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下-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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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铎最听不得卢太监得她青眼,不就嘴皮厉害面皮白净些,心中酸溜溜,道:“又不只他一个识字。”
“要不你代劳?”钱昭睨了他一眼,低头捋了捋葱样的茎叶,又道,“算了,一句一磕巴,我可不受那罪。”
多铎刚想反驳,泰良带着回事处的太监进来禀道:“王爷,摄政王驾临,要见您。”
“就他一个?”多铎皱眉问。他来做什么?
太监回道:“回王爷,摄政王只带了侍卫……着家常袍服。”
“知道了。”多铎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兀自纳闷。
钱昭拨正花穗,便把手边这梅子青盘子移到书案一侧,起身走到多铎身边,伸手在他脸上抚过,道:“我去库房办些事。”说完便带着牧槿等人出了门去。
看夹帘在她身后放下,鼻端那一缕浓郁的花香还未消散。
兄弟二人单独相见,多铎从来不行大礼,这回连院门也不出,装醉就在廊下迎候。
外头漫天飞雪,地上积了尺许厚,抄手游廊的青砖之上却是一点湿痕也无。多尔衮穿过垂花门,见天井之内有一株腊梅,雪压枝头,香气清冷。
入得室内,暖意扑面而来。冯千立刻上前伺候他摘下暖帽披风,去外头掸雪。多铎请他入座,亲自提壶为其斟酒,道:“来,吃一盅暖暖身子。哥,大雪天来寻我喝酒?”残席已撤,新换了酒菜上来,中间仍是暖锅,咕嘟嘟滚着。
多尔衮用泰良递上来的热棉巾擦了手,瞧了眼多铎因酒意泛红的脸,举杯干了,然后道:“今儿来有件事问你。”他从袖中抽出一只信封,交给多铎,说:“你看看。”
多铎疑惑地拆开一看,瞧见那熟悉的字迹,暗自镇定着折回去,问:“怎么?”
多尔衮收起来,望着他道:“这夹在理藩院题本里,你应该早瞧过了吧?”
知他试探,却无从推脱,多铎只得含糊应了声。自己是看过,却不曾看懂。
多尔衮道:“今春殿试策题有四问,此篇独以其中财计论,言及钱法,鞭辟入里。我有几处不明,你叫撰文之人来,我要当面问他。”
多铎翻了个白眼,心想原来你也没闹明白,装什么茅塞顿开,暗哼了声,回道:“此人是我新募的文书,这几日正好回乡去了。”到时候塞个学究给他,省得再来骚扰。
多尔衮观其神色,奇怪他为什么不肯荐人,既有才识,提拔上来有何不可。这文稿小楷工整隽秀,他曾在多铎经手的汉文折本中见过,此人一定受其倚重,既依策题作文,显然并非无心仕途,许是久试不第,心有不甘。他深知多铎秉性,故而耐着性子道:“中原地广人稠,政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既到了这儿,自然不是瞧瞧就走,得把事儿理顺了。咱们的人,你也知道,能挑出任事的都在那儿了,几斤几两明明白白。前明那些汉官吧,能干的不少,但咱们信不过他们,他们也信不过朝廷,一个个藏着掖着的,十分话只说三分。所以我急着开科取士,并不独为安抚汉人儒生,更希望能为朝廷简拔人才。”
多铎沉默不语,一盅盅喝着闷酒。
多尔衮趁热打铁,继续道:“江南两广都在用兵,四川也未剿平,军费之数触目惊心。今年倘或有惊无险,明年恐怕连你我的俸禄都得欠上一欠。此稿中提到救急之法,却未写完,若有成效,便可解朝廷心头大患。”以上固然是危言耸听,但户部的捉襟见肘,从不能公开劫掠开始便已显现,而用兵开支五年内必不能减。以目前税赋,如果年景好,或许可以支持一年半载,一旦旱涝天灾发作,救济之粮都不知从何拨付。
多铎暗叹了声,招手叫了泰良进前来,吩咐道:“去请福晋来。”
第十五章()
格架上数十个剔红漆盒都开了盖儿,排得整整齐齐。钱昭捡起一支金镶翠玉竹枝梅钿,道:“这个太老气了,又不是庆寿,送回去改改样子。”
管事太监立刻应了,让人将那一盒盖上捧出去。
苏勒望着那琳琅满目的金器,小心地抚摸一对金累丝蜂蝶赶菊簪道:“做得可真精细,瞧这虫儿的须,一碰还会颤巍巍动呢!”
“哪枝?”二格格也凑过去看,却瞧着旁边一对金蟾蜍玛瑙荷叶簪更有趣,笑着说,“嬷嬷你瞧,□□。”
“是金蟾。”钱昭道,又指着另一边的几盘耳饰,说,“格格看看这些,现下如不满意,重换不迟。”
二格格走过去瞧瞧这对摸摸那对,觉得无不精巧可爱,拿起一副金镶白玉葫芦耳环自行戴上,笑着问钱昭:“好不好看?”
那金钩细长,下端攒镶着油润的玉石,坠子微晃着,显出几分少女的俏皮。钱昭微笑道:“好看。”回头又吩咐道,“再做一副这样的,葫芦改成玉兔。”
“嗻。”管事太监便在簿子上记下。
二格格抚着耳垂,轻道:“可惜这是单钩的。”
钱昭疑惑,细看她耳朵,见她右耳上便有三个眼儿,上面的两个都以金钉充塞。
苏勒解释:“福晋,咱们满人祖制一耳三钳,不敢有违。”
钱昭蹙眉道:“若是耳垂不丰的姑娘,这可苦了。”
苏勒笑道:“谁说不是呢。”
“那便做些细耳钉,嵌红宝东珠,想来也好看呢。”钱昭摸了摸二格格的耳朵道。
苏勒笑说:“东珠怕是不大好……”
钱昭却道:“郡主顶戴都用得,耳坠子怎么用不得。”
“是。”苏勒笑应道。封号册文已下,格格比之其他王公之女可有福多了。
“福晋,歇一歇吧。”钱昭不能久站,牧槿便叫人搬来椅子。
钱昭点头,扶着腰坐下,又指使管事太监将衣料箱子打开,一轴轴捧过来看。出自南直隶的各色锦缎纱罗,多用织金,华贵有余灵秀不足。二格格指着檀褐方胜平棋格子锦料,问:“这能做衣裳?”
钱昭道:“这种花样做帘子帐幔最好,裁制椅搭坐垫也可。”
刚说到这里,泰良急急忙忙进来传话,钱昭便留下二格格主仆继续验看,自己则匆匆赶回主院。不知多铎找她有什么紧要事,心想多尔衮竟这么快就走了。因此,当她在明间见着他的时候,不由满是诧异,福了福道:“摄政王安。”
多铎见她进来,便迎上去搀扶,握着她手问:“外头冷么?”
多尔衮站起又坐回去,看着她除下熏貂大氅,摇头浅笑道:“还好。急着唤我何事?”其实他也不明白多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既然能见着她,也不算白跑这一趟。她该有七个多月了,挺着肚子自然不似往日轻盈,但丝毫无损其天生丽质。两月未见,此时骤然相遇,胸中不由暖意盈盈。
多铎扶她在炕上坐,笑道:“摄政王看不懂你那篇策文,讨教来了。”
此言一出,多尔衮心头大震,惊问道:“怎可能是她?”
多铎也不说话,回头望着他冷笑。多尔衮自觉被戏耍,心中恼怒万分,但他城府颇深,并不即刻发作,强自按捺,看多铎玩什么花样。
钱昭错愕,心道原来那稿纸夹入题本中去了,竟被他看到。她在多铎手腕处握了握,看向多尔衮道:“王上所询可为财计?”
多尔衮眉头紧皱,盯着她一言不发。
钱昭曾被以为大字不识,说她笨也不是一次两次,料他不屑同她说话,故而不以为意地笑道:“当世儒臣大约都以清贵为要,以为‘凡治财赋者,则目为聚敛’。王上是否无人可用,因而竟于殿试出这样俗气的题目。”
听她语带嘲讽地切中要害,他眉心微皱,半信半疑地问:“此稿真是你所作?”她才多大,又是女孩儿,便是聪颖过人,也不会整日琢磨这些。
钱昭不答反问:“王上究竟想问什么?最紧要应是凑足军费吧,也许还有整修禁宫需支银钱?”
多尔衮干咳了声,问:“文稿中提及朝廷欲增岁入有缓急之法,缓法如何?急法又有何策?”
钱昭知道他最想听什么,却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缓法么,也分远近,近法两三年内便有成效,远法则无十年之功不可成。”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问道,“王上可知银从何来?”
多尔衮不明就里,摇了摇头,不知她为什么有此一问。却是多铎答道:“银自然是采银矿得来。”
钱昭看着他笑道:“银矿产银没错,但我朝银矿皆不富藏,开矿之利往往不抵为此征役民夫开立官衙之费用。自宋以降,中原之地都是用钱或钞为币。隆庆之前,朝廷禁于民间买卖用金银,市面存银亦不多,然海禁一开,外洋之银蜂涌而入,时人对银如饥似渴。你们大约有没有看过崇祯年传教士艾儒略所著的《西方问答》一书,其说西来诸商,与我国交易,每岁金银不下百万,其银除其本国开采外,大多来自海外亚墨利加(注:即美洲),盖其地之矿,广而且腴,计十分土,金银且六七分。”
她所说为两人前所未闻,虽然话题绕远,也不由听得入神。多尔衮长于军政,于财赋上所知甚少,如今赶鸭子上架,颇觉吃力。故而他虽急于获知敛财之道,也不晓得白银来源与税赋有什么关联,但听她娓娓道来,也很有些趣味。
钱昭喝了口羊奶,又道:“除西洋银外,还有日本每岁舶来白银三百余万两。与西洋通商大约都经吕宋,近年不知为何交易几近断绝,若不是东洋尚有银货从宁波或月港入口,恐怕闽浙景况会更加凋敝。”
多铎还在琢磨远不可及的“亚墨利加”是否真是遍地金银,多尔衮却在她话中听出些蛛丝马迹,问道:“文稿中提及‘银祸’是否与此有关?”
“王上问得好。”她笑赞道,“江浙闽广民皆逐利,种棉养蚕比之种植稻粮得银为多,故而闽浙皆需从外购米。一旦贸易中断,丝棉瓷器销路不畅,价必跌,唯有米粮暴涨,如此一来不论农商皆亏蚀巨大。”她停了停,扶腰往后靠在多铎身上,继续道,“这些暂且不提,说回缓法之近策。其实很简单,明季于海商征纳十分微薄,‘水饷’及番舶抽分微不足道,只要仿照宋时由市舶司对外洋商船加征商税,每岁大约能获银两百万两以上。”她说得简单,其实此计不好把握。明时无论是往吕宋还是日本,海船多走私,况且满清既无水师也无懂商税之才士,要学宋制恐怕有心无力。这篇策论本来便不是写给清廷,既然他问,就别怪她胡扯。
“两百万”说得多尔衮心头一热,但胶着的战事却立马泼了他一盆冷水,皱眉道:“闽浙两广都不太平,郑成功还蹲在台湾,近一两年怕是不行。”
牧槿奉上一杯温热的白水,钱昭不急着喝,捧在手心,笑道:“用兵,那是王上您的事了。”
他的警醒让她有些许失望,但转念一想,若多尔衮真那么容易头脑发热,恐怕现在根本不能坐在这北京城里。她抿了口水,继续道:“兵荒马乱的,钞关税便不用指望了,唯有盐课还能有些盼头,两淮、长芦、两浙、河东约可凑齐一百万两,福建、广东、云南总计有十万便不错了。不过,这同样有赖地方平靖。”说完朝他扫眼望去。
多尔衮与她目光相触,细想了想,也是这个理,若不能站稳脚跟,谈何课税。他提壶自斟自饮了一杯,心道,只要扫平中原,田赋便能源源不断,因而笑道:“如此说来,战事顺遂,便不虞财源干涸。”
钱昭瞧他神色,心道,他不会以为一旦不再大举用兵,就能高枕无忧了吧?若真如此,大明疆域广阔富有四海,又怎会耗到油尽灯枯?于是挑眉道:“若天下承平,军费或可减支,但府库开销却只会与日俱增。”
“哦?愿闻其详。”多尔衮摊手做了请势,倒是想听听她有何高见。
她坐得有些累,换了个姿势,胳膊撑着半靠在炕桌上,道:“依大明例,田赋是朝廷最大的财源。然丁口繁衍而地不加增,岁入三千万石便是极好的年景了。官员俸禄,宗室禄米,水利河工等为朝廷常例,必然逐年递增。每年也定会有额外开支,不管是用兵也好赈济也好,都需耗费大笔。另外,皇帝出巡、修缮行宫园林、筑建陵寝庙宇也是必然要办的事。若不想捉襟见肘,一来须好好算计,二来得广开财路。”
多尔衮一时不明开销递增的结论从何而来,俸禄之类即为定额,若有增加也是量力而行,倒是修陵一事,恐怕已等不到“往后”。
“酸么?”多铎瞧她辛苦,便在她后腰轻轻揉捏着问。
钱昭十分受用,眯着眼“嗯”了声,扶着炕桌侧身依了依。
多尔衮皱着眉头移开视线。他对锱铢必较地“算计”殊无兴趣,力行节俭也不是他的风格,当即问:“既是痼疾,前明可有良方?”
钱昭摇头回道:“从来没什么良方。一条鞭法曾为中兴之望,但弊端实多……若要理顺财赋,户部须逐年编定收支,掌控银价。因银与铜之主产地皆不在我朝,故而发钞才是良方。纸钞轻便,易于携带支用,可惜自古滥发成瘾,朝廷声誉不佳,短时恐怕难行。今后朝廷可以库金为押发钞,且许以钞纳税赋,大约也要十年之功才能有成效。”
多铎如坠云雾,索性一言不发。多尔衮似懂非懂,急于想知道现时有什么简单易行的生财之道,终于按捺不住,问:“长远的以后再做打算,先说眼前如何?”
钱昭知道他没听懂,颇有些对牛弹琴的不悦,回道:“眼下么,钱既然不能凭空变出来,那只有一个字‘借’。”
“找谁借?”兄弟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她答道:“应该先问怎么个借法才对吧?既然是借自然要还,还得付利息。原来最简单的方法,是让户部以朝廷的名义向大商家借贷,约定到期还本付息。但这事以前没做过,怕有李自成‘助饷’的嫌疑,只能换个玩法。如今拿得出钱,又不惧生出事端的……”她笑着指了指二人,说,“大约只有诸位王公了。”
多铎摸着下巴问:“这……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