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没有下完的棋-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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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上周末,环路上堵得水泄不通,为了避开拥堵,秋隽人钻了一路的胡同,但还是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到。
他将车停在医院停车场,一路飞奔到三层的神经外科CT室外。
CT室门口站着一对中年男女,像是夫妻俩,旁边站着刘老师。刘老师身后的长凳上,低头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长发女孩,正是江舞子。
秋隽人走到跟前,刘老师猜问:“秋先生?”
江舞子闻声抬起头,秋隽人忽然看见她右手上缠了绷带,立刻问:“你手怎么了?”
江舞子把手轻轻缩了缩,没说话。
刘老师在旁边说:“她的手受了点轻伤,不严重。”
秋隽人这才放了心,问刘老师:“您刚才说医生问诊是怎么回事?”
刘老师说:“这孩子吓坏了,我担心她精神受刺激,就给她挂了个号让医生看了下,但医生检查完还好,说没什么事。”
刘老师的话让站在旁边的夫妇俩里的那个男的听见了,他立刻手指着江舞子,满脸怒气地对刘老师说:“她能有什么事?她打了人她还有事?我看你是得给她看看神经科,她他妈的有神经病!”
旁边的女子使劲拉了男人一把:“你好好说话。”
秋隽人转身面对那男人,沉声说:“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不要骂人。”
男人走到秋隽人面前,点着秋隽人的鼻子骂:“你是江舞子监护人是吧?好,我就跟你说。我问你,她爹妈怎么教育孩子的,啊?!有妈生没妈教的东西!跟他妈野种似的上来就打我闺女的头!头是能随便打的吗?我闺女现在还在CT室里没出来呢!我告诉你,我闺女要但凡出点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没等秋隽人回话,江舞子忽然从板凳上蹿了起来,扑到那男人跟前,对他一顿又踢又咬,疯了似的大叫:“你说谁是野种!你才是野种!你才有妈生没妈教!”
男人气急败坏地推了江舞子一把:“小疯子撒什么疯!”
这一把推得十分狠,把江舞子推得仰面朝天就倒了下去,幸好被秋隽人及时从后面扶住了。
秋隽人把江舞子护在身后,那男人还想打江舞子,被秋隽人拦住了。秋隽人见他竟然要打个女孩子,顿时也火了:“你再敢推她一下试试!”
刘老师急忙挡在中间,连声说:“两位家长,有话好好说,这样不解决问题!”
那男人梗着脖子,但看见秋隽人的眼神,大概心里也是有点打怵,不敢轻举妄动,没继续动手。
那女人上来抓住他的胳膊,带着哭声说:“先看看女儿怎么样吧,你在这儿打架骂人也救不了她啊!”
男人哼了一声,甩开女人的手,指着秋隽人说:“我闺女要是有事,我跟你没完!”
秋隽人盯着那男人,直到他走到远处消停了,才转头问刘老师:“到底怎么回事?”
刘老师把秋隽人请到旁边,把自己看见的情况详细地讲了一遍。
秋隽人听完说:“那就我听来,是那些外班的女生先找事的,不是么?”
刘老师说:“确实是,但江舞子把人打得太重了,我看见的时候,那女孩子流了好多血,所以她父母着急,也是能理解的。”
秋隽人不甚认同地说:“您是说,我回去要告诉江舞子,将来不管她怎么受了欺负,也不要还手是吗?”
刘老师眉头微皱了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她不应该把人打得那么狠。”
秋隽人没有马上回答,他双手插着腰,微低了低头,然后抬头说:“刘老师,我觉得你看这件事的重点错了:事实是如果没有那些孩子挑事在先,江舞子就不会打人,所以问题在那些孩子身上,而不是江舞子反击的轻重的问题。我可以教育她反击的时候不要打死人,但除此之外,我会跟她说她做得没错,下次如果再有人欺负她,还要加倍还回去。”
刘老师听得瞠目结舌:“你……你怎么这么教育孩子?”
秋隽人平静地说:“我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难道你作为老师,不该教孩子什么是公平么?”
旁边,江舞子静静地听着。
她低着头,浓密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悄悄低落在了她手背上。
受伤女生的脑CT检查结果出来了,片子显示并没有什么异常,医生建议回家休息观察,过段时间再来复诊。
这算是个相对而言皆大欢喜的结果了。
那对夫妇让秋隽人支付全部的医药费,还要求额外支付五千块的精神损失费,秋隽人不想再跟他们纠缠,就把钱都付了。
一切尘埃落定时,已是华灯初上。
空荡荡的急诊室走廊里,只剩下了秋隽人和江舞子。
江舞子坐在靠墙的长凳上,低头不语。
“走吧。”最后还是秋隽人说。
秋隽人说完往医院外走去,江舞子起身跟了上去。走到停车场,找到车,秋隽人摁开车锁,叫江舞子上车,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启动了车,打转方向盘,开上了主路。
“去哪儿?”江舞子忍不住问。
“回你们学校。”
江舞子的神色有点失落也有点意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只是嘴唇微动了动,还是一个字没说。
秋隽人用余光瞧见江舞子的脸色,解释说:“我家里……最近有点不方便。”顿了顿,又说:“刘老师说你们学校的宿舍除了国假,平时周末也可以申请登记住宿的。”
“你不用跟我解释。”江舞子忽然很生硬地说,把头扭向窗外,“我没想去你家住。”
秋隽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问江舞子:“小长假在吉祥家住得还好吗?”
“……嗯。”
“她父母带你们去植物园了吗?”
“……嗯。”
“这段时间在学校怎么样?”
这个问题江舞子半天都没回答,只是一直望着窗外。淡黄色的路灯落在她额头细碎的刘海上,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洒下淡淡的影子。
秋隽人用余光看见,忽然想起一幅同样暖色调的叫做《汲水的少女》的很美丽的油画。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开了一会儿,秋隽人才说:“今天的事……其实你可以下手再轻一点。”
江舞子转回头来:“你不是说我没做错么?”
“我并不是说你做错了,我是说即便是她们欺负你,给她们些教训,叫她们下次不敢就可以了。”
“……你觉得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你没必要下那么重的手。”
江舞子的神情有点激动:“我也并不想的,我……”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半天才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真的不行……”
秋隽人没太听懂:“为什么不行?”
江舞子不知怎么忽然就生气了,大声喊道:“总之就是不行了!”
秋隽人听她忽然开始嚷嚷,眉头微皱了起来:“有什么不行的,你还非得打得人头破血流不可吗?”
“我……”江舞子的脸涨得通红,“我打不打人关你什么事!”
“你一打人我就得来捞你,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江舞子轻咬着嘴唇,眼中好似竟有泪光:“……原来你还是嫌麻烦。”
秋隽人其实并不是这个意思,但他懒得跟个小姑娘争辩,也没看见江舞子的神情,就再没说话。
江舞子把嘴唇都咬出血印子了:“以后我干什么都不用你管,我就算打死人、蹲监狱也不用你管。”
秋隽人这时候也有点心烦,就顺着说了句:“我也希望你少用我管点。”
江舞子的眼圈顿时红了:“谁用你管,我现在就走!”说着伸手就去拉车门。
这时车正以一百二十迈的速度飞驰在高速上,江舞子“啪嗒”一声就把车门打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缝。秋隽人大吃一惊,伸手就去拉江舞子:“你干什么?!快把门关上!”
没等江舞子自己拉上车门,巨大的风速已经“砰!”地把车门重重撞上了,江舞子也被吓了一大跳。
秋隽人赶紧用主控把车门锁了,锁完就冲江舞子吼了起来:“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
江舞子红着眼睛喊:“你不是嫌我麻烦吗?我走了你就再也不用看见我了!”
秋隽人气得脑仁直疼:“好好好,我真管不了你了,等俊哲回来,让他赶紧把你领走!”
江舞子微怔了怔,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将头扭向窗外,再就一声不吭。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秋隽人让江舞子气得很想抽根烟; 但一摸兜没烟了; 他一打方向盘将车开下高速,进入辅路; 在一家711前停了下来,给江舞子留下一句:“等我买包烟。”就下了车。
关车门的时候; 他因为生气随手摔了下门; “砰”的一声,有点响,但其实他摔完心里立刻就后悔了。
等买完烟出了便利店; 秋隽人的心情已经比在高速上的时候平静多了:其实就是个孩子; 何必呢?
这么一想心里愈加觉得有些愧疚,已经出了便利店又折回去了; 给江舞子挑了一包进口的水果软糖; 买了揣进了兜里,准备一会儿给她。
秋隽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把烟抽完,散了烟味; 就往车的方向走。
走到车跟前时; 却感觉车里好像是空的; 他心里顿时一沉,急忙拉开车门; 发现江舞子果然已经不在车里了。
秋隽人就觉得一口气猛地憋在了胸口,憋得他喘不上气来,他伸手使劲把领带往两边扯了两把,才算透了口气。
就在这时电话忽然响了; 他急忙掏出来一看,却是夏雪,他背靠住车门接了起来:“喂。”
“你在哪儿呢?怎么还不来?”
“有点事耽误了。”
“那还得多久?”
秋隽人看了眼表:“……我这就去接你,你等我下。”
“我已经到餐厅了,你直接过来吧。”
秋隽人听出夏雪话语中隐隐的不悦,说了句:“好。”把电话挂了。
收起电话,他心烦地又点了支烟:江舞子去哪儿了?她没有手机,能去哪儿呢?
换成别的孩子,极大的可能现在就躲在某个地方幸灾乐祸地瞧着他着急上火,比如李磊。
但秋隽人直觉江舞子不会 … 她就是走了,为了不让秋隽人找到她,毅然决然、又长又远地走掉了:那孩子身上有种绝望的决绝,只要感觉到一点不安全,就不给任何人包括她自己留任何余地。
秋隽人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吴吉祥打了个电话,跟她说如果江舞子一会儿去找她了,叫她务必给自己回个电话,吴吉祥很听话地答应了。
打完这个电话,秋隽人眉头紧锁地抽完了那支烟,然后坐回到车里,往西餐厅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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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舞子漫无目的地走在路边。
她身后的环路上,汽车拥挤在一起,汇成一条银河,车灯是闪烁的星。
那些星芒照射在江舞子身上,在光的海洋里,把她映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江舞子不想回学校,也不想去吴吉祥家,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自从妈妈离开后,无论去哪里都有人跟她说:“你不能在这里常住。”
没有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
她茫然地走了不知道多久,再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小区门口。她愣愣地站了半天,挪动脚步往里走去。
走到一栋标着七号的居民楼前,她停下脚步,往上望去。
五层西边儿那个透着光的窗户是她原来的家。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普通极了,却载满了她和妈妈两人温暖的回忆。
那时候她不住校,每天放学回家走到这里时,还不用上楼,就能听见妈妈炒菜的声音。
那香味让她肚子咕噜咕噜地就开始叫,她总是兴奋地跑上楼,推开门,客厅里总有一桌子热乎乎的饭菜在等她。
江舞子抱住双膝,在路边缓缓蹲了下来,头枕在膝盖上:很冷,肚子也很饿。
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把膝盖浸湿了一大块:妈妈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她什么时候回来?江舞子哭着想:真的好想妈妈。
有人从江舞子跟前匆匆走过,看见蹲在地上的江舞子,奇怪地看了两眼,似乎想问问,但旁边的人这时跟他说起了话:“听说今晚要下雨啊。”
那人回答:“是啊,都这个时候了还下雨,现在天气越来越反常了。”说着也就把江舞子错过去了。
雨果然下起来了,忽然之间。
小区里原本还有在遛狗和散步的,转眼间就跑得空无一人。空荡荡的马路上,雨点越下越密,最后变成洪水一样的暴雨。
江舞子蹲在地上没有动,紧紧地抱住身体,浑身瞬间就湿透了。
雨水从头流到脚,脸上的雨水跟泪水混在一起,感觉不出冷暖。
小区的保安大爷举着雨伞匆匆走过,看见江舞子,停下了脚步,用雨伞给她遮着。雷雨声轰鸣,大爷大声问她:“姑娘,你怎么不回家啊?这么大的雨!”
江舞子抬起头望着保安大爷,没有说话。
大爷急问:“你住哪栋楼?是没有钥匙回不了家了吗?”
江舞子喃喃地说:“我住503。”
大爷没太听清,凑近了大声问:“五零几?503?这栋楼吗?”他抬头看了眼楼上,奇怪地自语:“我记着503住的是徐师傅他们一家啊……”
江舞子忽然站起身,一声不吭地往小区外走去。
保安大爷急忙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要给江舞子披上:“雨太大了,姑娘!跟我去保安室避避雨吧!”
江舞子轻轻把外套推了回去:“谢谢您。”转身又走进了雨中。
大爷拎着外套站在原地,想再叫住江舞子,眼见江舞子毅然决然地走远了,只得摇头叹了口气:“谁家的孩子,怎么也没有父母来接,就让孩子在雨里这么瞎走。”
大雨滂沱,江舞子忽然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