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第2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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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被带入了后堂之中,这官员此时也问明白了亦失哈的来历,就请他们稍坐,他去叫女真首领过来。这时候亦失哈才道:“郑公公从海上带回来的使臣,确系使臣无疑;但是西番、西域来朝贡的,就不是使臣,而是假冒贡使的商人。”
从高皇帝时候开始,就派人去出使西域,想要通好,然而西域不是那么好打通的,撒马尔罕国在驸马帖木儿手上,敌视中国,扣押使臣,西域各国畏于强大的撒马尔罕国,对大明也采取敌视态度,那么往来大明的,就根本不是西域的使臣,而是诸蕃贪中国财帛的商人,这一情况直到帖木儿死了,他的继承人不再敌视中国才算改善了,然而往来的使臣几年才一次,其余来的,都假托使臣的名号,都是携马、驼、玉石,声言进献的商人,他们自然得到了皇帝的热情招待,但是这当然瞒不过招待他们的官员,他们四夷馆对这些人也是没有一点好感的,他们的货物被高于几倍的价格买走,走之前还有大笔的馈送,而且皇帝说了,他们在大明的一切舟车水陆、晨昏饮馔之费,悉取之有司。东西数千里间,军民疲于转输送,不知花费多少,公私上下没有不生怨的。
“以中国有限之财,供外蕃无益之费,”张昭华道:“原来如此,人都知道,只为了皇帝的面子,没有人敢说罢了。”
第一百零三章 纪汉威德()
两人坐在堂中等候了许久,官员才姗姗来迟,身后跟着四五个人,锦帽貂裘,都长面直鼻,没有眼窝,额头到眼睛都是平的,倒是有突颌,也就是嘴型突出,这是典型的女真人相貌。
“猛哥帖木儿不在馆中,”这官员道:“这是建州卫指挥使、胡里改部的首领阿哈出。”
阿哈出是个老头子了,但是身材并没有萎缩,反而很魁梧,见到亦失哈略有些尴尬,倒是亦失哈面色如常地跟他说了几句话。其实阿哈出当年攻打海西女真,掳掠来的人口男的阉割,女的分给部族中的猛士,这是很常见的,而女真各部之间攻伐也是很常见的,如果阿哈出叫人打败了,他的部落的族人也是这么个下场。
阿哈出的嘴里还能蹦出一两句汉语来,他是女真族之中,跟明朝关系最为亲近的了,昔年就热情招待了燕王的军队,感谢燕王帮他驱赶了野人女真,永乐元年的时候就亲自来南京朝贡,帮助朝廷招抚女真各部,朝廷则将受抚的女真各部首领委以建州卫的所属官员。而这一次,他带了斡朵怜部的猛哥帖木儿并其弟凡察,朝廷则授予猛哥帖木儿建州左卫指挥使,赐印信、金银饰物,令他为明守边。
建州左卫是从建州卫中析出的,也就是说,斡朵怜部可以不依存胡里改部了,这也是阿哈出的意思,他一直对猛哥帖木儿比较欣赏,认为他有能力将自己的部族发展壮大。
阿哈出和亦失哈用女真语说了一会儿,亦失哈才对张昭华道:“他问我什么时候动身去奴儿干都司,他想要搭乘咱们的大船。”
亦失哈北上是乘船去,有二十五艘大船,共计可以载千余人,带上他们也是绰绰有余的,张昭华没有反对。
“他说猛哥帖木儿这一次被大明封做了指挥使,十分感激,”亦失哈又道:“又蒙圣上赐下金银服器,感沐天恩,发愿子子孙孙,世世臣服,永无异意矣。”
张昭华摇头道:“他可做不了他子孙的主。”
女真族现在势力弱小,生存不易,在朝鲜、大明、鞑靼的夹缝之中,还要忍受野人女真的侵袭,就如同春秋时候的曹国,夹在卫、鲁、郑、宋之间,谁强大他就跟谁,洪武二十五年猛哥帖木儿受招至朝鲜京都,朝鲜李旦也就是李成桂授其职为“上万户”(即“高丽豆漫”),永乐三年他试探性地跟着阿哈出来了一次南京,引起了朝鲜的不满。同年三月,朝鲜吉州道察理使赵涓率兵袭击猛哥帖木儿部所辖的土门毛怜卫,猛哥帖木儿率兵抵抗,经过数月的惨烈厮杀,双方死伤惨重。猛哥帖木儿不得不率族西迁,迁徙至开元路属地凤州居住。这距离明朝的边卫就非常近了,他就毫无疑问地选择归附了明朝。
张昭华有理由相信,若是他的部族距离鞑靼相近的话,他也一样会选择鞑靼,跟随鞑靼南下劫掠明朝的。
皇帝的战略就是希望扶持起女真来,对抗鞑靼,但是建州三卫总是首鼠两端,它在大明强大的时候,就跟随皇帝北征,攻打鞑靼,在之后明朝军事收缩而鞑靼开始犯边的时候,又加入了鞑靼的入边抢掠活动,而张昭华更知道的是,这样一力扶持的结果就是农夫与蛇的翻版,女真壮大了,它根本不会记得明朝赐予它多大的恩情,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川蜀千里无人烟,就是这条毒蛇给与农夫的回报。
但是现在她有了机会了,可以将这一切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她来这个时代,别的可以什么都不做,不管交趾,不下西洋,这都是历史上明成祖的功业——但是对建州卫女真,她只想要将它剿灭地一个人也不剩下。
张昭华来的时候就在做一切设想,她想派人将猛哥帖木儿杀了,但是猛哥帖木儿还有儿子,这一次只有他的长子阿古跟他来了大明,还有次子留在了凤州,一个子嗣的留存都是祸害,谁知道他会是努尔哈赤的几世祖,而且她还很难做到不留一丝痕迹,纪纲的锦衣卫不是吃素的,而皇帝要是知道了,也会大发雷霆的。
她之后又有了想法,可以挑动胡里改部和斡朵怜部互相攻伐,自己削弱自己,但是亦失哈又说这两个部族长久联姻,关系融洽,动摇不了。
那就还有最后一条,就是联合朝鲜,对建州卫进行一次彻底的扫光,现在的朝鲜也是有獠牙的,而且朝鲜还一直在驱逐攻打建州女真,完全可以明着“扶持”建州卫,而暗中支持朝鲜打击女真各部,必要的时候一举将建州女真全部屠灭,永绝后患。
亦失哈不明其意,指着阿哈出身侧的一个汉子道:“这是阿哈出的儿子释家奴。”
释家奴身后又站了一个青年,约莫有二十岁的样子,名叫忽鲁,这是阿哈出的孙子,因为释家奴娶了猛哥贴木儿之妹为妻,所以这个孩子是猛哥帖木儿的亲外甥。
这个青年的确十分英俊,五官像是被雕刻出来的一样,只不过似乎目中无人,骄傲自大,其余的女真人都在同亦失哈说话,唯独他连个眼神都不肯给,似乎很瞧不起这个从他部族中出来的奴隶——然而他的眼睛独在厅堂之中打量,看到了桌上的青花瓷和销金兽,露出了贪婪之色。
“今日怕是等不到猛哥帖木儿了,”亦失哈从阿哈出那里得到消息:“建州左卫要都督府那里发给佥书,猛哥帖木儿去都督府了,他们不知道,其实不用等候在那里,三四天之后自会有人送过来。”
亦失哈又和阿哈出商定了时间,然而张昭华看他们要走了才道:“把你怀里的东西放下来。”
她这话是对着忽鲁说的,她早就看到忽鲁将桌上的几个精致的瓷碗揣入了怀中,做贼都做得傍若无人面不改色,当真是叫人佩服。不过更让张昭华可笑的是,建州女真穷到了这份上,连几个茶碗都不放过!
忽鲁似乎听懂了这话,嘴边露出一个嘲笑来,也说了一句话,让亦失哈脸色很不好:“他说大明的东西不是很多,很富有吗?何必在乎这一个茶碗呢?”
张昭华也“呵呵”了两声,道:“大明的东西虽多,没有一丝一毫是多余的,不告而取谓之窃!”
阿哈出呵斥了一声,叫忽鲁将藏匿的东西拿了出来,似乎怪他丢了脸面。
然而忽鲁似乎并不服气,朝着张昭华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神色,嘴上说了什么,叫阿哈出几个尽皆色变,他甚至举起了马鞭,想要抽打忽鲁。
“他说了什么?”张昭华道。
亦失哈脸色发白,没有说话,张昭华又喝了一声,他才道:“他说,这东西算什么,早晚有一天,他要将、将汉人的好东西,都抢走——”
张昭华大怒,厉声道:“汉有将军窦宪与北单于战于稽落山,大破之。虏众崩溃,单于遁走。宪遂登燕然山,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于今一千三百二十三年。千五百年内,以乱多而治少,率土分崩,兵戈竞起,不能暇宁。惟我大明永乐皇帝,平定海内,威德遐被,四方宾服,德泽远洽,便有那鞑靼阿鲁台,国小民奸,屡生逆叛,拘杀贡使,有失臣礼,罪无可赦,故昭亿万,伐罪北征。大军过处,如风靡草,功战日作,流血于野,灾害灭除,漠北尘清!以尔自忖,比阿鲁台如何?尔蛮狄禽兽,不知礼仪之大,不知章服之美,亦敢窥伺神器,敢效完颜亮投鞭之叹乎!”
第一百零四章 犁虏庭()
第一百零五章 萎黄()
张昭华眼看着这两人匆匆离去了,也放下了帘子,吩咐回宫。
解缙不一定是走到了绝路,其实他在锦衣卫诏狱之中,纪纲反而不敢将他如何,他敢拷掠与解缙一同下狱的高得挘罟帷⒔髦鳎床桓叶忡品趾粒褪且蛭暗睦钫曛钢校钫曛缚丶透倩呗杆芨娼忡瓶凭傥璞住H巳硕贾懒私忡坪图透俚摹俺鹣丁保透俨还芙忡圃趺囱际枪ㄋ匠穑匀换崛锰煜虏嗄俊�
现在就是不知道皇帝的心意,解缙得罪了皇帝好几次,这天下能得罪皇帝的人太少,几乎都坟头长草了,唯有解缙能活到现在,到底还是因为这人的才华世间罕有,但是三国时候的杨修,才华也是世间罕有,结果还是不得善终。
胡广这样的不能说是见死不救,只能说是世情淡薄或者说常情如此。解夫人也没有错,皇上亲自指婚,两家定下的婚事,难道说不要就不要吗?解缙若是没有下狱,两家儿女郎才女貌定然是一桩良缘。
解缙是东宫属官,若是不营救,谁还愿意辅佐东宫呢,当初皇上北征一回来就将东宫属臣下狱,打击太子威信,太子是没有办法正面抗衡的,但是若是就这样舍弃了属臣以求自保,连个营救的姿态都没有,定然叫人齿冷。
高炽是没有办法的,他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张昭华当时也是没有想过要营救他们的,她已经因为纳妾的事情顶撞了皇帝,又因为高炽被囚一事拐弯抹角地骂了皇帝,皇帝的忍耐是有限的,别真以为他就这样被唬住了,这样的招数也就是无赖的招数,多使就不管用了,而且几样事情积攒在一起,那就被皇帝记住了,今后总要在一样事情上发出来——这也就是她根本不敢为张升求情的原因。
如今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皇帝对东宫的怒气稍减,现在试探一下皇帝的心意,也是个好时机。
只不过如何试探,这就是个大问题了,若说能左右皇帝心意的,唯有先皇后和天界寺的道衍大师了,徐皇后薨逝而道衍还在,但是这老东西之前被解缙讽刺过,虽然面上大度并不计较,然而事实上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当初卓敬得罪了道衍,皇上靖难成功想要招降此人,道衍说了一句话,就害得他死了。
谁说出家人大腹便便,就一定能容天下之事呢?
只好派上太孙了,这小子之前还没看出来,放暗箭的本事也是一流的,张昭华还没想到办法收拾永平呢,他倒是三言两语就成功了,张昭华自忖从没教过他这些,只他自幼跟在皇帝身边,怕是天下的勾心斗角都见识过了,也不用学就会了。
等她回到宫里,忽然看见人来人往地,问了才知道黄俨从朝鲜回来了,这一次带回来两名贡女,皇上让收拾宫殿给这两名贡女居住。
这一次黄俨带回来的这两名贡女,都是官宦人家出身,黄氏是奉善大夫宗簿副令黄河信之女,而另一名韩氏更是门庭显贵,她的祖父是朝鲜开国功臣兵曹判书韩尚质,父亲又是领议政府事,母亲又是著名的义城金氏出身,在朝鲜选秀就是第一名。
这一次秀女进入宫廷,宫廷之中便静悄悄地,朝鲜的妃嫔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就是叫不久前的吕婕妤的案子给吓怕了,要不然知道本国的女儿来了,怎么不会前去看望。
黄俨现在是洋洋得意,因为皇帝的确中意韩氏,似乎下一个权贤妃就要冉冉升起了,而且他这一次去朝鲜,夹带私货并在义州强行买卖,要索物货,无所不至。小不如意,就鞭打朝鲜州县官吏,搞得朝鲜上下民怨沸腾,但是朝鲜国王并不敢得罪他,就是因为他是皇帝派去的钦差。
只不过黄俨并不知道的是,他的队伍之中有一个小宦官,是张昭华的人,是亦失哈从内廷选出来,偷偷派进黄俨的队伍之中的。这个人将黄俨的阴私知道的一清二楚:“黄公公被奇原等几个朝鲜籍的宦官引着,非要观看济州法华寺的铜佛像。只好把佛像移了过来,黄俨又强行让国王亲迎,并向佛像行五拜三叩礼……而且他重新造了铜佛像三座,便要用十五个佛龛,分别装上佛座、火光、莲台、坐具,而且将芍药、牡丹、黄葵等奇花用土种在龛中。造柜用板一千叶,铁六百斤,麻七百斤。佛像火光的三个龛,高阁各七尺左右,内用隔白纸二万八千张,棉花二百斤,担夫几千人……朝鲜上下,都实在不堪忍受。”
这样也就罢了,最让张昭华觉得恶心的是,黄俨竟然是秀女黄氏结为了兄妹,承诺给她在宫中说话,帮她得宠——而黄氏则要长久地保住黄俨的富贵。
“黄氏为人如何?”张昭华问道。
“并不十分知道,因为黄氏久病,”这小太监吕方回答道:“经常在屋内推脱不见,唯有身边的使女能进入伺候,一路上病倒了好几回,说什么腹痛,有一天晚上痛得特别厉害,耽搁了四五天的路程。”
张昭华对朝鲜贡女没有兴趣,她想要把黄俨这个赵王的排头兵拉下来,然而光凭财物这一条也是不太能成功的,马骐在交趾也横加敛索,她相信亦失哈从辽东回来,估计也避免不了,就是因为地方官吏自然要讨好他们,送给的东西也就说所谓的“土特产”了,这些土特产在当地也许的确不名贵,但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