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女子银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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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下去,也是却之不恭。宋玉芳只得道了一声谢,继续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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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日,考完了全部科目的两人松下一股劲儿来,回到傅咏兮的卧室里,四仰八叉地横在了中式罗汉床上。
宋玉芳觉得背上硌到了什么,半坐起来,伸手摸到了一本书。她随意地翻了两页之后,才对傅咏兮道:“你家里居然有女界钟,连咱们学校的图书馆都没有呢。能借我回去看两天吗?”
原本闭着眼睛养神的傅咏兮,听了此一句,急得赶紧跳起来,一把抢回了那本书,扯着嗓门大嚷“不借”,说什么也不肯给了。
倒不是她为人小气,这书自出版以来就一直脱销,加之zheng府里的守旧派又不主张此书号召全体妇女起来革命的思潮,如今在市面上,已经很难觅到了。就是傅咏兮手上这一本,还是从日本辗转购得的,实在是稀罕之物。自从有了这本书,傅咏兮简直把一整个书柜都抛弃了,日日夜夜只捧着这一本。
抢回了宝贝还不放心,傅咏兮又怕宋玉芳不死心,赶紧提议先去大栅栏逛一圈,再去听戏。
宋玉芳对于玩乐向来无可无不可,也就答应了。
两人说这话,傅咏兮站到了穿衣镜前,将帽子带上,心里不免微微地一叹。
女子剪了短发,是否就能与男子同工,这一点还有待日后验证。但这次的剃光头事件,倒是让傅咏兮生出一个不为人所熟知的体会。
所谓三千烦恼丝,或者不只是个累赘。至少在春寒未散的傍晚,头发是后脑勺一个很好的护具,不至于风一吹就一直凉到心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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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戏园子,早来的客人已经分男女坐了,这是听戏的规矩。
宋玉芳很自然地预备上楼去,有个跑堂的过来问她:“姑娘,您就一位吗?”
“我们俩”宋玉芳正欲指一指同伴,回头却瞧见傅咏兮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一楼正中间的桌子边。
“姑娘,女座在楼上。”广德楼的伙计陪着笑,站在一边向她解释。
宋玉芳脸色一凝,心道怕是要出事,赶紧追过去。半路就听见傅咏兮高声冷问道:“怎么,难道桌椅也分雌雄的吗?”
伙计尴尬地搔了搔头:“这个倒是不分的。不过,您拿着坤票自然得坐坤座咯。”
傅咏兮望着跑过来的宋玉芳一挑眉,意思是叫她看着底下的好戏。然后双臂一抱,脚尖点着地,故意嚷起来:“是啊,既然不分,我们为什么坐不得楼下的位子?”
听到这儿,伙计就有些明白了。
傅咏兮并不是在戏楼里闹男女平等的头一位,更不是独一份,早先也有人闹过男女同坐的。可是这种文明话放在广场上说,那叫进步者;放在府院里说,那叫革命者;可放在生意场上说,那叫砸场。
“没这说法呀”伙计站直了身子,扯着肩上的白毛巾揩了一把额头的汗,右手没好气地往门口的方向一摆,“咱们这儿看戏的男女都是楼上楼下分坐的。您要是爱坐一楼,倒也有地儿,附近还有几处戏楼是中间拉了幔子分坐的。您到别家去听戏,不就能坐在一楼了嘛。”
傅咏兮气鼓鼓地一跺脚,噘着嘴喊道:“我就是不想分坐!”
宋玉芳站定了一瞧,四周稀稀拉拉的客人,这会子都围上来了。她赶紧拉住傅咏兮,低声劝道:“算了,你就当是入乡随俗吧。人家不过一个小伙计,说话也不顶用,难为他做什么呢?”
“是啊,还是这位姑娘说话在理。”伙计也拉长了尾音,回敬着傅咏兮,“您甭在这儿跟我扯什么高调,我虽然是个跑堂的,可是迎来送往的大老爷们,随便哪个都不是一般人。他们站在大喇叭前振臂高呼的那一套,我都听得会背了。”接着,身子一转,就冲左后方的桌子指了一指,“实话告诉您,就是前几天,有位姓李的议员在这张桌子上笼络关系,要带头谈什么女子从政。姑娘要是好奇长官的批复,我都记在这儿呢,您听是不听呐?”说罢,得意地将手点着脑袋一晃,就笑了起来。
周围的看客也跟着哄笑了一场,陆陆续续归了座。
宋玉芳怕惹出乱子,忙凑在傅咏兮肩上,用气声道:“我同你说,有些话虽然不对,却是事实。这念过书的尚且还不是人人都知道进步呢,没念过多少书的就更是如此了。你要觉得说出来痛快,我倒不想拦着你。只是你图一时的口舌之快,再要把压下去的舆论风波掀出来,那不是白白牺牲了自己吗?往后要缺了你这样一位干将,我真不知道咱们女子的出路究竟在哪了。”
这话虽是有些抬举,却也未必不真。能念到高中毕业的女子,别说全国了,就是在首善之区也不能说遍地都是。
傅咏兮感觉肩上担子很重,为了成就一腔抱负,似乎必有一番曲折要承受,眼前的嘲讽便是如此。她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决定暂时咽下这口气,红着脸默不作声地预备败退到二楼上去。
刚走了没几步,不甘心的情绪又占据了上风,使她调转身子,跑过去拦住那伙计,将帽子一摘,咬牙对他说道:“你千万记住我了,总有一天我要跟这里的男客坐在一起瞧戏!”
发现人又跑了的宋玉芳,挨着楼梯拼命招手喊道:“密斯傅,别耽搁了,要开锣了。”
那个伙计则张大了嘴,愣在当地好半天。
回过神来时,傅咏兮早就在二楼坐下了。
他在脑海中回味着那个锃光瓦亮的光头,溜着眼睛往楼上找了一找人,便坏笑着拉住另一个瘦瘦高高的伙计。两人躲去了角落里,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新来的,哥给你个有意思的差事,瞧着楼上那位穿粉色西装,戴粉色帽子的姑娘——”说时,还故做神秘地将手往嘴边一遮,“她是个光头!”
瘦高个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再三说着“可别拿话哄人”,手上却早已提起了水铫子,脚也跟着抬了起来,噔噔噔地上楼瞧热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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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台上演的都是些热闹戏,锣鼓声再混杂着喝彩声、鼓掌声,吵得耳鼓都快震穿了。
散戏的时候,傅咏兮捶着后脖子说道:“下回咱还是去看文明戏吧。就烦这些老爷少爷动不动就往台上撒钱,要不然就是为了捧人,扯着嗓门瞎叫好。我猜,坐得稍远些,根本就不是在听戏了,纯粹听吆喝呢。”
宋玉芳随意答应了一声,看着她上了汽车,互相道了别,这才拖着步子回家去了。
进了家门一瞧,院子里黑洞洞的,一直要走到最里边的卧室,才有一盏快燃尽的煤油灯虚弱地亮着一丝光。
炕上的小男孩枕在宋太太腿上,已经睡得很熟了。
宋玉芳放了书包,走过去摸了摸弟弟粉扑扑的小脸蛋,嘴角抿了一个微笑。她的目光往上一带,发现宋太太穿着一件过年时新做的水红色大襟立领镶边马甲,脸上略带几分愁容,与这身喜庆的打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心里一想,便猜着个大概。就沉声问了一句:“家里的米还够吃几天?”
虽然宋玉芳去考了中行,但是考不考得上还成个问题,即便考上了,这阅卷的一个月里却是不会有半分进项的。
前几天,宋玉芳的父亲宋子铭,托学校的教员捎回来一封信。宋太太是个不识字的旧式妇女,每回来信都是宋玉芳念给她听的。
信上很委婉地提到,宋家老太太包氏的小儿子,也就是宋子铭的三弟为人很不错,或许可以找他救救急。
宋太太今天穿成这样,想必就是去西城的宋家老宅求接济去了。
“够几个月的。”宋太太说着,揉了揉额角,冷笑了一声。
看来,今天没有白费工夫,至多不过是宋太太又被婆婆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说起身世来,其实宋玉芳也算个小家碧玉了。祖上经商,虽然算不上富可敌国,家财万贯倒也不是夸张之词。本来也是一家四口住在大宅子里吃大锅饭的,可是宋老太爷的离世让一切发生了变化。
包氏是在旗的,在老时年间还有几分体面,因此就养成了她爱拿着腔调的脾气。因宋玉芳的父亲宋子铭是庶出,一向不得包氏欢心,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家给分了。只有包氏和她的两房亲儿子,仍在大木仓胡同的那所宅院里住着。
朝代更迭,到了民国时候,旧日风光虽然已经不再了,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的日子仍旧比一般人舒服。
第5章 上房揭瓦()
分家之前,包氏拿家里的现银在琉璃厂置办了许多文玩古董,硬说是传家宝,她不死就不许分。
宋子铭拿着一点点钱,为了养活家里的两个孩子,四处地找工作。头两年,他在旧学堂里可算是学富五车了,起先做塾师的时候,日子倒也不错。后来,国内形势巨变,几年的纷争下来,物价是涨上去了,老百姓的钱袋子却缩水了。
时局稳定之后,就是新时代了,老一套不吃香了。眼见着私塾一家一家地关门,塾师要想继续靠教书来养家糊口,还得从头学起,去应付他们并不熟悉的教员资格考试。再者,城里招工也讲个文明新派,喜欢新式学堂的文凭多过旧式的穷酸味。因此,宋子铭只勉强在房山一所小学里做个教员。
今年不知道为什么,自打过完了年,宋子铭的学校就一直欠着薪水不发,一家大小的吃用就发生了困难。
宋子铭的主意,宋太太倒也认同,只是去了那边免不了要请安的。包氏的钉子,宋太太无论如何都不想送上门去碰。可是,眼见着家里米缸就要见底了,又不得不去低这个头。
一大早,她照旧是穿了家里最像样的衣裳去,也照旧是听了最不入耳的话,像个败兵一样地回来了。
宋玉芳一面想着家里的问题,一面往灯里添油。
前两年日子还好过些,宋太太为着包氏总吹嘘亲孙女在女校里的风光,卯足了劲儿非让宋玉芳去贝满女中念书,好替家里争口气。
按原先的打算,宋太太也想叫宋玉芳直接升入协和女子大学,好把宋家所谓的嫡出大小姐们统统比下去。但是,照宋子铭今年的境况来看,或许去银行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家里还有个弟弟呢。
宋玉芳对于父母准许她读书已经很知足了,对于大学并没有存很大的奢念。
这一晚,枕着对于工作的无限渴求,宋玉芳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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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下了学的宋玉芳照旧走着回家。
路上,她听见报童在喊号外,似乎与银行业有关。怀着一份好奇,她走过去,买了一份新出炉的申报。
民国五年五月十二日,总理段祺瑞颁布停兑令。上海市面随即陷入混乱,受到愚弄的储户冲击了zheng府大楼。中国银行商股联合会,致函上海南北商会,宣布拒绝执行停兑令,并提出保全中行的五条办法。就这两日的混乱,中国银行也向全体客户表达了最深重的歉意。
读完报纸,宋玉芳对于未来的期待立马又化作了忧心。
原来,那天在中行大厅里撞见的乱象,竟是为了这个。
她本来还在忧虑考不上的问题,现在又更要担心即便考上了,会不会过不了几天又要失业了,那岂不白忙了一场?
想着想着,心口愈发地难受,就转头往傅咏兮家里跑去。
令宋玉芳没想到的是,此刻的傅家正在闹一场特大风波。
大家长傅培勇举着一根皮鞭,沿着回廊追了大半所院子,嘴里高声怒骂着:“你这赔钱讨债的死丫头,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宋玉芳张大嘴巴,瞧着傅培勇那圆滚滚的肚子一颠一颠地追在傅咏兮身后晃荡着,一声不敢言语,不自觉地也追着他们父女两个跑。
横穿过一重不住人的院子,迎面有一处矮墙,墙底下竖着一把梯子,是上回修房梁时靠在这里的。因这里不大来人,佣人打点时一个不留意就撂下不管了。
傅咏兮把心一横,学着父亲早起练功的模样,扎了一下马步,喘了一口粗气,三步两步就爬上了矮墙。双腿颤栗着支了起来,往下一看,竟觉得这墙高到足以摔死人。
然而,一家老小的骂声、叫声、哭声已然追到了脚边。傅咏兮沉住气,两眼一闭,站直了身子之后,将手臂一展,嗖嗖嗖跨了几步,趴在了尽头的一处灰墙上。
这是一间加盖的小耳房,因此屋顶并不高。
傅咏兮往后瞧了瞧跟过来的一大群人,举起那双沾满尘土的手,把脸揩成了花猫。
“是不是找死?要死也只许你死在老子的鞭子底下,快给老子下来!老子今天不亲手打死你,就不姓傅!”傅培勇嘴上骂得凶,心里别提多忐忑了,挥着手示意听差赶紧把梯子架过去。
“哎呦,我的娘哎!”傅太太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过来一瞧,急得两行眼泪泄洪一般地直往下滚,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大声嚎哭起来,“你们别都愣着呀,赶紧把家里的棉被都拿来,快接住她快接住她!”
傅咏兮倒是越跑越大胆,这一会儿的工夫,已经爬上了耳房屋顶,霸气十足地坐在上头冲着仰头咒骂自己的傅培勇喊:“不用你打,真这么丢人,干脆我从今天起,就不跟你姓傅得了!他们家好意思说退婚吗,当年的婚又是怎样定的?为了他家老太爷身子不行了,不知是在哪座破庙里算的八字,就此讹上我了,非要定这头亲事不可。要不是那时候我不过八岁大,完全不懂这些事,我根本就瞧不上这样封建的家庭。我这个光头还真就剃对了,我哪怕守一辈子独身,也不可能嫁到那种人家去!”说到激动处,不自觉地又站了起来。
宋玉芳听到这里就知道个大概了,一早就听学校里传过,别看傅咏兮张口闭口都是文明话,实际上她是个有未婚夫的人,封建得很。但是,傅咏兮因为这事很丢人,且一时解决不了,所以向来避而不谈的。直到这会儿听见她说出退婚的话来,宋玉芳甚至都不知道那户人家姓什么呢。
就在出神的一刻工夫里,宋玉芳隐约听见房顶的瓦片铛铛地在响。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