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万户侯-第1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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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彦章并没收手,淡定道:“师傅说你可锯掉银尖枪的枪头改为钩刺。”
谢狄春面色古怪,舔了舔嘴唇婉拒道:“还是算了吧,你先替我保管着,要是哪天我用腻了这赤杆画眉,在问你讨要也一样。”
王彦章这才收回银尖枪,继续环胸抱着,谢狄春面色有些沉重,问道:“当年师傅究竟如何死的?外面传言师傅是被几个山贼围杀,老子才不信!究竟是不是田泽墨干的!”
王彦章点头,像是回忆起林熊叱临死前的场面,环胸抱枪的两臂不由自主的紧了些道:“是田泽墨带了百骑截杀,师傅年事已高,气力不逮,在加上田泽墨这小人下令用弩箭围射,我得知后已经晚了一步,没能留下田泽墨,更没能救下师傅……”
早就对生死之事看淡的谢狄春得知真相后反而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只是吐纳间眼中的森浓杀意剧增道:“师傅可有坟冢?我好提着姓田的王八蛋人头去祭拜。”
王彦章嗯道:“在陇右郡内。”
侯霖听的心惊胆战,这师兄弟三言两语就决定西陲一位位高权重的将军生死,眼看两人下一步就要去找田泽墨麻烦,侯霖连忙打断这阔别已久的师兄弟谈话,干咳两句道:“久别重逢是好事,可咱儿能不能换个地?这西陲的雪跟冰雹一样,砸在身上还是挺痛的。”
已经拿定主意的谢狄春又吹响了胸口的奇怪口哨,三千雪狼营骑卒霎间将两辆用来开道清雪的马拉木车赶到侯霖面前。谢狄春这才仔细打量了下因为几天没刮胡子略显憔悴的侯霖,不置可否道:“跟上,我刚吃下一队游骑,指不定后面跟着大队黑羌人,我可不管你们死活。”
侯霖点头,对这明显有疏远自己意思的长水中郎将笑着回应道:“只怕真跟上来了是他们不知死活。”
谢狄春背对侯霖的后背一僵,随即一夹马腹奔驰,显然没有当真。看清爽的就到【顶点网 o】
228章 :说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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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陲边上多堡塞,虽说比起中原如森如林的城池要差上太多,但在以部落毡帐为家的黑羌人眼中,这些动则数丈高的堡塞无疑不是一座座人力垒起来的天堑。
云霞堡位于东羌郡最西边,在军制连一丈偏差都不能有的牛皮地图上就如一把屠夫用的杀猪刀尖,顶在了大汉边境上,西陲数堡,无百姓,堡中活跃的只有戍卒,所以也没有依山傍水建城的堪舆风俗,堡中都是千篇一律的条条宽阔马道和人行的步路,随时准备应对黑羌游骑的劫掠。
云霞堡起在茫茫戈壁之上,西陲地势复杂,既有连柳絮飘在上面都能陷进地里的流沙场所,也有连铁镐都凿不出个拳头大小的岩石硬地,正因为这种种特殊地理环境的原因,当初建堡困难重重,经常是前方大汉军队和黑羌游骑厮杀在一块,咫尺距离下就是民工赤裸身体挥舞镐锹搬运砖土,冷不丁就是一根黑羌游骑几乎人手一支的掷枪插在与你背靠背的工友身上。宁朔将军吴沙江曾经感慨过这数道如今已经作为保护大汉边境不受外族侵扰的军堡不是沙石泥土盖出来的,而是成千上万的大汉百姓用自己血肉白骨活生生堆积而筑。
云霞堡外有几道长长的土丘,倒没什么规律可言,土丘里完全是这些年黑羌游骑攻堡不下留在堡墙外的尸体,黑羌族风俗和大汉相差太多,不讲究入土为安反而以天葬为荣,所以西陲外不论是谁的尸首在荒郊野岭外被禽鸟野兽所吞食大多都是黑羌所为,这种管杀不管埋的行为让边陲戍卒最为厌恶,毕竟大汉子民里对死者尊敬,入土方能安宁的敬畏鬼神之心传承了千年,早就刻在了所有人的骨子上。而黑羌人恰好相反,对汉人把尸体往黄土里面埋葬深恶痛绝,这是两个民族之间的风俗差距,即便过上百年也无法更改。
侯霖一路跟着谢狄春的雪狼营在边陲戈壁上行走了不下三个时辰,才在风雪迷雾中隐隐约约望见了这座西陲重堡的城墙轮廓,或许是因为西陲无高物,在看见云霞堡后侯霖神情恍惚片刻,在这里唯一能看见的只有黑乎乎的山体高峰,如海市蜃楼一样可望不可即,似乎近在眼前,若要真想登山,只怕走上数日甚至数月都到不了山脚。
不过比起这个侯霖更感兴趣的是谢狄春手下这帮不少生活习惯都还和汉人迥异的雪狼营。每天几乎都要在生死边缘上徘徊的西陲戍卒论战力比起数年不闻刀戈金鸣之声的境内郡兵何止强上一筹。用这帮戍卒的话来说就是过惯了安稳日子,种田种傻的郡兵甚至还不如黑羌的七岁稚童更精通如何在战场上收割敌人性命,郡兵的每天操练在西陲戍卒眼中跟女子绣花区别并不大。再加上随着皇朝盛世一日比一日河清海晏,文气浓厚,听不得战鼓擂动,只有朗朗书声,连带着军营里也多是文房四宝,留不得汗,更见不了血。
两辆划出一片利于战马行走平地的清雪木车缓缓而行,两旁雪狼营的哨卒在数十丈外呈列警备。西陲是和北塞一样的骑兵作战,机动性最为关键,若是单比较战力,黑羌的掷枪和匈奴的弯刀还是差了些火候,可论起控马技巧,两者相差却是不大。
侯霖看似在马背上打盹,其实两颗黑溜溜的眼珠子一直在往左右打转。这雪狼营几乎每一个骑卒的控马技巧都堪称炉火纯青,每一次吐纳鼻息泛出的白色哈气都和战马的马蹄跳动保持着一致,更难得可贵的是不论是谢狄春也好,还是撒在两旁警戒的哨骑,即便路途在颠簸,两瓣屁股从没说是离开过马鞍毫厘,看遍了学士府内的兵书,侯霖自然知晓正是这些旁人难以观察到的细节才是这营精锐无往不利的基石。
云霞堡外除了几道被大雪覆盖的凹凸尸沟,还有围城用铁钉死死牢靠在地面上的拒马,侯霖远远便瞧着这些拒马形状与常见的有所不同,心生好奇,正要挥鞭上前一探究竟,却被秦舞阳伸出一臂给拉了回来。
拍了拍自己双肩上的积雪,秦舞阳看着一脸困惑的侯霖淡淡道:“那些拒马周围都有铁蒺藜,你要不想受伤最好别贸然上前。”
侯霖吸了一口冷气,对秦舞阳感激的一点头,听到这话后谢狄春回过头,深深的打量了秦舞阳几眼,只是一直都像游离世间之外的秦舞阳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连回敬一眼都懒得去看。
谢狄春从马鞍后悬挂的囊袋里取出一个和荣孟起在平沙城用到的狼烟类似的木筒,用打火石打出火花后挥臂一扬,漫天雪雾中显眼的黑色烟火缕缕飘起,堡上的守卒望见之后城门大开,谢狄春倒不急于进堡,而是静静的勒住缰绳等候。
“阳春!”
谢狄春听到从城门中走出的守卒喊话高声回道:“白雪!”
侯霖哑然,心想这是不是太过绷紧神经了。
长伍入堡。
没有皇朝城池里那高耸入云的塔楼,也没有瓦房土屋,只有一顶接着一顶绵延整座堡中的帐篷。
静谧无声,出来喊话的守卒见到谢狄春后也只是抱拳行了一军礼,扭头便登上了一旁的弩守,在礼仪繁琐的中原这可就是失礼,免不了被秋后算账整上一通,也只有在这热血冷面的西陲里才司空见惯。
侯霖听到旁边只比外堡墙低上几尺的弩守里发出机括转动的声响,略有不安的抬起头看去,果真是飞矢如青锋的床踏…弩对准了自己,看着闪过芒光的矢锋,侯霖咽了咽口水,跟在后面的曹昭华也有些紧张,咬着嘴唇愠色道:“谢将军,这是何意?”
谢狄春头也不转道:“长史大人勿要担忧,这帮持弩手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要是有失手把弩矢误射出来,我把自己脑袋割下来给你赔罪。”
脾气不错的曹长史心生闷气,心想要是手真一划,你赔十个脑袋也不够用啊!
等到侯霖这两百多骑在堡中安顿好之后,正寻思着去找谢狄春说明来意,不想王彦章和谢狄春两人已经掀开帘门走了进来。
侯霖深呼吸一口,准备将盘算多日的说辞一吐而尽。
谢狄春未卸甲,只把头盔摘下,一头乱发让侯霖稍有失神,在长安时马瑾也是这般模样,不扎发,更不竖冠,野性十足。
王彦章将银尖枪也一并带入了帐内,顺手放在地上,双手抱胸靠在一旁,似乎并不准备帮侯霖说服这位师兄,对此侯霖心里早有准备,帐中无酒,只有淡水一壶,侯霖给谢狄春倒上一杯后缓缓开口道:“既然谢将军已经知道我来意,那我就长话短说了,黑羌确是大汉的心头之患,不过如今观凉州七郡形势,黑羌不过外疾,内病还是在凉州境内。”
谢狄春咧开嘴笑道:“那依照侯特使的意思是把治外疾的药用到脏腑之中?这听起来是庸医啊。”
侯霖对这打趣干笑两声,转而认真摇头道:“大势不同,西陲的十万将士口服还是外敷,都是良药,就算是庸医,一样也能治好病。”
谢狄春这才听出来侯霖暗藏的意思,瞥了一眼王彦章道:“不是我瞧不起侯特使,不论是黑羌游骑还是我大汉骑卒,厮杀对阵都讲究一个直来直往,所以我也就直说了,你既然是天子亲封的使臣,探究于一锐有无反意,就不该握住平叛大军余下的这三万多人,更不该想要游说我西陲戍卒,比起仅占一关拥兵不满万的于一锐,你这意图才更像是谋反。”
谢狄春抬手打断侯霖又道:“我这不算无心之说,王师弟对你评价还不错,我也觉得你没谋反的意思,但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做什么,其他人就会认同。”
侯霖给了闭目养神打定主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王彦章一记不痛不痒的眼刀,站起身道:“谢将军既然从没离开过东羌郡半步,想必也不清楚凉州地界内是什么情况,战场上的惨烈谢将军应该是见的都厌烦,但十万戍卒誓死捍卫的大汉疆土内百姓父卖子、人相食,数百万子民流离失所,七郡百城动荡不安。我曾在陇右郡顺着官道一路前往天水郡平沙城,见过那遍地白骨鸟啄尸的场景,用修罗地狱来形容也不为过,那么请问谢将军,十万将士镇守的西陲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意义呢?”
谢狄春皱眉不语,侯霖也不催促,等了半响后谢狄春才开口道:“那你想把西陲戍卒带出东羌郡,平定叛乱?”
侯霖微笑点头:“然也。”
谢狄春伸手做出个讨要动作道:“那就请侯特使出示天子诏令,西陲隶书兵部直辖,没有天子诏令的话有六部文书或是太尉印玺也可。”
侯霖微微摇头,尴尬道:“我只有天子口谕。”
谢狄春收手,也不招呼王彦章,撩起帐门走了出去,临走前侧过头对侯霖道:“没有这三样东西,别说西陲的一兵一卒,你就连一根箭矢也休想带出西陲半步。”看清爽的就到【顶点网 o】
229章 :说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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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云霞堡的戍卒还是谢狄春麾下几营的将士,都知道这个年纪不大却砍下累以百计黑羌人头的将军有个习惯,就是无战事时双手扶着那把出自西凉名匠之手的红杆画眉盘坐在城楼上,不跟人说话,更不独酌,就握着一把枪静静坐着,通常一坐就是小半天,谁也不知道他在发呆什么,久而久之也就见惯了。
云霞堡和侯霖在侯霖见过的城墙里不算高,但在这西陲之地却是毫无疑问的高阙危楼,也就是这寒冬季节视野受困,放在其他时节在城楼上一眺望,就能轻而易举的望到远处横贯三州数郡的昆仑山连峦,这座被堪舆风水大师称做九州藏龙之地的三千山峰山顶一年四季都是白雪皑皑,从千年前的大殷王朝便有记载,传言山顶的冰面自亘古长存,镐钉敲击折断,不能留痕。
只是至今没有听说有哪个人登上过昆仑山几座最高山峰的山顶。
侯霖看到谢狄春盘坐在云霞堡城楼时一愣,就像他在群虎山初次见到王彦章那样,怀胸抱墙,如庙观里的泥塑雕像,一动不动,侯霖心里觉得好笑,这一对师兄弟还真是相像。
正值黄昏换班值守,城楼上空无一人,除去两旁像牙尖突出一角的弩守中尚有持弩手外,就只有侯霖和谢狄春两人了。
谢狄春未回头,听到侯霖皮履踏到雪面上的吱吱声响开口道:“侯特使,可知道为什么西陲每逢几月必有战事,战火燃起必有死伤,可上到都尉将军,下到什长士卒,少有说提议调遣到能每日烧着太平香的地方去做个佩剑不拔剑的官吏。”
侯霖心神一凛,就像谢狄春猜到他又来当说客一样,他也猜到谢狄春的心思,稍加思索后平稳道:“我是一介书生,半年前还在长安学士府里听那些高谈阔论,不管是皇亲贵胄,还是州郡里的世家公子,都是气吞山河的架势,扬言就是提兵十万甲,扫清寰宇给大汉江山一个安宁的豪言壮志,这些人没见过狼烟,更没有上过战场,所以甩出来的话一个比一个大,而被学士府里刻意孤立的将门子弟在这这种场合却大多锁眉不语。”
侯霖提起摆胯,坐在谢狄春旁边,表面已经结霜的雪面不潮,但很凉,熨贴到屁股上莫名的舒坦,侯霖又往靠近城楼架起的火炉旁靠了靠继续道:“其实我最初也不懂,这半年见识过了才明白,我一个兄弟是北塞燕阳府的将士,经常给我吹嘘北塞打匈奴人的战事,我记忆犹新是他曾经拍着胸脯冲我喊道在燕阳府里,死去的戍卒没一个伤口会在后背,当时没什么感触,等我真正上了沙场后才知道这有多难得可贵。”
谢狄春第一次对侯霖露出个和煦笑脸说道:“北塞西陲,并没有太多差别,都是为大汉守国门,可一天两天可以记住担在自己肩膀上的责任,时间久到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还有几个能不忘初心。我和几个从年少就没离开过西陲的老卒交谈过,每次说道为啥这般年纪还在西陲上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攒下的俸禄足够到凉州的小县村里当个不愁生计的佃主,他们的回答并不是因为什么职责,更多的是负担和习惯,忘不了的也不是身后那些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