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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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我问。
“天牢。”
我想了想,说道:“我这边人手不够,送过来洗衣裳吧。”
顾且行略思忖,站在几步外看着我,目光是一贯的阴冷,他自嘲似地冷笑,留下一句:“你还是放不下。”
顾且行离开不久后,那被关在天牢的初一就被送到娇华殿来了,我没有见她,只是听描红说,她来的时候模样很狼狈,大约是在天牢里头吃了不少苦头。
其实来我这娇华殿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娇华殿属于宫里最矫情的地方,因本公主生着病,便尤其注意洁净,身上的衣物身下的床单被褥,里里外外每日都要换新的,清洗时还需用上药粉,反反复复很麻烦。而我的东西又必须和宫里其它人的分开洗,所以顾且行干脆在娇华殿后院开了个小型浣衣房,房间里凡是本公主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都由这地方集中清理,要拿什么也方便些。
而我为什么要把她弄到自己身边来,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总之就是这么想这么做了,若是她的出现扰了我的心情,我大可以再将她送出去。或许我需要她的存在来提醒自己,我对容祈真的不该再存一丝一毫无关怨恨的感情了,这简直是个自虐的心理。
为着给我治病方便,顾且行准容祈不必回靖王府,晚上就在太医院里过夜,其实也就是变相地将他囚禁起来。之后他回去研究了从我骨头里取出的骨髓,就着当年他爹留下的资料,开始琢磨治病的方案。
咳嗽的病症被药石压下来,我整日在床上躺着,筋骨不舒坦,趁着宫人更换卧具的时候,便也下来在榻里坐坐,容祈照常过来请脉,照着寻常太医给后宫女子看病的规矩,在我手腕上搭条薄绢子与皮肤隔着。
可那层破绢子能管什么用,尽管我每次都不去看他,我还是能感受到他冰凉的指腹,唤醒那些已经藏在皮肤下藏在神经里的敏感记忆。那时他将我按在东宫外的墙角,薄唇细密温柔的亲吻,他让我记住,那是他给我的感觉。
我向来说话算话,就算记性不好,也还是用心记下了,一时便也忘不掉了。
每次不得不同他见面的时候,我心里就憋着团气火,闷闷的痒痒的,每当被这种感觉敲打的时候,我都觉得还是死了更干脆点。
人都有那么点小毛病,越是不让做不能做的事情,就越想试试,关于死亡,我真的有点跃跃欲试了。
“谢谢你。”低头收拾器具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轻轻皱了下眉头,“谢我还活着么,那你大可以不必谢我,我活着是为了我自己,不是指望着找你报仇,更不是为了帮你那小情人续命。”
“她在天牢里必定受尽拷打折磨,在你这里我倒是很放心。”他依旧低着头忙手里的事情,就像寻常闲聊似的同我说,完全没有在意过我的感受。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跟我道谢,虽然谢这个字除了礼貌点儿,没什么屁用。而他实际上完全没有特意道谢的必要,本公主这么做了,他谢与不谢也改变不了我的心情,改变不了心情便改变不了决定,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偏偏还要道谢,就是存心给我心里头添堵。
我承认这样很不争气,但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我还在意他,傻子都能感受到,他用这么不痛不痒的语气,在我面前为另一个女人道谢,我心里得有多么憋屈难受。
火大伤身,我也没必要忍着,一挥手将手边的茶杯砸出去,冷着脸道:“以后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就给我滚出去,一个屁也不要放!”
“还是这么爱我么?”他冷笑着一语中的,把我勉强撑起来的冷漠和尊严撕成碎片。
不错,老娘就是喜欢你,就是没有出息,就是因为曾那样的在意过,才受不了你几次三番地冷言冷语,便是嘲笑也就罢了,可偏偏是拿我心里最开不起玩笑的东西,他给了我一道伤口,每每在有望愈合的时候,再无情地将它扯开。
他什么目的,他是嫌我还不够恨他!
我诅咒他,“容祈,你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托你的福,”他口气轻淡,淡得我更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抬脚朝门口走时,又忽然顿住,转身对我道:“你以为命人偷偷把药倒了,我就没办法给你诊病了么。我劝你努力活着,顾且歌,你不要忘了,赐婚的圣旨一日在我手中,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若是现在死了,这个名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变,而你的牌位上,写的只是容顾氏,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哎,他说的对,我早就傻乎乎地把自己许给了他,我当时怎么可以那么缺心眼。在那纸婚约没有失效之前,我一旦翘了辫子,还得埋进他们容家的祖坟,而且凭容祈对我这个嫌弃态度,估计也就是随便挑个边边角角,堆个不打眼的小坟包,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连死了都要受他家的委屈,我不干!
我是个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人,其实容祈这么未雨绸缪也没有错,虽然我现在没有明显要轻生的念头,可若是万一哪天我做个噩梦,哭它个死去活来觉得受不了了,想到那方面去了,然后当机立断就自挂东南枝了,这是很说不准的事情。毕竟病人的精神都比较恍惚,很难控制。
后来容祈告诉我,他当时不止怕我死,他还真心的想要治我这个病,因为他爹治了小半辈子都治没明白,他很想帮他爹完成这个心愿。
原来,我是可怜的小白鼠。
这天天气好点,容祈给我请脉离开后,我便命人将门开着,我想透透气。我看着院子里瞎忙活的人影,看着容祈施施然离开的背影,觉得世界忽然恍惚了,当初娇华殿的欢声笑语哪里去了,我那些活泼可爱陪我打马吊的宫人都哪里去了,紫兰姑姑哪里去了,每到秋天就开满园子的蝴蝶兰哪里去了,我的容祈哪里去了。
我心里一阵唏嘘惆怅,正又看见在后院洗衣服的初一抱着摞衣裳走过来,偏巧与容祈打了个照面。
我没有移开目光,煞有兴趣的看着他们二人的姿态,看着容祈心疼地握住她的手,一通体贴关切,看着初一红了眼眶,不停地摇头,以我通读情爱小本儿的经验,我甚至可以想象他们之间的对话:
容祈会说:委屈你了。
初一摇头作答:没关系,为了你受什么委屈我都愿意。
容祈又感动又深情,握住女方的手,温柔坚定地做出承诺:你等我,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当然这些都是我想象的,隔着段距离,我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到两个人嘴唇张合,总之肯定说了点什么。后来他二人便光天化日的,在我娇华殿的院子里头,抱——抱上了!
宫里头可是有明文规定,禁止公然私相授受,便是他们情到浓时,何至于这样急着展现给世人看。
我觉得心里一揪一揪的难受,容祈这么干算是摔碎了我这张老脸,这皇宫里头谁不知道本公主同他自小就有婚约,然后他在我的寝宫抱丫鬟,而且那丫鬟还是被我故意弄来身边做苦力的,这传出去以后的说法便是,本公主与小丫鬟争风吃醋,给人家干最苦最累的活,一双冰雕玉琢的小嫩手,洗衣裳洗得都快掉三层皮了。
可怜我人都快死了,还得为他们背负这样的恶名,容祈啊容祈,你真是用心良苦啊。
那边初一让容祈这一抱吓住了,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她急忙用手去推容祈,可容祈胶皮糖似的粘着,就和我以前推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看着他用侧脸去蹭初一的头发,看着他俩那个如胶似漆温柔缱绻,看得一口老血差点没将自己给呛死。
但为了面子,我还是很淡定地看着。后来容祈从袖子里摸出管药膏塞给初一,又捧着她的手看了又看,那一个心疼紧张啊,那一个缠绵悱恻啊……
我觉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又强撑着笑容,对描红道:“看来小浣衣房只洗我一个人的衣裳,有些大材小用了。如意来这处小住与我作伴,好歹也是个主子,还是不能与奴才混淆了。既然咱们有地方,也不必麻烦浣衣局的人了,便将锦飒郡主的衣物都一并送去后院吧。”
描红不禁朝院子里卿卿我我的两人看了一眼,总也知道我这是心里不痛快了,存心要为难那初一,低低道:“公主,起风了,咱关门吧。”
第79章 万叶千声皆是恨(八)()
容祈每日照常来娇华殿给我诊脉,准时来准时去,从不在我面前多逗留一分一刻,我们两个之间越来越没有话说,连冷嘲热讽都节省了。有时候我会故意挑事同他吵架,他也不搭理我,我觉得自己真的很贱,即便是犹如两具行尸走肉的会面,我每天还是会期待着他出现。
我被他打败了,被自己打败了,表面装出一副不痛不痒,里头已经撕心裂肺地难过了。而他从来都只垂着眼做该做的事情,即使是针对我的病情需要嘱咐什么,也都是避开同我交流,当着我的面说给别人听。
或许对于他来说,我除了病人以外,没有任何其它的意义。
叶落花残,金秋时节,三年一次的文武科考如期举行,顾且行为这些事情而忙碌着,并不能时常过来看望我。我被这病反反复复地折磨着,在地上走不开几步,便累得虚软,而我却又不肯只这么在房中憋着,总想朝更大更空旷的地方走一走。顾且行命人打了只轮椅送来,无风的时候,我便裹着毯子,由宫人推到院子里逛一逛,大抵是不会走出娇华殿的。
有时候三妹妹来看我,总要向我提起关于秦子洛的事情,我也才知道原来秦子洛已经离开皇城,名义上说是去了关外无雁城,实际究竟去搞什么猫腻了,并不好说。如今他们得到了郁王爷留下的调遣兵符,若是结合了漠北秦家军队,南夷周家的兵马,再加上郁王府的残余,这股力量就非常不可小觑了。
我想劝三妹妹同秦子洛走得远一些,想提醒他不要参与进这些男人的战争,可终是没找到合适的言辞开口。说到底,三妹妹是被我牵扯进来的,若不是我愚昧被欺,若不是我自以为有本事同这些男人周旋,若不是我瞎了眼看上容祈……
哎,其实我自责也没什么用,该发生的迟早都会发生,这世界上就算没有我,也会有第二个顾且歌,我只能自认倒霉吧。
有的时候容祈为我诊脉以后,便自顾绕去后院同小情人会面,我虽然对这个行为很不满意,可是又没什么立场直白反对,说不想招人闲话那是假的,我一个活一天赚一天的药罐子,早也不在乎闲言碎语里会如何编排于我。
我只是不希望自己看起来过于卑贱,除了这最后的尊严,我也不剩下点儿什么了。
娇华殿的地段在宫中是很好的,四处通风采光优良,即使是在后院的小浣衣房。这里没安排什么宫人,所有的活都是在我的默许下,交给初一一个人干的,而且这些宫人似乎看出些端倪来,不知是为了巴结我还是怎么的,欺负起初一来有些变本加厉的意思。
我才不管呢,我自己不好意思放下身段去欺负她,也更不可能伪装善良慈悲去保护她,那种为他人做嫁衣,给自己赢个毫无意义的美名的事情,我是坚决不会干的。其实从我单方面的角度来讲,我觉得我根本没有委屈她,她不过是受点皮肉上的痛苦,而我心灵里的创伤,已经伤成锯齿印儿了。
她得到了我最想要有的东西,她有什么好抱怨,我又有什么好内疚。
很多时候我会忍不住去后院看她,看她自己一个人在那头洗衣服晒衣服,看着高挑窈窕的身姿在晾衣的竹竿间穿梭,看着那双泡的红肿甚至破皮的手,也看到她每每仰起头来,面对秋日艳阳时的微笑。我忽然理解了些东西,她可以温柔似水,亦能够坚韧如钢,这样的女子跟在自己身边多年,容祈凭什么不爱。有这样的女子去爱,又凭什么要正眼看我这个半吊子泼妇。
他唯一的错误,最大的不可原谅的错误是,主动招惹了我。
我静静坐在层层叠叠半干不干的床单后听他们说话,听容祈对她说着温柔软语,听他们耳厮鬃磨时的浅谈,听容祈对她说对不起,让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容祈告诉她,无论如何都要坚强,这些曲折无论如何都要走过去,人生的路还很长,他们的未来也很长,他会为了所有人尽快结束这一切。
他说,我病好的那一天,一切都结束了。
我聆听着他们的爱情,卑微地幻想着站在容祈面前的是我自己,如果我不是顾且歌,他便不会这么对我。那样的男子,即使在我眼前的一切都是伪装,我也忍不住要思念他,就算他在我眼前的时候,我都无比的想念他。
如果我不是顾且歌,我便不会怨怪他,我也可以为他付出这一切,我也敢用所有的青春芳华陪他去走天南地北,与他共度个中曲折坎坷,可我终究正是顾且歌。我和他,是命中注定的死结,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一锤定音。
从此我开始善待自己,我遵照医嘱好好吃药,我已经得到了那么多确定,确定他不爱我,确定我没那个幸运,确定我们的人生,彼此都无缘参与,那么我总要将自己的人生进行下去。我告诉自己,真的不是非他不可,我可以比他的初一,更加坚强。
这天容祈为我诊脉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他的态度有些敷衍,扎针取血的时候,故意将我弄得很疼。
我默不作声地忍受下来,在他收拾了器具准备离开的时候,我问他:“你嫌我让她太过操劳了?”
他抬眼用大雾弥漫的目光看我,那双眼睛没有焦点,其中更没有我。我冷笑,我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看你们成双成对的,而我病怏怏的孤家寡人,心里不大快活。你若是求我,我倒也可以考虑,稍微待她好一点。”
他的冷笑比我更加轻蔑,他说:“初一不是那般娇弱的女子,她不比你受尽荣宠,比你吃过更多的苦头,这点委屈算不了什么。而你,也不见得有多么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