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下-第2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风炉中炭火微红,炉上水壶咕嘟嘟冒着白气儿,于夜深人静时烹茶打谱,可暂抛白日烦恼,难得惬意。
“笃笃”叩门声传来,冯铨左手捧茶,右手提着棋子,头也不抬地道:“进来。”为显清廉,他家偌大一个宅院,只有十数名仆役使婢,大多已入梦,会在此时敲门的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伴当。
“冯大学士好雅兴。”
少女娇柔清亮的传来,让他大吃一惊,猛然抬头看去,见两男一女已进了他的书房,殿后的瘦削青年随手将门关上。三人形容虽不凶恶,但半夜三更非请而入,哪会有好事,心下惶惶,强自镇定道:“你们是何人?”
钱昭施施然走过去,见炉水已开,便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因烫晾在一边,不答反问道:“冯学士可知今夜摄政王于豫亲王府遇刺?”
冯铨勃然色变,颤声道:“你、你们……”
钱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嘘,小声些。若是叫人发现刺客藏匿在你府中,那就百口莫辩了。”
冯铨脸青一阵白一阵,此言恰恰捏到他痛处,与前明的任何联系都是他极力撇清的,别说与刺客勾连,就是南边来只字片语,他都恨不能剖肝沥胆自证清白。在这满清朝堂每一日都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这三人旁人不去祸害,偏来招惹他,简直欺人太甚,因而怒道:“尔等速速离去,如若不然别怪老夫……”
“冯学士向来最识时务,如若不然,别怪事发之后我等胡乱说话!”钱昭捧起茶盏打断道,“我们不过求个栖身之所,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可要叨扰了。”
“你你你……”冯铨见这少女模样秀美,做派却无赖之极,一时也无法可想,此时颇后悔未养几个膀大腰圆身高力壮的护院。
骆川笑呵呵地上前,抓住冯铨的胳膊,稍稍用力,道:“冯学士,我这妹妹脾气不好,说话从来不客气。小爷我脾气最好了,就是手底下不客气。”
冯铨痛不欲生,想要大叫偏被他扼住喉管,终于意识到原来行刺之说并非全然哄骗。
骆川放开他,笑道:“冯学士,我妹妹托您照管了。如有差池……您明白的!”说着打开窗子翻了出去,就此消失不见。
钱昭坐到棋桌对面,捡起一粒棋子,道:“趁追兵未至,切磋一局如何?”
此时,前面传来马蹄纷沓声。钱昭向秦殊烨使了个眼色,他便也跳窗而出,她继而向冯铨道:“大学士莫非还想置身事外么?满清对汉臣向来猜忌甚重,想想你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说完撩起帘子进了内室。
冯铨呆立当场,不得不承认这少女说到了点上。想自己半生仕途坎坷,如今才算得了些恩遇,要他丢命不怕,失却官位前途却是不能,下定决心后,行动便有了章法,他整了整衣衫,打开书房大门,高声问道:“何事喧哗?”
在他说话间,一队全副武装的护军已转过照壁进了院中,领头的军官上前向他拱手道:“大学士恕罪,今日逆贼于城中作乱,卑职身负王命,巡查东城各处。”
老仆一脸茫然,小跑着追在那军官身后。
冯铨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笑着回礼道:“将军辛苦,不知如何称呼?”
“卑职乌巴海。”那军官上了台阶,往房内一扫,见两个饮过的茶碗与棋桌残局,便问,“不知大学士方才与何人对弈?”
冯铨背脊发凉,身上冷汗直冒,面色却不改,回道:“是小女。”
乌巴海望了他一眼,快步走进书房,径直往内室而去。
“将军……”冯铨一急,跟了上去,正待要拦,门帘已被他掀起。
“爹!”那少女冲了出来,躲到他身后。
乌巴海呆了呆,瞧那娇俏稚弱的少女抓着冯铨的袖子,露出半张脸来,好奇地看他,心道,不愧是大学士家的千金,果然人才出众。他摸了摸鼻子,尴尬道:“得罪了。”
冯铨这时才发现她从刚才起就穿着他女儿的衣裳,怪不得看着眼熟,幸好没犯糊涂,不由松了一口气,笑道:“无妨,小女调皮。”
钱昭在内室听他们说话,这年轻军官的声音十分陌生,想来从未见过,才敢赌这一赌。
书房之外,几十名护军已散作几班,对学士府详做搜查。冯铨问:“敢问将军,不知这作乱的逆贼犯了何事?竟如此阵仗。”
乌巴海心想反正到了明日也是人尽皆知,告诉你又何妨,便回答:“他们竟于豫亲王府谋刺摄政王,而今全城已布下天罗地网,料其插翅难飞。”
“不知殿下安好否?”冯铨浑身一震,关切地问道。
乌巴海笑道:“幸而王上无恙。”
钱昭听这乌巴海汉话如此流利,不由暗暗纳罕。多尔衮的汉话说得比多铎好,但也免不了带些口音,这年轻军官却一口地道的燕京官话,不看长相还以为是前明勋贵子弟,实在难得。
乌巴海在书房中等着结果,不时与冯铨攀谈两句。钱昭沏了茶待客,随后便退去内室。
搜查很快有了结果,乌巴海整队离开,向冯铨道:“卑职告辞。对内眷惊扰之处,还请包涵。”
待其完全退走,老仆上前问:“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冯铨肃容道:“别多问,那屋里的就是二小姐,记住了?”
老仆跟随他多年,很是忠心机灵,点头道:“记住了。”说着退出去查看门户。
钱昭见人走干净了,才从内室出来,向冯铨笑道:“大学士果然见机得快,害我白担心一场。”
冯铨“哼”了一声,道:“不是认我为父么,怎不叫爹了?”
钱昭挑眉道:“您如此帮忙,我倒是另有回报。方才内室见你奏本中反对皇帝选后,私以为有些欠妥。婚姻乃天经地义之事,便是摄政王也不会断然驳回,不妨换个法子,哪怕是拖,也比如此直白能讨某人欢心。”
冯铨惊道:“你是谁?”他那个奏本虽写了,却犹豫再三不曾递上,原想咬牙赌一把,但经她这么一点拨,却立刻有了新点子。此女对清廷内务之熟谙思虑之缜密让人心惊。
“我么,无关紧要之人。”钱昭打了个哈欠,笑道,“困了,我去与你女儿睡一屋。”
是夜,京师之内注定无法安眠,禁宫中亦然。
两宫皇太后与年幼的皇帝都被布防巡查的喧闹声惊醒。布木布泰慌乱而茫然,不知宫内有何变故。哲哲强自镇定,安抚了幼帝与侄女,向一身戎装的内大臣冷僧机问道:“出了什么事?”
冷僧机跪地请安后答道:“禀太后,今夜城内逆贼作乱,于豫亲王府谋刺摄政王,然其同党并未全数擒获,恐宫内也藏其党羽,是以严加察看巡守。”
哲哲听到这消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感觉,不知是该希望多尔衮一命呜呼,还是幸运得免。若他真遇刺身亡,现在空下的摄政之位该由谁来接手?济尔哈朗、多铎、阿济格还是远在四川的豪格,又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福临这皇位本就是从豪格手中强夺而来,多尔衮在时固然物伤其类,以先帝一脉共进退,他要是死了,豪格会甘心做他的肃亲王么?这些人若摄政,不知会不会比多尔衮更加肆无忌惮。
要皇帝亲政也并非不能,但福临年仅十岁,还看不出统揽大局的才具,一旦没了多尔衮的铁腕手段,这满地烽火不知谁来收拾,燕京还能待得住么?
在哲哲发怔时,却是布木布泰急问道:“摄政王可无恙?”
冷僧机答道:“皇上太后不必担忧,摄政王毫发无损,只是豫亲王受了点伤。”
福临深憎多尔衮,心想他怎么如此命大,却不得不咬了咬牙,言不由衷地道:“幸而十四叔吉人天相。豫亲王没事吧?”
“回皇上话,太医尚在诊治,应是伤得不轻。”冷僧机内里冷笑,又道,“请皇上太后安寝,奴才告退。”
哲哲道:“你跪安吧。”
等其退出,哲哲便劝福临先去睡,对布木布泰道:“此事必有蹊跷,恐不会就此了结。明日你遣人去探望多铎。”
布木布泰点头道:“知道了。”
此时摄政王府中,大福晋瞧着摇车里的婴儿,向丈夫问道:“怎么将孩子抱回来了?”
多尔衮答道:“你先照看些时日。他额涅如今下落不明,多铎也没心思顾他。”
大福晋大约明白他为何对这孩子另眼相看,抬头瞧他并无异样,便轻轻推着摇车道:“这孩子也是可怜的。生得真漂亮,果然像母亲多些。”
“嗯。”多尔衮应了声,不多时换了一身行袍,又道,“我前边还有事,你让底下人尽心些。”说完便出了屋子,往议政殿去了。
第二十六章()
京师九门自次日清晨起对进出车马人等详加盘查,于是内外都排起了长队,本来就拥挤不堪的城门就如堰塞一般,货物堆积如山,搭起的窝棚连绵几里,商旅无不怨声载道。
而满清朝堂之上,刺杀事件所掀起的波澜也远未平歇。先是豫亲王多铎以防卫疏漏上奏请罚,然以伤重暂记其过,命闭门待罪。接着便是二等昂邦章京遏必隆因于城内搜检时拒不启门,并命其佐领下人对护军拔刀相向,以藐视王命论死。然后便是内大臣索尼、冷僧机、席纳布库驭下不严,惊扰圣驾。最后则连险遭不测的摄政王多尔衮、毫无干系的辅政王济尔哈朗亦都有罪。
摄政王上奏以失察之罪自议辍朝思过。他不到场,两位辅政王也不来,武英殿朝会便彻底一片死寂。然而,国事不能停摆,战事还待定夺,摄政王府的“朝议”便愈发热闹起来,公文流转签发全不耽搁。
如此不到两日,两宫太后终于觉出味来,布木布泰向哲哲道:“姑妈,福临选后之事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哲哲无奈地说:“本来我就说皇帝亲政为时尚早,他们非要撞这南墙。唉,形势如此,容不得不低头。”
于是便派了使者去向多尔衮说,叔父王为国辛劳何罪之有,皇帝年纪尚幼,一日都不能离王辅佐,至于大婚之事,容日后皇帝长成再议。
多尔衮的回答却出乎意料,他说皇上冲龄践祚,如今已三年有余,当是时机为陛下聘勋族贵女为后。不仅如此,人选也有了,着实让两宫太后惊喜。
“这么说,选的是太后侄女?”钱昭提了一粒黑子,思索片刻落在棋秤上,见对手眼角带笑,便也回了他一笑,将棋子往上推了一格。
“你、你……落子无悔!”冯铨急道。
钱昭望着他道:“我手指并未离开,本就是要下在那处,哪里是悔棋。皇后年纪不大吧?”
冯铨知她并不理亏,心念翻盘无望,皱着眉头道:“比皇上小,今年刚满七岁。”
钱昭噗嗤一笑,道:“果然还要等些年才能成婚。我猜你也出力不少。”
冯铨捏着棋子冥思苦想,道:“想是摄政王已有成算,我不过微末之功,不足挂齿。”
钱昭腹诽,还“微末之功”呢,谁要论功行赏不成,蹙眉道:“你到底要何时才认输?”此人棋力不弱,跟他对局,输赢约在□□间,但就是明明已无望,还总赖着不肯结束这点让人讨厌。
冯铨道:“还不到终局呢。”
“我要是不出昏招,你这局还有什么指望?”钱昭不客气地道。
冯铨被她说得脸皮有些发烫,却仍坚持道:“或许有逆转之机。”
正说着,老仆来请冯铨去吃饭,于是他对钱昭道:“待会再接着下。”
钱昭下了炕,跟上去道:“我与你们一块儿去吃饭。咦,你不是想毒死我吧?”
冯铨倒真想毒死这祸害,只是他一介文士,既没那本事也无经验,亲手屠贼之类想想便罢了。这女娃已在他家住了五天,依着外边消息不难猜她身份,只是两人心照不宣并未点破。这女子杀不得也帮不得,着实让他为难,现在她赖着不走,赶出去又恐露了形迹连累自己,只希望虚应几日,能早日摆脱这无妄之灾。
天刚擦黑,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狗吠得厉害,外头的拍门声也越来越大。前几日是半夜来搜检,搅得一家人一晚没睡。自那之后燕京风声鹤唳,内城值防的步军营大约已经将皇城内外来来回回都筛了个遍,今儿莫非又来了?
“来了,鬼敲什么……”仆役骂骂咧咧地打开门一看,却是怔住了,门口站了两列白旗护军,俱是战铠鲜亮兵刃俨然,火把映照下个个面带悍勇之气。这许多人马却是异常安静,不闻一点人声马鸣,应是最精锐之巴牙喇兵。
仆役腿股有些发颤,只见领头之人一手按在腰刀上,睨着他道:“豫亲王驾临,让你家主子来迎。”
仆役慌张地奔入院中,向家主李孚禀道:“老爷,外、外头有白旗的护军,说是豫亲王来了!”
“谁?”李孚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仆役重复了一遍,才半信半疑地出去瞧瞧。
那队巴牙喇亲兵已进了院中,分列两排,门外马蹄声骤停,不多时便见一人着蓝灰行袍外罩貂褂,转过照壁进得院来。李孚曾从征江南,纵然来人不是通身蟒袍补服,也不至错认,当即放了箭袖跪迎道:“卑职李孚请豫亲王安。”李孚身在镶蓝旗中,豫王并非他旗主,故也不用自称奴才。
多铎走到近前,抬了抬手道:“起来吧。”也不等他起身,径直往内厅去了。
李孚不知自家何时与这位勋贵有了干系,满腹狐疑地跟上去,小心翼翼地文道:“卑职惶恐,不知王爷此来有何吩咐?”
多铎在厅中站定,扫视一周,淡淡问道:“听闻你有一子,今年多大了?”
李孚更是疑惑,却只能回道:“犬子过了年刚八岁。卑职年过不惑一直无后,此子却是前年自江南得来,也是托了王爷的福。”
“你与他有缘罢了。”多铎点头道,“带他出来与我一见。”
李孚只得派人去叫醒了孩子,穿戴整齐领过来磕头。多铎见了孩子,形容温和不少,将他扶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