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杂货-第3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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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这时候时间还不到七月,距离八月初一正式报名还有一些时候,但提前来到长安城的外地女子数量不少,但凡是寻到了罗家人跟前的,便都安排在了这边。
这消息很快也在长安城中传开了,原本还有一些借住在别处的小娘子们,在听说了这件事以后,纷纷都向升平坊汇聚而来。
这么多人住在这一个大院里,每日里要吃要喝,各种琐碎杂物也很多,罗用便把这些事情交给五郎和七娘起打理。
六郎早些时候去往河南道修路去了,他如今已是专心机器坊那边的学业,确实也是学得有模有样,罗用就打算让他先在那边静心读书,待几年后再看情况,他现在也才十几岁,年轻人只要肯钻研肯用功,就肯定会有出路,不愁什么。
相对来说,五郎和六娘问题大些,五郎是对什么事都不怎么上心,瞅着就是一只闲云野鹤的模样。
七娘则是对什么事情都太上心,贪新鲜又没定力,虽有几分机灵劲,却到底缺少恒心。之这两个人都比较让罗用犯愁,再这么放任下去显然也不太行。
“不就是阿兄你自己不爱管那些杂事……”七娘哼哼唧唧地揭罗用老底。
罗用自小就会哄他们干活,从前在西坡村的时候,他们都还没怎么会走路呢,罗用就哄她和六郎喂鸡,还总给他们戴高帽,搞得她俩还以为自己要是不好好喂鸡,家里头就要破产了一样,很忧心很认真,每日里勤勤恳恳地干活。
“我这不是没工夫吗,要不然你我换一换,我去管那些事,你来替我当县令。”罗用抬头看了七娘一样,这才管了几天,就哼哼唧唧起来了。
“阿兄,不若我们还是请个人来管。”七娘这就想撂挑子了。
“那你便寻个人选来与我看看。”罗用倒也没有真的要把他们兄妹二人一直押在纺织学院那边干活。
罗用这话说完没几日,七娘果然就给他推荐了几个人选过来,一一看过了,却并不十分满意。
七娘找来找去没找着合适的,便去寻大娘相帮,大娘手底下那些个管事可都是精挑细选花大力气培养出来的,尤其如果真要安排到纺织学院那边做管理,那样的人,在她手底下,也是顶拔尖的人才了,哪能轻易割舍。
大娘来问罗用,罗用便说没有的事,七娘自己不愿干活想找人顶缸呢,叫她莫要当真。
结果大娘就把七娘给训了一顿,说她今年都十七岁了,整日里还惦记着玩,让她在纺织学院管事,多好的一个活计,别的小娘子求都求不来。
七娘倒也不是一点都不想管这些事,主要就是事情太多太杂,她觉着太累。
好在几日以后,五郎终于寻着了一个不错的人选。
那人乃是五郎一个朋友家的家奴出身,他祖上乃是南方山区里的蛮人,究竟是哪一片山区哪一个部族,如今已是没人能够清楚。
只知晓当年他太爷爷被人贩子掳了去,用绳子捆了,一路驱赶到长安城外,卖与五郎那朋友家中,就在城外的庄园耕地,后来与同为家奴的一名女子成婚,诞下子嗣,一代一代传承下来,与主人家也越来越亲近起来。
五郎推荐过来的这个人名叫周兴,周是他主家的姓氏,因为时代为奴,逐渐便也随了主家的姓氏。
原本周兴一家是与主人家同住在光福坊那边,去年秋里长安县那边有了小学,其中城北的那一间,距离他们当时的住处不远,于是周兴便把自己的两个孙儿送到那边去念书,不想竟都很优异。
今年开春,周兴去求主人家,道是为了儿孙计,想要脱了这贱籍去。
那家人道是改换户籍不易,不若还是先让他那两个孙儿念着书,阿兴与他的儿子儿媳几人依旧在府里干活,将来若是果真能有什么出息,再从长计议。
阿兴却是不愿,又道出了早年战乱,他父兄跟随主人家四处避难,世代忠心,甚至还有为了保护主人家而丢了性命的,请主家顾念这一份情义,将他们一家放出。
闹到后来也是有些不快,但那周家人最终将他们一家放了出来,并他家祖上几代的积攒,也一同让他们带了出来,并且帮忙改了户籍。
为这事,不少相熟的人家之间便也生出了一些风言风语,道这周兴挟恩图报云云,说他到底不是个好的,不及他父兄忠义。
还有往日与他们一同在周府为奴的那些人,也有很看不上他们这一家人的,路上遇到了便要朝他们吐一口唾沫星子,以显示自己的鄙薄和厌恶。
而从那周府出来之后,周兴一家的日子确实也过得比从前艰辛许多,早前五郎他们曾经在街上遇到过他,那时候他正挑着一个担子沿街叫卖糕饼。
这人原本在周府之中也算是一个比较有地位的管事,如今这般,着实就显得很落魄了,很多人不能理解他的选择。
这一次女子纺织学院要招管事,五郎的那个朋友,也就是周家的小郎君,就想起旧仆周兴来了。
虽不满他就算伤了旧情也非要从周家脱离出去的行为,但到底还是看不得他如此落魄,于是这少年郎便与五郎说,不若便叫阿兴去吧,即便当不成大管事,做个小管事也可,总好过在外面做小贩。
第二日,罗用在长安县公府这边,差人去请那周兴过来谈话,这周兴年岁不到五十,留着一脸山羊胡子,看起来也是有那几分小老儿模样,精神倒是矍铄,并没有什么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罗用与他对话几句便知晓了,这确实是个聪明人,进退之间很有分寸,言谈举止之间给人感觉也很和善。
罗用问他因何要离了旧主家,他说这是赶上潮期了,不走不行,贫家儿若想跃龙门,便要顺着这鱼潮而起,成与不成,全在今朝。
“郎君可曾见过那随丰而食的饥民,早年间关中闹饥荒,许多百姓去往关外求食,行得最远的,便是那河西都去得,岭南都去得,平日里若是只有那三五百姓,这些地方如何去得?”
“而今纸笔价贱,粮食丰产,在这长安城中,读书识字的少年人数不胜数,待这些少年人学成之日,他们便要为自己寻求出路,就好比追逐食物的饥民,人数众多,浩浩荡荡,求食之心迫切,那是谁也阻挡不住的。”
这天下午,罗用与周兴谈话之后,亲自将他送到长安县公府正门外。
第442章 县令()
罗用今年虚岁二十八; 在这朝堂之上算不得最年轻的; 那些士族名门之后; 比他年轻潇洒才高八斗的人物多了去了。
长安城中许多士族郎君青年才俊; 都是在十几岁二十出头就已经有了名声; 长安百姓对于他们的追捧; 不亚于后世的年轻人追捧明星偶像。
罗四娘眼下正在经营的《长安趣味谈》; 哪一期若是有这些年轻郎君们的篇章; 那一期就会卖得特别好; 常常断货需要加印。
一说起这些个青年郎君,大伙儿的印象就是年轻帅气、出身高贵、风流倜傥、学富五车、君子风范; 云云。
在这方面; 罗用确实是比不过他们,但是要说搞发展搞建设; 那就别说这些士族小郎君,就是他们的家父家翁站出来,也没几个比得过罗用。
如今在这朝堂之上,若说拔尖的人物,像房玄龄李靖那样的老臣暂且不提,长孙无忌是个活跃的; 李绩这个人很能服众,另外; 那褚遂良也很被人看好。
褚遂良这个人很有文化; 不仅写得一手好字; 而且博古通今通晓经史子集。
当年还是秦王的李世民在洛阳办文学馆; 广招天下饱学之士,当时入馆的那十八个人,号称十八学士,褚遂良的父亲褚亮便在其中,褚亮与虞世南、欧阳询乃是好友,褚遂良自小常受他们指点,年少便有才名。
前几年褚遂良在长安城任黄门侍郎,后来又被圣人差遣到各地去视察,早前因为他父亲褚亮过世,褚遂良辞官回乡守孝。
不过这个人既有才学,又是名士褚亮之子,为官这许多年也确实干得不错,那么重新启用那就是迟早的事了。再加上他如今也才四十上下,待到新皇登基之后,应也还在盛年,可以说是前程可期。
然而,若要说真有能力搞事情,能够左右朝廷局势的人物,褚遂良的段位到底还是低了些,在将来的这些年里,主要还得看长孙无忌和李绩。
他俩下来,就是罗用了。
大伙儿如今也都看出来,长孙无忌明显就是想拉拢罗用,然而罗用却是不为所动。
不为所动是对的,圣人虽然有意将新帝托付给他的这位大舅兼挚友,但他也不想让长孙无忌只手遮天啊,对于罗用的这个态度,皇帝显然也是比较满意。
大伙儿将这些事看在眼里,有一回,一个人便当面讥讽长孙无忌:“君堂堂国公,因何竟要巴结罗用那块棺材板?我可听闻他都没给过你什么好脸。”
这人也是不要命,明知长孙无忌将来很可能手握重权,还敢当面这样硬怼,要说唐初这时候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民间,普遍就是这种风气,硬茬很多,一个个虎了吧唧的。
长孙无忌这个人手腕灵活,反应也很快,被人这样怼到面上,他都没有恼羞成怒,当即笑嘻嘻回道:
“那既是块棺材板儿,又能给谁好脸,可曾给了你好脸去,若果真有,你且说来,我定要办一桌酒席为你好生庆贺。”
旁边他的那些友人也是跟着起哄,闹得那个找事的人灰头土脸,很是没趣。
后来罗用也听闻了这件事,他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棺材板这个名号不仅能挡许多麻烦事,还能当遮羞板来用。
这官场之上闹哄哄的,和自己无关的事,罗用一般不怎么掺合,就连交际应酬都很少去。
他现在往来最多的,除了白家人之外,主要就是这些时日在罗氏机器坊与他学算术的那些郎君,这一次罗用要兴办女子纺织学院,在选址这件事上,也多亏了这些郎君的帮忙。
考虑到今秋前来报名的人数会比较多,这所新学校的地方一定要足够大,又因为是女校,为了女学生们的安全着想,也不能办在太偏僻的地方。
罗用原本寻思着,大抵还是要往城南那边去,不想这些郎君却帮他寻着了一个好位置,就在那城东万年县辖下的升平坊,也算是在比较靠中间的地段。
这庭院很大,前朝那时候,原本也是一个官宦人家的居所,那也是个大户人家,阖家老小加上仆从婢女,足有数百口人,前朝从旧城搬迁到新城的时候,以当时的安置标准,那家人便分得了很大的一个宅院,听闻后来又往左右扩了扩,如今这宅院大小,足有三百余亩。
后经朝代更迭,这个宅院几经易主,却是皆不得长久,所以就有人说它风水不好,如今的持有者乃是一个波斯人,那波斯人在中原待得久了,也信风水,这院子他买是买下了,却并不住,只偶尔租给其他波斯商贾暂住囤货之用。
那波斯人也想转手把这宅院卖了赚一笔,换些现钱,奈何这院子名声不好,再加上久不修缮,屋舍也都比较破旧了,卖不上什么好价钱,便宜卖了他又不肯,于是便一直拖着。
这一回,得一个相熟的郎君介绍,长安万年两县的县令罗用看上了这个宅院,开出的价格也很不低,他先是高兴,可是转念一想,待罗县令在这里办起了纺织学院,将来这左右邻里的宅院土地,价钱定是要一涨再涨,他这时候卖了院子,那不是显得很吃亏?
罗用听他说了这一番话,便笑道:
“也兴许我这学院办没两日便要倒闭了,届时左右邻里的房产依旧不很值钱,便只有你这个院子早早脱了手,卖得了好价钱。”
“那如何能够?”波斯人丝毫不信。
若说别人在这里办学堂会倒闭,他也许还信,换了罗用,他是说什么都不会相信的,即便这庭院之中果真有什么邪祟,也断没有他罗棺材板儿压不住的道理。
波斯人说什么都不信,就是认定了罗用这个新办的学校肯定会红红火火,到时候他们这一片的房产都得跟着涨价。
罗用也是无法,着实中意他这一处房产的地段和面积,于是只好又给他把价钱涨了涨。
另外这名波斯人还提出,要罗用允许他们波斯女子入学这个纺织学院,今年头一年,要给二十个名额,以后每年再给十个。
罗用经过一番思量之后,答应今年先给他们五个名额,以后的事情暂时不做承诺,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年他应该也会陆续开始招手一些外国的学生。
招收一些外国籍学生,在眼下的长安城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太学那边就有很多各个国家的留学生,这几年兴办起来的长安城内外的许多私学当中,常常也可以看到一些外国籍学子的身影。
罗用的这个女子纺织学院,因为涉及到一些时下比较先进的纺织技术,目前并不打算大规模招收外国学生,等过几年以后,他也计划着要慢慢将这些技术开放出去。
那波斯人得了五个名额,当面表现出很失望的神色,等罗用一走,他转脸就兴高采烈地找自己那些波斯人朋友炫耀去了。
生活在长安城中的波斯人数量很多,绝大多数都是以经商为生,也有在各地行走运货的,也有在长安城中定居的,甚至还有不少人现在已经不经商了,买宅置产,过起了像员外郎一样的生活,有一些波斯人门面很广,识得长安城中许多郎君,在他们波斯人中间,也享有比较高的身份地位。
这五个女子纺织学院的名额,对于这些生活在长安城中的波斯人们来说,自然也是十分可贵。
将其中几个名额略卖一卖,这名波斯人便要大赚一笔了,而弄到名额这件事,也让他倍儿有面。
“……”
“那罗县令因何会来买你家宅院?”
“便是那王家郎君做的中间人。”
“可是琅琊王氏?”
“正是。”
“你竟还识得那王家的郎君?”
“如何识得的?怎的我们竟不曾听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