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录:女宦官的宫闱秘事-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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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而那一刻我却忽然不知为什么,一瞬间……只犹豫了一瞬间,我抱着琵琶对他微微而笑,用敬修最喜欢的,温柔仰望的姿态。果然王麟不久便来找我商议,说郓王将我误认成王家女儿了,让我将错就错进王府。他对于王家的衰败有心无力,真是病急乱投医,他既不知道我是乐籍出身,更不知道我有夫有女,就敢找我商议。而我听着王麟的话,眼前就像做梦一样,闪过西市那个年老的琵琶女,那污黑的一张脸,一副唇,一双手……我立即便答应了!那时我便对自己说,就像飞蛾扑火,就算死,我也必定要死在辉煌璀璨的地方!”
她气息急促,狠戾偏激的言语,却让黄梓瑕感觉到一种无言的绝望与悲凉。
“世事就是这么荒唐,这十二年来,我在宫里如鱼得水,活得比谁都好。我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了当初举荐我进王家的那个姐妹,斗败了郭淑妃,从一个王府滕走到皇后,王芙的儿子俨儿由我一手抚养,并力排众议立为太子,我的晔儿是皇上最疼爱的孩子——我知道自己的人生,最适合的就是宫廷!我站在天下最高处,接受万民朝拜,就算我没有了自己的爱人与女儿,那又怎么样?我活得锦绣繁华,天下人人艳羡!”
黄梓瑕在心里叹息摇头,低声说道:“可你的女儿都不愿进京与你相见,你就算得了全天下,可手上却沾满了亲人和姐妹徒儿的血腥,难道心里就不会有愧疚悲哀?”
“愧疚?悲哀?”王皇后冷硬的眸子中,闪过一痕几乎不可见的黯淡。但随即,她扬起下巴,用冷笑的神情瞥着她,“十二年前,我也曾经如你一般天真浪漫,以为身边有夫有女,就算贫病交加,依然是幸福美满。可惜……可惜人会变,心会老,只有日子,一天天得捱过去!当你面临生死无着的绝境时,你就什么都懂了!”
黄梓瑕默然许久,又问:“所以,您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程敬修与雪色吗?”
“没有。自决定进郓王府之后,我就托那位姐妹将我当掉的那只叶脉凝露簪赎了出来,连盘缠一起交给他们,对他们说,梅挽致已经死了,你们不用找她了。”
黄梓瑕还在静静等着她下面的话,但王皇后却似乎已经没有再想说下去的欲望了,她呆呆地侧卧在榻上,在满殿锦绣之中,怔怔地沉浸在往昔之中,良久,良久,她垂下眼,凄凉地一笑:“是啊,那一日起,梅挽致就死了,她自此后,对琵琶又怕又恨,再也没有碰过。小施带回来的叶脉银簪上,有一朵程敬修亲手刻的梅花,也被化掉了……这世上只剩一个王芍,活得比谁都好,安居深宫,锦绣繁华。就算死,王芍也要死在高堂华屋之中,锦绣绮罗之内。这一世,韶华极盛,求仁得仁。”
这么凄凉的语调,却掩不去其中的入骨倔强。
她再也不想说什么,轻微地挥了挥手,示意黄梓瑕退下。
只是就在黄梓瑕起身离去的这一瞬间,她听到王皇后在她的身后,低低地说:“三年前,那一句话,我说的,是真的。”
她愕然转头,看向这个冷硬而决绝的女人。
而王皇后卧在宫殿的那一端,静静地说:“那时我看见十四岁的你,在春日艳阳中,穿着一身银红色的衣衫袅袅走来,如同风中初发的一枝豆蔻。那时我忽然在心里想,如果雪色在我身边的话,她一定……也是这般美好模样。”
太极宫的夜,静谧而冷清。
黄梓瑕顺着来时路,一步步走出这座冷落的宫殿。
头顶的星空缓缓转移,一路上宫灯都已熄灭,鸣虫的声音,繁密地在这样的静夜中回响着。
黄梓瑕仰头望着天空,看着密密繁星。
若说每个人的命运便是一颗星辰的话,在这一刻,仿佛所有人的命运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闪烁。人活于世,如同草芥,就算星落如雨,遍坠于野,也不过是流光转瞬,唯余万千年后令人微微一叹而已。
她走到太极宫门口,走出缓缓开启的偏门。
星空之下,暗夜之中,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人影。他在寂静的星月背景下,望着走出来的她,神情平静。而他眼中的星月倒影,在看见她身影的一刹那,仿佛被水光搅动,微微波动起来。
黄梓瑕站在宫门口,一时迷惘。
他向她走来,声音依然是那么冷淡疏离:“愣着干什么?走吧。”
“王爷……”黄梓瑕无措地喊了他一声,抬头仰望着他在星月之光中显得幽微的面容轮廓,低声问,“你一直在等我吗?”
他没有回答,把自己的脸转向一边:“顺路经过。”
黄梓瑕望着此时宵禁的寂夜长安,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容。
李舒白不再理她,转身向着马车走去。
黄梓瑕赶紧跟着他,想了想,忍不住还是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呀,我要是没有领会你的意思,真的被杀了,那你不是白等了?”
李舒白头也不回,说:“第一,王皇后此时失势幽居冷宫之中,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动手杀你这个揭穿了她身份的人?在皇上面前怎么交代?”
她在心里暗想,自己又没混过宫廷和朝廷,当然不知道这样。再说了,如果真的肯定没事的话,你又何必三次把我踢下水,何必彻夜站在这里等呢?
“那……第二呢?”
“第二,她连小施都放过了,我想她必定疲倦了。”
“第三呢?”
“第三。”李舒白终于回头斜了她一眼,静夜之中,长风从他们身边流过,悄无声息。
“如果你连我那样的暗示都听不懂,你就不是黄梓瑕。”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微微笑出来。
大难得脱,夜色温柔。她与李舒白一起坐在马车上,向着夔王府行去。
马车的金铃声轻轻摇晃,车内悬挂的琉璃盏中,红色的小鱼安静地睡在瓶底,如同一朵沉寂在水中的花。
车窗外,长安的街灯缓缓透进来,又缓缓流过去。
明明暗暗的光,深深浅浅的影,寂静无声的流年。
光影游弋在他们两人之间那相隔两尺的空间里,恍若凝固。
此时此刻,长安城门口,怀抱着雪色骨灰的小施,抬头望着浩瀚银河。她用力抱紧了怀中的雪色,抱着她在这世上唯一仅存的灰烬,恸哭失声。
百里之外,仓促逃出京城的陈念娘,在长风呼啸的荒原之上跋涉。她抬头望向前路茫茫,长空星汉繁盛,自此后她在世上仅有孤身,唯一可以握紧的,只有手中那一对小小的玉坠。
九州万里,星月之下,静夜埋葬了一切声息。
第69章番外 :昭阳日影(1)()
(一)蜻蜓飞上玉搔头
王芍在一个春日欲雨的午后,进入了郓王府。
压抑而湿润的气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王麟问她需不需要一个人贴身伺候,她拒绝了。她早已做好孤身面对叵测前途的准备,并不需要再多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郓王府已经有四位媵,她是第五位。
四位王府媵中,有三位穿着杏色、松香色、菖蒲色等清淡暖色,唯有一位穿了橘红色的衣衫,与其他人的颜色都不相同,看起来格外灼眼。
玉石栏杆外开遍榴花,在这样的天气中灼灼欲燃。橘红衣服的女子站在树下,与花朵的颜色一样鲜明。
王芍向她们行礼,在心里暗暗地想,她一定就是郭纨。长安出名的美人,鲜艳欲滴的容颜,大好的双十年华,所有王府媵中,陪在郓王身边最久的郭纨。
王芍微笑着,以清纯柔顺的姿态站在她们面前,任由郓王挽住自己的手。照亮了郓王府多年的郭纨,在王芍站在这里的第一刻开始,已经成为暗淡的明日黄花。
憋了许久的雨终于掉落下来。第一点雨滴落在郭纨的脸颊上,她望着王芍的瞳孔如猫一般收缩。
一种女人天生的看见天敌时的警觉。
“那位郭夫人,是郓王身边的老人了吧?”晚上卸妆时,她随意地向身边人打听。
帮她梳头的永龄不紧不慢地回答:“是呀,在郓王府所有的媵之中,她是最早被立的。而且,她自小就在宫里伴随郓王长大,郓王出宫之后,她也跟着出来了,至今感情深笃。”
“我姐姐……王孺人当初嫁过来时,听说也是住在这里?”王芍披着长发,站起走到庭前,望着院中的小池流水。
永龄点头说:“是的,王爷对夫人可看重呢,特意让您住在这里,比所有人都高了一位。”
她微微侧头,用一双蒙眬的眼睛看着庭前缓缓流动的水,慢慢地说:“不敢这样说,我毕竟是后来的,只敢忝居于其他四位夫人之后,住在这里,我亦有愧。”
“怎么会有愧?是本王让你住在这里的,”后面有人笑道,“还有,没什么先来后到的,你可别太软弱了,叫人欺负。”
王芍回头看见郓王,忙低头行礼,垂下自己的睫毛只是含笑不语。
郓王牵着她的手,又将她仔细看了一遍,低声说:“那日在你家中,看见你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会有你这样的美人——现在看着你,也依然不敢置信……王家人,把你保护得真好,竟从未泄露你的存在。”
“我自小身体不好,舍在了道观。我本以为……自己要蹉跎了年华。”王芍垂首浅笑。
“所以,命中注定,你等待至今,就为了成为我的人。”
她含笑偎依在他的胸前,在心里迅速地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这个男人的事情过了一遍——郓王,本朝皇长子,母亲微贱,不得宠。年少时即被遣出大明宫,未来如何,尚不得知。
这样的人,她以前在扬州未曾少见。他需要的是一个单纯柔弱、依附着他生长的女子,这样,才能让他在长久的失意中,找到人生得意的感觉。
就算扮演另一个人,虚情假意过一生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自己又不爱面前人,这只是自己为了过得更好而赖以生存的手段而已。
所以她被拉到床上时,娇羞得连脸都抬不起来。她想着自己年少的时候,师傅说:“挽致,你弹琵琶的天分是我平生仅见。”但即使有万中独一的天分,她还是天天夜夜苦练琵琶,一刻不曾停歇。因为她想,这是自己赖以生存活命的东西,她一定要珍惜。
而现在,到了她珍惜面前这个男人的时候。
衣衫轻褪,她闭上眼抱紧这个自己并不熟悉的人,柔软而顺从,就像珍惜自己重生的机会一样。
廊外的雨终于下起来了,轻轻缓缓幽远,淅淅沥沥缠绵。
眼前的烟岚雾气纠缠,她在朦胧之中看见程敬修,依然还是初次见面时的模样。他对她深施一礼说,姑娘是我此生仅见的美人,所以,请姑娘允许我为你画一幅画。
那时她骄纵顽皮,以为又是个找了个风雅借口而接近她的男人,只斜了他一眼,摘下自己早已戴腻的一支簪子丢到了身畔的河中,说,若你能帮我找回这支簪子的话。
他在日光下望着她,带着无奈而纵容的笑。
她还记得那天,也是下起了这样的一场雨。她担心庭中蔷薇花被雨露滴残,第二日早早就起来了。而程敬修,已经站在庭前蔷薇花下等着她,他全身湿漉漉的,手中捧着的,正是她那支簪子。
人生真是奇怪。如果她没有看见那一日蔷薇花下,一身狼狈,唯余一双眼睛清澈无比的程敬修——她是不是至今依然身在扬州,云韶苑中一曲琵琶,伴着自己如花的韶华,辜负光阴。
一切都像是化成了尘烟一般,转眼消散。
只剩得她在另一个人身下婉转哀吟,在他抱紧她的时候流下两行眼泪,仿佛初绽的花朵禁不起这一场夜来风雨。暗藏在蜡丸中的鸽血沾污了身上的锦衣,落红点点,胸口翻涌上来的疼痛与对自己的厌弃,令她暗暗作呕。
最后一切平息,她一个人睁着眼睛在静夜之中,听着外面的雨声,就像一滴滴敲打在她的心上一般。
王麟告诉她说,程敬修已经带着雪色离开京城了。他向来是个宽容温柔的男人,知道自己会成为她的绊脚石,所以将一切深埋在心中,离开了。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但后来她又想,他又何尝对得起她呢?这几年来,只是两个不应该在一起的人,错付了彼此的青春韶华,最后发现都给不起对方想要的东西。
这个世上,她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的雪色了。
雪色……雪色。
软软的,小小的,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含在梅花蕊之中的那一点细雪,怕日光照在上面就要融化的,这么娇嫩的女儿。她以后,是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因为,她的母亲,薄情寡义,狠辣决绝。
她想着,抬起手肘埋住自己的眼睛,蜷缩着身子卧在琉璃七宝沉香榻之上。
她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对自己说,梅挽致,你要活得好好的。只为贪恋锦绣繁华,你已经做下禽兽不如的事情。若再不活得痛快,天地不容!
(二)楼台倒影芙蓉沼
王芙住过的房间,装饰华丽,太过繁复反而令人觉得压抑。
初入王府的时候,王芍总是穿浅色的衣服,浅葱色、鹅黄色、渺碧色,她知道这样会让自己显得更加纤细柔弱,冲淡自己本身灼眼的风华,也能看起来更像少女。
屋内的装饰,她也大都让人摘除了,屋内陈设也力求素净。
郓王询问时,她只抱着王芙留下的书,局促地轻颦浅笑道:“姐姐的房间,我居住已是不妥,不敢再陈设华丽了。”
“小小年纪,切勿这样过分乖巧。”郓王与她打趣。
她含笑低头看书,免得泄露眼底淡淡的嘲讽。
夹在册页中的一片虞美人花瓣,褪成枯黄,随着纸张的翻动而缓缓飘落下来。
她将花瓣拈在手中看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看那一页书上的字。
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是王维的一首《息夫人》。
她觉得胸口仿佛被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