊,你的妻子?贫尼还是第一次听施主说起你的妻室,为何她不在你身边呢?”
他捧起粥碗,喝了一口,这粥花了他三个时辰的慢火细熬,他知道她的牙齿所剩无几了,这样绵软的粥刚好入口。
“她很多年前生我的气,离家出走了。”
她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她一向都是清心寡欲,不嗔不喜,可在这个有点异常的暖和冬夜里,她沉寂了几十年的心竟然起了八卦的念头。
“她为何生你的气?就算是生气,也用不着离家出走吧?你当年为何不拦着她?这么多年了,你可有去寻她?”
他从罐子里舀起一勺热粥,添到她碗里,柔声道:“快吃,冷了对肠胃不好。”
她垂眸望着眼前那碗升腾着热气的粥,不知为何,心内竟然掠过一丝淡淡的惆然。
外乡人清了清嗓子,看着她低垂的头,长长出了一口闷气。
“她误会我爱上了旁人,心里一堵,也不听听我的解释,便走了。。。。。。我抱着儿子拼命去追,可还是慢了一步。。。。。。”
他抚着心窝,那里正在隐隐作痛。
只差一瞬间,他的手拉住了她的衣裙,可是嗤了一声后,她还是坠入了无妄海中,化为尘埃。
那一刻,他心魂俱裂,抱着哇哇大哭的儿子,跪在雪峰边缘上,恨不得一剑将自己劈成两半。
多年的等候,多年的期盼,在这一刻,化为泡沫。。。。。。她一定误会了他,以为他移情别恋,她一定是天真的以为,消亡自己就是成全了他,他仰天嚎叫,这是为何。。。。。。为何你我历经了百年的分离后,还是分离?
第6章 我从未背弃过她()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她。。。。。。我立过誓愿,一定要把她寻回来。”
望着外乡人沉痛,内疚的脸容,她恍然大悟,哦,这就是尘世男女常常遭遇的劫,爱恨缠结,作茧自缚。。。。。。看来还是早早跳出三界外的好,这样便无牵无挂,可以一心修炼,不必去受那尘世的愁与苦。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子粥,这粥烧的真好,看来他的厨艺挺不错哦,他的妻子如果不是赌气离家出走,这辈子的口福肯定不错。
“那你找到她没有?”
他托着腮,静静望着她,不语。
她咽下勺子里的粥,看他一脸沉郁苦恼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看这样子,肯定是没找着,他妻子多年前出走,而如今他顶上白发如霜,脸如老树盘根,这多年前。。。。。。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这么多年都寻不到,人生苦短,世道纷乱,一个孤单的女子,有心融入了茫茫人海中,并不是说你要寻,便一定寻到的。
或许。。。。。。永远没机会寻到了。
我佛慈悲,度化众生,她在佛前修炼了将近五十载,自诩为佛门中人,理应为坠入迷惘的世人指点迷津。
“世事无常,只要施主不忘初心,你与妻子总会有相见的一天,就算在今生不能团聚,那后一世,或许能遇上,执手相对。”
他脸上神情静如流水,低声道:“师太说的是,世事无常,勿忘初心,老汉的初心一直如旧,从未改变过半分,老汉也坚信,我妻的心与我一样,只如相见之初。”
“如是,你妻子无论身处何方,定能感应到你的深情,无论路途迢迢,也会赶回来与你相会。”
他双手合十,望着碗内泛着亮光的白粥,淡然一笑,道:“是。”
她忽而想起一事,不禁问道:“施主租种庵堂的田地耕种,至今已近五十年了,你妻子。。。。。。一直没有回来寻过你么?你们还有一个儿子?可这么多年,你都是孤身一人在劳作,你儿子呢?为何他不来侍奉你的晚年?”
他捧着粥碗,银白色的白粥微微晃动着,仿若一面明镜,他看到了正在床榻上甜甜酣睡的儿子,不见了些时日,这小子好像又长大了些,五官轮廓愈加清晰起来了,他有些恍惚,儿子睡觉时的样子真的很像她。
孩子转了个身,把盖在身上的小被子蹬开后,伸了个懒腰后,咂咂嘴,又沉睡过去,一个黄衣宫女悄悄走近床边,拾起被子给他盖好了。
他不禁抬了抬眉毛,这小子越来越调皮,连睡觉都不老实。
粥碗晃了晃,影像敛去,他眸光柔和地望着她:“儿子。。。。。在家里等着。。。。。。娘亲回来。”
她哦了一声,心里实在感到有点别扭,这外乡人言道一直在寻找妻子,可他这几十年来像是一棵生了根的老树,待在庵堂外的田地内没挪过窝,哪有到外面去寻过妻子呢?
而这当儿子的也真是的,按理推断岁数应也不小了,为何只是安心待在家里多年……等娘亲回去呢?他就这么放心,娘亲会自己走回去呢?
万一,他的娘亲已经死在兵荒马乱中了呢?退一万步来说,她娘亲能在乱世怀中晓幸活了下来,也已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妪,说不定早已老去了。
为人子者,理应孝顺双亲,瞻仰晚年,而这个儿子,却任凭爹娘在外颠沛流离,自己安心守在家中?
不可取也。
她垂眸望着木桌上古老的流水纹路,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皱着眉望着她头顶上的香痕,几十年了,这印记还是这么的清晰,这么的刺眼。
“师太,你礼佛多年,是有慧根的智者,可否告诉我,我还要等多久,我妻才会消去心中的怨怼,回来和我团聚呢?”
她生出赫然,这等尘世间的爱恨纠缠,她是不懂的。
他目光炯炯,不依不饶地望着眼前这个修炼了一辈子的师太,期盼她的解惑。
“你妻子当年为何要离家出走呢?仅仅是怨怼你曾经的背弃?”
外乡人坐直了身子,神情非常非常的凝重,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从未背弃过她。。。。。。自我和她结缘那一刻起,我眼里便再也看不到别的女子,心里也容不下别的女子,唯有她,方是我这一辈子要用心来疼爱的女子,师太,你可感悟到?”
她竟然有点脸红心跳,明知这番话,是他给他妻子的誓言,可她听着,心里却是动了动。
罪过。。。。。。罪过,我已大半身子埋入黄土,心里竟然起了这妄念,佛祖英明,宽恕弟子这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