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珠三曲-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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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替我做了回答:“好,当然好!百里家的大少奶奶,穿金戴银,出门高头大马,还有长子傍身,这是你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气。”
我微微一笑,替自己倒了一碗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所谓冷暖自知,茶的味道,只有自己品过才知道。
哥哥说了一通酒话,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我见他睡熟,拎起早已准备好的竹篮,披好外衣出门。
烟波园在庄园内侧,园里有一座小山,平常少有人去。
我走到烟波园外,静等碧桃想办法支走看园的婆子。今日家里喜事,两个婆子大概多得了赏钱高兴,正坐在值日房里喝酒聊天。
“林家婆子,今天多谢你请我吃酒,改日我给你带岭南的茯苓霜尝尝鲜。”
“哎哟马大嫂,马大哥在墓地那捞了不少油水吧。”
“瞧你说的,什么油水,也就是几两银子,你瞧不上眼。上头只说赶紧把墓修好,怕赶不上。这墓不细细打磨,不就没油水嘛。”
“嘿,你说也奇怪,少夫人年年轻轻,给她修墓急什么?”
“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我上回听说胡大夫说,少夫人以前是土匪,刀里来箭里去死了不止一遭。这女人是花朵,得养,折腾得太狠元气就没了。现在朝夕院全是药味,重阳我还见过少夫人一次。那身子骨像纸灯似的,不把墓修好备着怎么行。”
“唉,不过她也算福气人,旺夫旺子,不枉这一生啊。我要能过一天她的日子该多好。瞧大少爷那气度那模样那人品,啧啧,万里难挑。”
“呸,你个没脸没皮没臊的老东西。”
我紧紧抓着披风,支愣着耳朵听两个婆子谈论着府中的八卦。不一会儿,一个小厮过来,叫上两个婆子走了。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走进了院子。走了几步,我又转身进了值日房。婆子走得匆忙,桌上什么东西都没收,想必一会还回来喝。
两个婆子咒我死倒也罢了,竟然还敢意淫我的男人,让她们拉几天肚子算是轻的。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酒里。掩上门,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我骨子里还是一点没变吧,记得有人曾经说过,我是他的同类。
小山的台阶不多,我走走停停,歇了三气才到烟波亭。想起当年,飞檐打架舞剑举石锁,不费吹灰之力。如今莫说举石锁,连端碗都觉得吃力。可能真如两婆子说的,我的身体被折腾得太狠了。
到了烟波亭,我坐下喘了会气。然后掏出小菜,摆好香案,倒上烟雪爱喝的绿酒,点燃纸钱。
两个孩子的生日,也是奶娘和烟雪的忌日。
黑色的纸钱灰蝴蝶般地在亭子里飞舞着,仿佛还留恋着世上的一切。
奶娘与娘一起化成了水,从此两人长相厮守,天上地下,永不分离,自是没什么遗憾。
可烟雪
是我害了他。深人静之时,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要给珠女下毒以致间接害了烟雪,真的是因为担心烟雪?
后来我渐渐想清楚了,什么担心烟雪,全是借口。我只是嫉妒珠女,我嫉妒她可以以烟雪代言人的身份跟我说话我;我嫉妒她可以毫无顾忌地爱烟雪,守着烟雪。而我,因为自己的选择背上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连幻想和烟雪在一起都变成了负担;珠女想杀我,烟雪竟然替她向我求情,更是让我嫉妒得发疯。
我受不了烟雪与别的女人亲近,尤其对方还是一个想杀我的女人。
我真是个可悲的混蛋。
“书儿。”
忽然,旁边传来飞墨温和的声音。
我扭头一看,他站在凉亭外,清朗的眉目上挂着谦和的笑,一身白底墨竹纹长衫随风猎猎飞舞,飘逸出尘。
他不是在陪客人吗?
我抹抹脸上的眼泪,站起身:“今天是奶娘的忌日。”
飞墨的神色柔和散淡,好像对我没有任何怀疑:“如此,我也该敬一敬,”他走进凉亭,弯腰拿起一杯酒,缓缓地倒在地上,嘴里念叨道:“这第一杯酒敬大当家,飞墨多谢大当家的大媒之恩。”
他倒上第二杯酒,扭头望着我,眼神显出微微的犀利来:“这第二杯酒,敬我儿的救命恩人,多谢恩公帮我妻接生。”
见他心如明镜,我叹了一口气:“相公,你要是生气,不用装。”
老夫老妻,他明白我,我自然也明白他。
他一愣,随即收起了笑容:“好,你至少还知道我在生气。”说着,他端起两盘菜放到一边,“这两样菜我知道,是你奶娘爱吃的,可剩下的这几样,”他顿了顿,“是你给他准备的吧?”
还没等我回答,他提起脚,对准那几盘菜发疯似的踩了起来。顿时,桌上菜汤横流,一片狼藉,他那青色的靴子上也满是油。
踩够了,他甩甩脚上的菜叶,抬起头,布满了愤怒的脸狰狞而恐怖:“书儿,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初阳,沐玄爷三加起来,都比不上某些人的小指头。你哪里把我当你相公,你当我是仇人,你恨我呢,恨我让人干掉了他。我弄死他又怎的?怎的?恩?如果他那次不死,我还要弄,弄不死他我就不是百里家大少爷。米铺亏空了五千两银子,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干的吗?你要钱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是不是想存点私房钱离开这里?”
狂怒的飞墨一点风度都不剩,不光头冒青筋,口不择言,连声音都变尖了:“还有,上个月你买下了那个男人的两栋房子,你瞒得住谁啊你?你是不是想等他回来你们好比翼齐飞?我告诉你孟书,如果你和我分开,你休想再见孩子。你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有些事我本来想瞒着他的,没想打他早就察觉了。我们真是一对,都在假装对方不知道,都在演戏。
我静静地听他发着火,等他骂累了换气的功夫才慢慢地说道:“对不起,咱们朝夕院的月钱都由婆婆管,我一分余钱没有,没办法才打米铺的主意。那些钱,除了买下两栋房子,还请了一些高人。我想把绛月的尸体打捞起来,入土为安。可那里洞深水急,没捞起来。对不起,我夜夜做恶梦,对不起。”
闻言,飞墨扯着嘴角冷冷一笑,眼里浮起了丝丝嘲弄:“入土为安,这是积德的好事啊。人都死了,我怎么会不允许呢,你相公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话音刚落,他一提脚,狠狠地将旁边的雕花酒壶踢了出去。酒壶撞在亭柱上,开出了一朵碎花。壶中的绿酒胡乱地沿着亭柱流到地上,不一会儿就在亭中聚成了一小洼。
接着,他决绝转身朝山下走去,满是油汤的鞋在地上留下了一串明晃晃的脚印。
不知为何,被他臭骂一顿之后,我反而有了一丝解脱的快感。我本来就是混蛋,混蛋本来就该被人骂。撕破脸皮对谁都好,他不用忍得那么难受,我也不用强颜欢笑。
吵架后,飞墨一走就是十多天。听丫鬟说他住在婆婆那里,每日除了忙生意就是管教两个孩子。我没让人去叫,冷静一下对双方都好。
一天下午,我躺在床上闭目休息。忽然,脸上多了一种痒痒的感觉,睁眼一看,大吃一惊。
头顶上多了一个陌生中年女人,正出神地盯着我。
“来——”
刚想惊呼,她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孩子,”她轻声喊道,眼睛里溢满了滚动的泪珠,“我可怜的孩子,身上怎么全是骨头?”
飞雪倾城(2)()
我一边在孟书的记忆中搜索这个女人是谁,一边寻找可以自卫的东西。
忽然,她猛地一拍床板,仰天长啸:“老天,我也是早就该死的人,我还活得好好的。你带不走我,也别想带走我的孩子,鬼医——”吼完,她往旁边一闪。
我终于抓住机会,撑起身体大喊:“来人啊,这个疯女人是谁,快来人,”
“来了来了,听声音你气如虹中一时半会死不了——”另一个陌生女人接下了我的话。
我扭头一看,差点没从床上摔下去。一个身着鲜红衣服,头插五彩鸡毛的年轻女人伸着两只鹰爪般的手,无比兴奋地朝我冲了过来。
还没等我回忆起怎么打架,一股浓烈的香粉味已扑进了我的鼻腔。紧接着,我只觉头晕目眩,身体腾空而起。停下来时我已到桌子上,全身被一堆红线缠成了一种奇怪的姿势:左脚着地,右脚高举,双手前伸,腰部与桌面平行,俨然是马踏飞燕与芭蕾舞演员雕像的完美合体。
红衣女人捏了捏我的小腿,贼笑着问:“少夫人,你有什么感觉?”
因为重病,我很少运动,这么一折腾,我只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没什么感觉,”我咬着牙恨恨地望向白衣女人,“疯女人,快放开我!”
院里的守卫都死哪去了,炒鱿鱼,我要炒他们鱿鱼!
白衣女人装着没听到我的话,只是用悲伤的眼神死死的盯着我,肆无忌惮。她长得很美,看上去甚至比婆婆还年轻,眉眼间流露着一种妙不可言的妩媚,身旁萦绕的气息像花香一般纯净。只是她的眼神太沉重,太直白。我和她对盯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她眼里的东西,将眼睛移开。和疯子比对视,一点胜算都没有。
“没反应,怎么会没反应,不可能没反应啊。”鬼医围着我走了一圈,突然一拍脑门,“啊,我忘了,是这个姿势。”
话音刚落,我的身体又飞了起来,再次停下来时,我换了个姿势。四肢后坂,被红线牢牢地缠在一起,肚皮贴着桌面。简而言之,类似一个陀螺。
久未活动的腰像触了电,又麻又痛,眼泪抑制不住地疯涌,可我咬紧牙关,努力不发出一丝惨叫。今非昔比,我是百里少夫人,要是被下人看到我这副狼狈样成何体统。
鬼医张大了嘴巴拍手大笑:“百里少夫人这腰真软,羡煞我也。不过,咱们还得加点料。”说完,手一扬,“嗖嗖嗖”,眨眼之间几百根不知从哪来的金针将我扎成了刺猬。
不过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有多疼。
鬼医凑过来,貌似关切地问:“夫人,不疼吧?”
我总算对她有了一点好感,点了点头。
她咧嘴一乐:“不疼就好,咱们转!”说着,她伸手抓住我的头发,使劲一推。
我真的变成了一个陀螺,飞转的陀螺。风声在我耳畔呼啸而过,两个女人的身影也化作一红一白两道圆圈在我面前一闪而过。。
我是百里少夫人,竟然遭到如此对待,我气!
我是两个孩子的娘,竟然如此如此无力,我恨!
我再不济也算毒鬼,竟然被他们这么折腾,等我自由我要用毒把她们俩个做成毒腌肉!
好不容易停下来,我的身体已沉重如铁,眼前的一切都化成了五颜六色,流动的调色盘。在一片嗡嗡声中,隐约地听见鬼医问:“少夫人,感觉如何?”
我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半假半真地控诉道:“我得了重病,你们还这样折磨我,没天良。”
话未说完,一股腥甜突然涌出,朝眼前的红衣喷了过去。
“王妃您快试试这精血的温度,是冰的。九珠是至寒之毒,用其续命不过是杀鸡取卵权宜之计,不早死才怪。”
“有解吗?”
“那得看我的本事,我喜欢跟阎王抢人,既然世上有至寒之毒,我非得配出至热之毒不可。不过王妃,少夫人有郁结,我想探探她的郁结在哪,不然还没等我的药配出来她恐怕就死了。”
“只要能救她,随你。”
“对不起啦,少夫人,通常来说,我最喜欢看别人的内心,嘿嘿嘿嘿。”
刺眼的红衣向我飘了过来。
原来这什么鬼医和我一样,有探索别人内心的本事。以前都是我看别人的心结,现在轮到我自己,真是个可笑的轮回。
“不要。”我本能地偏了偏头。
几根冰凉的手指按住了我的印堂,紧接着,一道蛊惑般的声音撞进了我的大脑:“别怕,听我的指示,你在做梦,梦里你会见到你最想见的人?”
我想抵挡那种声音,可眼皮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架。
四周一片飞花,一个墨发白袍的男人挡在我面前,轻声对怒气冲冲的江大哥说道:“我要和孟书在一起。”
。。
记忆如潮水般涌起,我竭尽全力地缩着头,希望能甩开鬼医按在我额头上的手指,可一点都动不了。
。
“只要你告诉他们我现在差不多武功全失,你就能永远摆脱我。不然,我绝不放手,会陪你一直玩下去,直到将你抱上我的婚床。别忘了,我已经跟你求过亲了。”
不,不要逼我,不要窥视我。
我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绝望颤抖。
脸上的脏东西被人看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中已经开始腐烂的角落被人毫不留情地撕开,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绛月绝对死了,他胸口正中一剑,还身中剧毒,掉下天坑,根本不可能活命。”
不要!
胸口一阵绞痛,心火像猛兽一般,咆哮着,势不可挡地窜遍全身,眼前一片血红。极度悲愤之下,我用力震开身上的红线,伸手揪住鬼医那插满鸡毛的头发,另一只手拔下头顶的金针,使劲一拖,将鬼医拽倒在地。随即身体欺身而上,骑在她胸口上,对准她的脑袋瓜抬手就扎。
“孩子你干什么?!”疯女人尖叫出声。
我猛地回过神,收住了力气,金针险险地停在鬼医眼睛上方,吓得她大睁着眼睛,连眼皮都不敢眨。
半天后,鬼医咽了一口口水,小声请求道:“少夫人,能不能把针移开?”
看着她惊慌未定的表情,理智重新占据了我的大脑。她的年龄不大,二十来岁的样子,只是梳了个显老的发型,又乱糟糟地插着一头鸡毛。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不过也没让人讨厌到要杀了她的地步。
疯女人也小声喊道:“孩子,你先起来。。。”
“你闭嘴!”我恶狠狠地吼道,眼睛仍没离开身下的鬼医,“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