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监国-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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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上有随行的录事将骨头依次在草席上摆好,贴住纸签;待王进维上来时,早已绘制完画影。他招呼人来用水冲洗干净,再将尸骨绘制新图,用麻绳穿了之后抬到挖好的地坑里用盐醋熏煮。
趁这个功夫,王进维拿了绘制好的两张图到了长孙姒这处来,又不敢离得太近,举起一张同众人道:“谢大娘子的骨头完整,共三百六十五节;方才诸位也瞧见,骨黑,并非有中毒之症,所以可以认定是娘子的尸骨。尸首距今日数年之久,皮肉早已不见,唯今只能从骨头上验看。”
他将图立起来,“这一张是尸骨出棺时的模样,骨上的黑点是陈年的黑血块,说明谢大娘子生前有血黏在胸骨和肋骨上,通常来说是骨损所致;致命之处应当有两处,都曾经过胸骨,因为有皮肉黏在这里,清水无法冲掉。”
他又取了另一张图来,“这一份是方才冲洗尸骨之后,录事重新绘制,诸位请看,同第一张对比,胸骨这处仍存有黑点,可以印证方才某所言。待到尸骨熏蒸完毕,这几处的伤痕就可以重新看见。”
王进维叫录事来将那两张图拿走,向长孙姒行了礼,又道:“所以,如今暂且可以断定谢大娘子生前受过毒打,导致这些骨伤,最后又身中两刀失血过多而亡。”
他转向谢竟,“你不是说,谢迹不忍心看他阿娘受苦,所以才杀了她,可他杀了她之前又为什么狠心打她?”
“你曾说,她是病死的!”最先出声的却是久立不语的谢辉,他转过身来,盯着谢竟,面色恍惚,“你说,她挨不住头疾,活活疼死了。可,她为何死的这般凄惨?”
谢竟不慌不忙地朝众人行了礼,惶恐道:“贱内死的时候,某不在她身边,回家时只瞧见小儿他手里捏着一把匕首,而贱内已经气绝身亡。某当时只一心想着如何将这事掩盖过去,没有仔细查看,不晓得谢迹他对他阿娘下了如此毒手,想来是他一时病发,控制不住自己。某当时对太傅说谎,也是迫不得已。”
魏绰冷笑,“谢先生不是说,令郎初发病是在他阿娘死后,如今怎么又说是在他病发时杀人?你自己签字画押的口供,这就要推翻吗?”
“着实是因为时间久远,某记不起来!”
魏绰怒道:“那四方馆诸多人证,难道你都不放在心上吗?”
谢竟反唇相讥,“他们同谢迹能相处多少时辰,知之甚少!”
魏绰冷笑,“谢先生好不晓事,只要证据确凿,你的口供不要也罢!”
“悉听尊便!”
二人怒意横生再不言语,长孙姒打量片刻转而看谢辉,“看样子,他同太傅说过这事?”
谢辉愣了愣,讪讪地道:“来同臣告假的时候提过一两句,臣也没多心,只是没想到其中有这些隐情。今日,失态了,请殿下见谅!”
她道不必,“看太傅方才的模样,似乎很悲伤。”谢辉有些愣怔,她接着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看岔了?”
那厢熏蒸的尸骨被抬了出来,谢辉借机干笑两声糊弄过去。王进维取了骨头来搁到水盂里清洗,“如此对照日头,骨头裂开之处所有青黑之色,便是死前积血所致;若是没有,那便是死后所伤。”说完,分别取了图上标有有黑血块的骨头,比照下来多为死前所致,也有三五处为死后所伤。
他净了手,这才对谢竟道:“这种生前毒打,死后仍旧毒打,谢先生还是觉得是为了不让阿娘痛苦才下手的谢迹所为吗?这已经不是心疼了,是憎恨,你却说谢迹同阿娘关系甚好。谢竟,你如此欲盖弥彰,凶手莫不是你吧?”
谢竟却哈哈大笑,“王侍郎,你如今也要同魏京兆一般,血口喷人吗?”
长孙姒端着袖子看热闹,顺带提醒谢辉,“谢太傅觉得谢竟杀妻,是为了什么?”
谢辉一怔,再不敢看她,只喃喃道:“殿下玩笑,臣哪里知道他们家的事情。”
她摇了摇头,“谢太傅这话说的不妥,他杀妻的内情,你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比如说,十五年前,京城外那个几乎被烧干净的村子,”她神色一沉,“二位难道都忘了吗?”
谢辉神情大变,木讷地转过头来,谢竟的怒意顿时也烟消云散。她跺了跺脚,“行,既然二位都很茫然,咱们就说个故事!”
第93章 世事无相(三)()
“这个故事是在十五年前,”她笑眯眯地看了眼越发僵硬的人,“剑南道渝州有谢姓兄弟二人携家眷,当然了,是兄长的家眷。只因这位谢大郎升了官举家赴京。终有一日,离京城近在咫尺,一行疲惫,便在城外随便寻了一户人家落脚。”
她抬起手来比划了圈,“这户人家所在的村落僻静,也不大,方圆几十里也就这么一个,几十户人家,七八十口人。这谢氏兄弟舒适日子过久了,即便歇脚也不愿意将就,于是找了个相对富贵的去处。以为高枕无忧,醒来便能到那繁华的所在,扬名立万近在咫尺。可是,事情偏偏不能如愿,不晓得是天灾还是**,半夜村落起火,烧毁了大半的屋子,连村子里的人也没剩下几个。”
王进维恍然大悟,一拍手,“臣想起来了,应和十八年五月末,对,是有这么一桩事情。那时候,京兆府尹还是老魏他阿爷,后来破了案子,说是那歇脚的谢二郎醉酒误事,不小心打翻烛台。”
长孙姒点了点头,“对,是这么回事,就连那歇脚的谢氏兄弟都遭了殃,谢二郎葬身火海。当时在京兆府上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是最后呢,死了这些人归咎于天灾,谢大郎悲悲切切赔了些银子,领着家眷打道进京,摇身一变成了御史台从三品御使大夫。那场惨烈的灾祸后,幸存的村民远走他乡,离开是非之地;连主审的京兆府尹也挂冠远游,自此在无人提起。在京城平静度过十来年,这位悲痛欲绝的御使大夫进了太子府做了詹客;前些时候郭太傅被贬至岭南,圣人才想起府里曾有一位默默无闻的詹客,心怀感慨,擢拔为当朝太傅!”
她兴致勃勃地说了一通书,看着愣怔的谢辉道:“谢太傅,我说的没错吧?”
谢辉被她猛然一惊,这才回过神来讷讷地应了一句是,茫然地张望却不知身在何处。
长孙姒没打算放过他,笑眯眯地问:“我说的这位谢大郎,便是如今的谢太傅。可是,谢太傅,事实真的如此吗?”
谢辉讪讪地道:“当年这事许多人都晓得,臣,着实不知道殿下何意。”
“许多人知道的不过是这件事情的结果,而其中的过程却不得而知,但是身为亲身经历过这件事的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她看着他道:“谢太傅,你当真是剑南道渝州曾经的那位下都督?”
“殿下,您这说的哪里话,臣不是谢辉,又能是谁?”
长孙姒点头,“对,你不是谢辉又能是谁?可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当年谢家是兄弟二人进京,如今那村落幸存的一堆老夫妻说,这兄弟二人生得极为相似,那位谢二郎死了,也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你又如何证明你是谢大郎呢?”
谢辉面露惊疑,半晌说不出话来,只道:“殿下,您这不是玩笑吗?臣当年进京,有公文,有过所还有家眷相伴,要说臣不是谢辉,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应了一声说的好,“既然你说你是谢辉,那么我问你,身为领兵征战的将领,即使文采斐然也不至于对兵法只字不提,你在教导圣人时,可曾同他说过只言片语?身为曾经名噪一时的州府下都督,不说武艺有多么令人称赞,至少在遇上歹人的时候也得有几分还手之力,敢问你昨儿个晚上被人行刺,除了坐在床上瑟瑟发抖连呼救都不曾。谢太傅,你曾经的英名便是这么得来的吗?”
谢辉愣愣地退了两步,琢磨了半晌解释到头来只不过是徒劳。
她接着道:“众目睽睽,我实在很难相信,曾经在剑南道以十来人对抗上百山匪的谢都督,曾经救了那位安居国使者康布的谢都督,进京十余年,会变得如此形容畏缩。何况,当日凶险,你在左臂上落了伤,可你呢,你身上的伤是真还是假?王进维――”
他领命,叫两个参军把人给按住了,撩起他的衣袖在胳膊上寻了几处,刺啦一声撕下细长的一道旧伤伪装,皮肉上除了药糊久浸落下鲜红的痕迹外平坦如初。
谢辉闭了闭眼睛,脚下不稳,跌坐在雪堆里捂住了脸。
她冷笑:“当年你害了你兄长,如今又指使人将能拆穿你身份的康布除之而后快!谢辉,不对,当是谢家二郎谢竟,真是无毒不丈夫呐!”
他瘫软在地上,目光呆愣,过了许久才喃喃地道:“对,是我,是我,害死了他,是我,都是我,鬼迷心窍。浑浑噩噩了这么些年,都死了,我以为谁也不会拆穿当年的事情;终究人在做,天在看,什么都逃不开。自打我瞧见康布的那一刻,便知道,一切都完了,过眼云烟,南柯一梦,梦醒了,我便也该伏法了,都是命,逃不掉的”
他自顾自地说着命数,长孙姒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看向三五步开外的谢竟,垂着头,收缩在袖子里,有风来撑起了软塌塌的衣袖,还能见着攥紧的拳头。
她笑,“这位谢大郎,曾经的渝州下都督,我没认错人吧?”
雪堆里的谢竟闻言,惊愕地望过去,他这才抬起头,目光有些闪烁,沉声道:“某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长孙姒叹了一声,“你比你这位兄弟有主见的多,骨气也不曾落下,甚好。咱们先说,第一回见面。你有两处叫我怀疑的地方,第一,是你右手拇指的铁扳指,是军队里弓箭手常备之物;当然了,文人从军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恰巧,之前我见过你假扮的那位管家,他的拇指上也有常年戴铁扳指留下的痕迹,这些我确实好奇。”
“第二,就是你离开的时候,分明有领路的比丘,你却行在他前面,熟门熟路。后来我问过清华山上给谢迹打扫屋子的比丘,他说从未见你来过,都是谢府管家送来接走。所以,对于你来说,清华山是一个陌生之处,你却甚是熟稔,似乎常来常往,若是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哼了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殿下真是圣明!”
她不理会他的嘲讽,“还有些怀疑,比如那位老管家铮铮的傲骨,再比如,你们从未在家里同时出现过。一两个怀疑没什么,可是怀疑的事情多了,所指向的那人往往最有嫌疑的,所以我派了影卫去你家!事到如今,谢辉,你就不说说当年你是怎么逃出生天的么?”
他抱肩抗拒,“殿下说某是谢辉,有何证据?”
长孙姒挑高了眉头,“你不就是证据吗,还记得在你家时,王侍郎说过什么?你面具下的这张皮可一点也不像这个年岁的,”她指使王进维,“你去瞧瞧这位老哥,到底还有几张皮!”
谢辉转身欲走,身边那两个参军眼明手快,掐住他肩头死死卡住了脸,王进维踱到他身边,笑眯眯地道:“得嘞,我这一整日就光顾着给你老哥扒皮了,瞧瞧,哟,还真有一层啊!”他招呼人端来了清水,溜着贴合的边取下来一张完整的面具。
时隔多年,昔日的剑南道下都督谢辉重现人间,只是这个过程曲折惨烈了一些。谢辉的脸因为长时间被面具覆盖,显出病态的白,皮肉的贴合处却是一圈微红。神情恍惚的谢竟喃喃地唤了一声阿兄,至此再不肯多言。
长孙姒摊摊手,对谢辉道:“你要的证据我已经给了,当年的事态如何就不解释一番?”
谢辉冷笑,“当年的事态?不过是一个狼子野心的人为了名利,要置我于死地,以殿下的聪慧如何想不到?只不过我比他棋高一着,事先和屋内伺候的仆役换了衣衫离开了而已,怎么,这也有罪吗?”
王进维瞪着他,“这当然没罪,可是你处心积虑混到谢竟身边,不就是为了要杀他?”
谢辉哈哈大笑,直道他玩笑,“有杀人的心思便是过错?如此,王侍郎每年要复审的案卷只怕都堆积如山了!”
长孙姒瞧他得意够了才道:“你怀了杀人的心思那是你的事,隐忍这么些年,不过就是为了等他位高权重再一举拆穿他;他这些年隐藏身份,如何胆战心惊你知道的一清二楚,对于一个利欲熏心的人来说,身败名裂当然比死更为痛苦!
谢辉僵了僵,几欲辩驳却无话可说。
她接着道:“昔日战功赫赫的将军,前被朝中昏臣算计,后被手足残杀,你心中这口怨气与日俱增。你善于设局,也有那个耐心等待最后一击,但是人无完人,你需要一个宣泄的方式,所以,你曾经的妻子便成为了你唯一的”
谢辉突然恼怒起来,“你不要再说了!”
长孙姒笑,回头问谢竟,“谢大娘子当年也参与了你的计划?”
见他无助地点头才接着道:“可想而知,谢辉你该有多么恼怒,谢大娘子身上的旧伤便是你打出来的吧?她有没有旧疾不晓得,至少在重新遇见你之后,只怕一日不如一日了。终于在十年前的某一日,比方,你说过的那个七月十五,在对她一顿毒打之后,或许是她的脸或许是她说了一些话,叫你终于失去了耐心,手起刀落――”
她俯下身看着面目狰狞的谢竟,有些嘲弄,“怎么,许久没感受手刃仇人的滋味,如何?可惜的很,叫谢迹看见了。你还记得,你当时的愤怒如何转移到他身上吗?”
“你闭嘴!”
第94章 世事无相(四)()
陈年旧事被揭开,始作俑者反而不愿意坦然面对,谢辉满面怒意,“我当年在疆场被人算计是技不如人,死了谁也不愿。可捡了一条命来,为什么你们都要害我?谢竟,当年我拼死拼活,你锦衣玉食,我何处对不起你,你和那贱人合起伙来惦记?她死了是报应,那个小崽子也一样,最后是你!”
谢竟瘫在雪堆里,衣袍尽湿,茫然地望着席垫上的尸骨,“不是她的错,阿兄!你常年不回家,回家醉了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