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孤注掷温柔-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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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仲祺见他这样,才醒悟过来虞浩霆是被自己吓住了,连忙抹了脸上的泪痕:“四哥,婉凝伤在锁骨下头,医官说子弹贴着动脉,要尽快取出来。”
虞浩霆想着他的话,身子一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旁人还未觉得怎样,倒是叶铮猛然吐了口气,周围的一班人都惑然转头看他,指望着他说点什么。
叶铮只好权当没有看见,暗自觑了觑虞浩霆的脸色,又去看霍仲祺,心说好歹霍公子您也是在前线混过些日子的,居然这么不经事!这不是平白吓唬人吗?就算是顾小姐真有什么好歹,也轮不到您哭啊?四少就是再伤心还能把您怎么样?
虞浩霆不说话,旁人也都不敢作声,见了这个情形再要猜不出来那就真是猪了,只薛贞生却是有事非问不可。原先的安排是等他的人接应了霍仲祺回来,就准备从东郊动手,预定的时间是凌晨两点,零点之前就要从师部一级开始下达战备命令。眼下虽然事情有了变故,但霍仲祺已然带着顾婉凝回来了,那原来的部署做不做调整,还要问问虞浩霆,正踌躇着话要怎么问,虞浩霆忽然回头叫他:“贞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去吧。”略停了停,又道,“告诉下头,李敬尧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交来尸体的赏一千,抓住活的加倍,我再升他两级。”他说得平淡,边上的一班人却都来了精神,薛贞生军容抖擞地行了礼转身而去,虞浩霆一摆手,这些人立刻就散了。
“叶铮——”他盯着帐篷里透出的亮光低低叫了一声,叶铮赶忙上前两步去听他吩咐,“明天记得让旧京的人去给婉凝请假,就说顾小姐病了。”停了一下,虞浩霆又补道,“不要让我们的人去学校,叫他们去找梁曼琳。请梁小姐去,替我谢谢她。”
营帐的门帘一动,几个人都屏了呼吸,一个军装外头罩着白色医生服的医官从里面出来,解着胸前的扣子正要找霍仲祺,看见这个架势不由一怔,夜色中只见虞浩霆领章上金星闪烁,来不及多想便赶忙立正行礼:“军座!”
“她怎么样?”这位年轻将官问得并不急迫,但语气中的深冷沉肃却让他压力骤升:“呃子弹已经取出来了,只要没有感染,一周左右就能缝合伤口。”
点二五的勃朗宁,合金被甲弹头——这样的枪伤在军中并不算什么,只不过子弹离锁骨下动脉太近,须得小心取出罢了。虞浩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一打帘子走了进去,那医官也连忙跟在后面。
叶铮看看默然肃立的卫朔,又看了看眼圈儿发红的霍仲祺,还是觉得后者更像个可以聊天的人,便凑到他身边低声道:“怎么让顾小姐挨了一枪啊?”而霍仲祺仿佛并没有听见他的话,只眸中的泪光莹然可见。叶铮皱了皱眉,回头冲卫朔撇着嘴递了个眼色,却见卫朔亦是若有所思地望着霍仲祺,神情十分凝重。
病床周围临时隔了白色的围帘,虞浩霆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她临走的那天晚上,他也这样在床边看着她,她闭着眼睛装睡,还装着很镇定很大方的样子跟他说“你要是累了,就躺一躺”,却不知道她脸颊上晕起的绯红刹那间就融掉了他的心,可现在——他忍不住去触她失了血色的唇,心里隐隐有一丝期冀,只盼着她忽然一口咬在他手上,颊边梨涡促狭:“吓到你了吧?”
然而,她只是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不给他一点反应。
曾经的空冷钝痛直蹿上来,如果说上一次是他疏忽,那么,这一次呢?
他明知道这不是个万无一失的安排,他怎么能?锦西也好,李敬尧也罢,又算得了什么?他以为不管怎样,这个时候也没人敢动她分毫,怎么会?他到底是存了侥幸,荒谬!若是这一枪再偏一偏怎么办,他已经几乎失去她一次了,竟然还不够叫他警醒的吗?他忽然想起那一日在沈州小霍问他的话:
“四哥,你这一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一旁的医官又打量了他几眼,觉得这年轻将官很有些眼熟,脑海里瞬间便浮出一个名字来,却不敢造次,看他伸手去碰顾婉凝,遂提醒道:“钧座,等麻醉过了,病人才有知觉。”
虞浩霆的手指微微一顿,轻声喃喃了一句:“会疼吗?”
医官皱了皱眉,不知道该如何回话,麻醉过后,病人当然会有痛感,要是不觉得疼那才是真的糟糕,这样的常识也需要问吗?但是长官问话却不能不答,只好勉强应道:“会吧。”
虞浩霆的目光失神地从他脸上一晃而过,又落回顾婉凝身上。
“总长。”卫朔忽然在门口叫了一声,“是不是先送顾小姐去行辕?”
虞浩霆一听便明白他的意思,这里是离前线最近的战地医院,晚一点战事一起,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伤兵送过来,他在这儿守着婉凝却是很大的麻烦,便向医官问道:“她现在能不能移动?”
第133章 良人/她那样轻,搁在他臂上却如悬千钧(2)()
医官连忙答道:“可以,但是伤口还没有缝合,要小心一点。”
虞浩霆点了点头,吩咐卫朔:“让他们把车开过来。”
他叫护士拿了毯子过来,仔细地覆在她身上,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探到她身下。她那样轻,搁在他臂上却如悬千钧,心尖尽是密密麻麻的刺痛,他把她捧在怀里的那一刻蓦然惊醒,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是比她更珍重的。
再没有了。
只有她,只是她,唯有她。
回到临时设在涪津的行辕,汪石卿听叶铮长吁短叹讲演了一番,心中五味杂陈。
叶铮觑着他的脸色,还以为他是担心顾婉凝:“听医官的意思,应该是没事。四少这一时半会儿怕顾不上别的,还有的你忙,顾小姐的事你就别想了。”
汪石卿敷衍着苦笑了一下,想起一件事来:“小霍呢?”
叶铮经他一问,这才想起,他们一路回来,心思皆在顾婉凝身上,竟都没留意霍仲祺,此时回头想了想,霍仲祺似乎并没有跟他们一道回来,便犹疑着摇了摇头:“他好像没跟我们一起回来,八成还在薛贞生那儿。”
汪石卿眉心一跳,这个时候,小霍该是十分着紧顾婉凝才对,怎么会不跟着过来?他正想着,叶铮小声嘀咕道:“霍公子也是的,一见着我们,什么话也没说就知道掉眼泪,吓得我还以为四少一下子脸色就变了。”
汪石卿听着,心头掠过一抹阴云,这女孩子也真是命大,先前特勤处的人处心积虑没能得手,此番落在李敬尧手里,竟也能脱险,这样的机会以后怕是难有了。
两个人站在廊下一时无言,卫朔忽然推门出来:“总长问霍参谋在不在?”
叶铮连忙答道:“他没过来,我这就去找。”
汪石卿随口说道:“小霍多半是回炮兵团去了,四少这会儿找他有急事吗?”
卫朔和他对视了一眼,木着脸没有一丝表情:“不知道。”
虞浩霆这个时候突然要找霍仲祺自然是因为顾婉凝的缘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说,尤其是不愿意告诉汪石卿
麻药的效力渐渐散去,顾婉凝却还是昏沉无识,并没有真正醒过来,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低弱的呻吟让人知道她已然有了知觉。被铜黄灯罩滤过的微光映在她脸上,给那苍白的颜色晕出一点暖意,虞浩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怕她睡梦中牵动伤口,轻轻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顾婉凝忽然双唇嗫喏,像在喃喃说着什么,虞浩霆俯下身子听了片刻,回头对卫朔道:“去叫小霍。”
顾婉凝的话几近呻吟,他并不能全听明白,然而她蹙紧的眉心和“仲祺”两个字却是清楚的。小霍带去的人虽然不多,但身手都是顶尖的,瞿星南更不必说,他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样的状况,才会叫她受了这样的伤,让她在昏沉之中仍然这样紧张。
“总长,您休息一会儿吧,顾小姐醒了我叫您。”叶铮很灵醒地叫了骆颖珊过来,虞浩霆也只是默然不应。前线的战报递进来,他看一眼就搁下了,意料之中的事情此时愈发显得索然无味。一直到早上霍仲祺赶过来,虞浩霆才终于将目光从顾婉凝身上移开:“仲祺,昨天是怎么回事?”
小霍身上带着浓烈的硝烟味道,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四哥,都怪我我我带婉凝走的时候,只顾着留意李敬尧的人,没想到会有别的枪手。”
“别的枪手?”
“事发突然,李敬尧的人似乎也没有防备。而且——”小霍话音一颤,抿了抿唇,“那枪手的目标未必是婉凝。”
虞浩霆眉峰一挑,霍仲祺道,“当时我们都没有留意,是婉凝先发觉”他眼里一热,连忙咬牙忍住,后面的话几乎说不下,“都怪我,四哥,应该是我,我”
顾婉凝的呻吟打断了他的话,两人一齐向床上看去,她羽翼般的睫毛颤巍巍地扇动着,眼睛还没有睁开,肩上的痛感渐渐清晰起来,她本能地伸手去碰,却被人握住了:“婉凝,别动。”
她听着那声音,梦中的惶惑惊惧都散去了,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他手上温热的触感安抚着她,而他自己的神色却是按捺不住的急切:“你怎么样?”
顾婉凝重又闭上了眼睛,唇角吃力地浮出一个笑容来:“这次,四少欠欠我一个人情。”
虞浩霆一怔,随即俯下身来,脸颊轻轻贴在她额上,新长出的胡茬儿轻轻刺着她:“嗯,是我欠你的,你要我怎么还都成。只要你没事。”
霍仲祺站在床尾,怔忡地听着她的话“这次四少欠我一个人情”。
不是的,不是四哥欠她一个人情,是他欠她的,是他!
他心中似是愧疚又似是委屈,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终于再忍不住,转身走了出去。天气晴好得没有一丝云彩,明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打得人眼前一片盲白,他强撑着走过回廊的转弯,一拳砸在壁上。
尽管医官检查之后再三保证顾婉凝伤势无碍,虞浩霆却仍是不肯放心,广宁前线事无巨细一律交到汪石卿和唐骧处,直到傍晚时分林芝维进来跟他耳语了几句,他才跟骆颖珊和叶铮叮嘱一番走了出来。
“总长!”等在办公室里的人一见他进来,立刻挺身行礼,“星南有负总长所托,顾小姐”
虞浩霆面上原有几分倦意,此刻看见他却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影来:“坐吧。这件事不怪你,小霍说那枪手不像是李敬尧的人,你看呢?”
“是,这件事对李敬尧百害而无一利。”瞿星南点头道,“昨晚熙泰饭店安保严密,混进去行刺的不止一个人,事前必然筹谋得十分小心。伤了顾小姐的枪手我本来留了活口,但是回去的时候,下头的人说他抢枪逃跑,被击毙了。我查了尸体,还没有头绪。”
虞浩霆眼中冷光一闪:“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李敬尧的人,那就只能是戴季晟的人。”
“或者是李敬尧的仇家。”瞿星南道,“顾小姐的身份在广宁只有李敬尧的几个亲信知道,所以属下猜测那枪手的目标应该是霍公子。倘若霍公子在广宁出了事,广宁绝无保全的可能。”
虞浩霆却摇头道:“如果是李敬尧的仇家,直接杀了他更简单,何必绕这个弯子?”
瞿星南沉吟了一下,面上忽然有些赧然:“总长,昨晚的枪手似乎是顾小姐先看见的,等顾小姐好一些,或许总长可以问问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虞浩霆默然片刻,缓缓道:“你把郭茂兰带来了?”
“是。”瞿星南道,“昨晚送霍公子和顾小姐出城的通行证其实是他的。”
虞浩霆听罢,拍了拍他的肩:“你也不用急着回江宁了,我放你一个月的假,先回家看看,再去跟娄玉璞报道。”
瞿星南一走,虞浩霆在办公室里静静坐了片刻,对卫朔道:“叫郭茂兰来见我。”
卫朔带了郭茂兰过来,虞浩霆打量了他们一眼,便吩咐卫朔:“你去看看婉凝那边怎么样了。”卫朔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门退了出去,虞浩霆不动声色地看着郭茂兰,说话的声气也平静无波: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郭茂兰身上虽然没穿军装,但仍绷着军姿,直挺挺地站着,只是胸膛起伏:“属下无话可说,但凭总长发落。只是——除了顾小姐这件事之外,茂兰绝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四少的事。”
虞浩霆霍然站起身来,逼视着他咬牙一笑,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你——真——对得起我!”
“四少!”
郭茂兰含泪一呼,“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强压住哽咽之声:“茂兰唯请一死。”
虞浩霆面上愠色更重:“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给我起来!”
他平了平心绪,待郭茂兰低着头站起身来,才慢慢开口,“婉凝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跟我说,叫我不要杀你。”虞浩霆说到这里,唇角轻轻一扬,神情讥诮中又带着些痛意,转过脸看着窗外,“我答应了她,不为难你。你可以走了。”
郭茂兰胸中酸热,几番起伏才开口:“若四少成全,茂兰想留在锦西军中。”
虞浩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找李敬尧报仇吗?”
郭茂兰道:“是,但也不全是——茂兰辜负了四少,唯有效力阵前,马革裹尸以报。”
虞浩霆仍然背对着他:“你想死?”
“茂兰愧对四少,愧对虞军的袍泽兄弟。”郭茂兰的声音低了下去,“死不足惜。”
“好,那你就留下吧。”虞浩霆说着便往门外走。
郭茂兰连忙立正答道:“是!”见虞浩霆并无后话,急急追问了一句,“属下去向薛师长报到?”
虞浩霆也不回头,闲闲抛下一句:“去换衣服,来替叶铮的班。”
郭茂兰一愣:“四少?”
虞浩霆这才回头扫了他一眼:“叶铮这些天很‘挂念’你,你留神了。”
顾婉凝前一回醒,不过说了几句话便又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