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辽东-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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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葛骠,楚凡和他商量怎么招船上的伙计,可没想到葛骠却面露难色,细问之下,葛骠才说出了原委。
原来根据登州一带约定俗成的规矩,东家雇人出海,事前要给安家费,每年根据海贸的收成在春节时还要发数额不等的利市,相当于年终奖——比如葛骠,往年春节时楚安都会发给他不少于二十两的利市。当然,平时是没有工钱的,在海上东家管饭,在岸上就是吃自己了。
而如果海上发生意外死了人,东家照例是要付烧埋银子的,一个人十到二十两银子不等。楚家这次出事,一共死了二十二名伙计,他们的家里人找过葛骠几次了,都被葛骠劝住了。但是这事儿不处理,楚家的名声可就毁了,以后谁还敢跟着楚家出海呀?
楚凡一听是这事儿,不禁哑然失笑——不就是点烧埋银子吗?
一直以来,他信奉的原则就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所以当下他就和葛骠以及陈尚仁根据已死伙计们在船上的职责、受雇年限等等情况,开列出了一张赔偿清单,然后跟着葛骠一家家去送银子,忙到下午,总共花了二百七十七两,终于把所有烧埋银子都赔付完毕了。
楚凡这个举动立刻在湾子口以及邻近的村子里引起了轰动——那些村民们原以为楚安都死了,楚家也被扫地出门,这些烧埋银子多半指望不上了。
谁曾想楚凡不仅赔付了烧埋银子,而且还亲自送上门,这让十乡八里的村民不禁对这位年轻的小秀才刮目相看,也让葛骠召集那几位幸存伙计的工作无比顺利——不仅楚家的那两位伙计痛快的答应了,就连孙家和王家雇佣的那几名幸存伙计也同意转投楚凡门下——毕竟,楚凡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处理完这些事儿,天已经擦黑了,临分手前,葛骠对楚凡说道,“少爷,俺家这船若要行得顺畅,至少还得再雇个十来个人。”
“我知道,这伙计我还是准备招辽民,”楚凡点点头,随口应道,“葛叔,明天一早你就去沙河桥头,找你那位好友的儿子夏国相,请他帮咱们雇人,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楚凡说话时眼睛瞟向了别处,却没发现,葛骠那张虬髯横结的脸,一下变得煞白。
第二天一早,葛骠便去了沙河桥头,远远望着夏国柱的那间窝棚,脸上流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
咂巴了一口已经冷了的烟锅,他叹了口气,把烟袋往烟杆上一卷,插回了腰带上。
“该来的总归要来……这就是报应呀。”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嘟哝出这么一句后,他的目光慢慢坚定起来,朝着夏国柱大步走去。
第五十六章 葛骠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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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一只硕大的拳头,狠狠砸在葛骠的肚子上,疼得他一下弯成了个虾米。
可他的脑海里此刻浮现出的,却是辽东盖州卫海边的一个小港湾,那里泊着一艘沙船,沙船那方方的船头,已经冲到了沙滩上。
葛骠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船头,望眼欲穿地看向五六百步外那块小小的高地。
那时候的他,还是宁远水营的一个小小什长,跟着把总夏治方照料这艘400料的沙船。而那一天,他们奉命接应一拨逃难的辽民,到了地方后,却没看到人影。夏治方心有不甘,于是带了二十来个兄弟上了岸,希望能找到那些逃难的辽民。
“啪!”
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抽在了葛骠脸上,一个清晰的五指印瞬间肿了起来。他的耳中一下嗡嗡乱叫起来,纷杂的声响里,仿佛又传来了三年前那声凄厉地喊声。
“鞑子!鞑子来啦!”
随着喊声响起,小高地上一下冒出十来个仓皇奔跑的身影,笃笃的马蹄声跟在身后越来越响。船头的葛骠心一下揪了起来,下意识地,他让什里的兄弟们把竹篙撑起来,沙船缓缓后退,退到了一丈开外的海里。
仓皇奔跑的身影越来越近,领头的正是夏治方。“咻”的一声,一支一臂之长的箭矢激射而至,从夏治方身旁一位兄弟的肩头直入,惨叫声中,把他牢牢钉在了地上,那箭矢的尾羽,兀自微微颤抖。
葛骠的目光越过夏治方,看向小高地,他的瞳孔瞬间张大了。
四五匹高大骏马的马背上,坐着的,正是身子宽得门板也似的满鞑子!笃笃的马蹄声继续响着,不断有女真鞑子从高地后涌出,驱动着胯下坐骑似洪荒猛兽般朝海滩疾驰而来!
“砰!”
刚扇完他脸的蒲扇般巨掌化掌为拳,狠狠砸在了葛骠的眼眶上,一时间他一头栽倒,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幻化的背景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沙船船头。【 】
鞑子出现后,葛骠手下的兄弟们更是死命撑船,还有人呼喝着朝主桅跑去,手忙脚乱地升帆。
葛骠心里很挣扎,按理说,他应该喝止这些兄弟,让船停留在夏治方他们能够爬的上来的范围之内;可是那样的话,搞不好就会被身后追来的鞑子一拥而上,别说夏治方,全船的人都得完蛋。
就在他犹豫的时间里,沙船继续缓缓后移着,离岸已有四五丈远了,主帆已然升起,船速越来越快。
夏治方他们还在狂奔,鞑子的箭又快又准,他身边的兄弟们纷纷被射倒在地。
近了!更近了!
葛骠已经能看到夏治方那大张着的嘴巴以及满脸纠结的表情了。
快!再快一点!
葛骠心里狂喊着,只要能跳进海里,夏治方活命的机会就大多了。
“噗!”
一只穿着破烂草鞋的脚狠狠踢上了葛骠的胸口,巨大的疼痛让他不由得惨呼了出来,闭上眼睛,那日海滩上的惨景又浮现了出来。
就在十丈开外的海滩上,一场屠杀正在进行。
一匹匹高头大马飞驰而至,碗口大的马蹄泼剌剌地翻飞着,带起一簇簇翻飞的细沙;女真鞑子那光溜溜的脑门在阳光下闪亮发光,一根根金钱鼠尾随着跑动上下颠动着;鞑子们已经收起了长弓,挥舞着浑身倒刺的狼牙棒,一棒下去,自己的某个兄弟脑袋就西瓜般碎裂了;或是挥舞着雪亮的倭刀,顺着马势一带,另一个兄弟的脑袋就冲天而起;或是舞动黑黝黝的铁锏,闷声砸在又一个兄弟的肩头,长声惨呼中,那兄弟整个肩膀一下塌了下去,口吐鲜血扑倒在沙滩上,很快便被后面涌上的马蹄踩得没了声息。
“扑嗵!”“扑嗵!”
跑在最前面的夏治方和另一个幸存的兄弟终于赶在鞑子追及之前跳进了海里,扑棱着朝沙船游了过来。
鞑子们在沙滩上勒住了马,远远的葛骠都能看清楚那一张张满是黑须的脸上充满了残忍而兴奋的表情,他们用满洲话大声呼喝议论着,似乎在谈论刚才的屠杀。好几个鞑子漫不经心的从马屁股上的弓钩上摘下长长的步弓,好整以暇地搭箭,瞄准了水里扑棱的夏治方二人。
起伏的海浪让夏治方躲过了第一轮第二轮箭雨,另外那位兄弟却没这么好运,身上插着两只羽箭沉了下去。
近了!趴在船头的葛骠甚至都能听到一丈开外的夏治方那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了。
可惜,他还是没能躲过鞑子的第三轮箭雨!
“起来!老狗!”
耳边响起的呼喝声把葛骠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睁开已经肿胀的眼皮,刺目的阳光让他好一阵什么都看不清,许久,他才看清背光站在他身前的夏国柱,一双充满怒火的眼睛狠狠瞪着他。
葛骠不禁轻叹一声,心中感叹道,这孩子的眼睛,和他爹还真像!
忍着全身的剧痛,葛骠慢腾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心里那个不知念叨过多少次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当时,如果自己阻止了升主帆,或许,能救夏治方一命?毕竟,就只差那一丈之远!
“老狗!这一顿,是俺替俺爹打的,你服不服?”
夏国柱一把拎过葛骠的衣领,冷冷地说道。
葛骠咧了咧满是鲜血的嘴,惨然一笑,却什么都没说。
夏国柱看他这样,高高举起的拳头反倒打不下来了,呼呼地喘了好一阵,这才把他一搡,恶声恶气说道,“俺的这一顿,且先寄下!”
“柱子,打吧!”葛骠再次惨然一笑,轻声道,“打完了你心里舒坦点……俺心里也舒坦点儿!”
夏国柱迎面啐了他一口,“呸!俺爹一条命,揍你两顿就算完啦?没门儿!告你葛老狗,俺俩这事儿,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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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府衙书房里,王廷试拈着最近一期的邸报,有些出神。
邸报上其他内容也还罢了,关键是那条“前礼部右侍郎徐光启,克勤恭谨……着即官复原职。”让他心里打起了鼓。
那天陈尚仁回来后,向他禀报了楚凡的新身份:徐光启的关门弟子。当时他是将信将疑——楚凡就算比同龄人聪慧一些,说到底还是个没跟脚的小秀才,能有什么本事入得了徐光启的法眼?要知道,徐光启可是心学大家。
更离奇的是,这关门弟子还是孙元化代替徐光启收的,就更加不靠谱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让刑名师爷停止联络响马了,但卖宅子一事却督促陈尚仁尽快完成——不给那小子一个教训,他还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但今天这邸报却让王廷试不得不正视楚凡了——他说徐光启要起复,还真就起复了!
如果不是孙元化给他透过什么风,他一个小小秀才能知道这么重要的朝堂大事?
正想得出神呢,府里管家快步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嗯?水驿驿丞?他来干什么?”王廷试翻着白眼问道。
“说是和楚家那小子有关。”管家低声回答道。
王廷试想了想,让侍女给自己更了衣,全挂子官服穿戴齐整了这才迈步往二堂而来。
一进二堂,就看到那胖得像头猪似的驿丞正坐那儿喝茶呢,身边的桌子上放着个长长的木头盒子,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卑职叩见府尊大人。”猪驿丞一见王廷试,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麻溜地跪地行礼。
还没等王廷试发话呢,那驿丞已是扬起了脸,讨好地说道,“今日卑职查验驿递,竟发现了一件禁物,乃是发往湾子口村楚凡的,特来禀告府尊大人。”
王廷试眼睛一下亮了,“哦?禁物?”
第五十七章 拍马拍到了蹄子上()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过后,猪一般的驿丞那张肥硕的脸上,立刻显现出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
猪驿丞被这府尊大人突如其来的暴怒一下吓懵了,这前面都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眼前一花,却是王廷试把刚刚看完的信连皮儿带瓤儿扔到了自己脸上,耳边立马响起了府尊大人的怒喝。
“滚!给我滚出去!”
屁滚尿流地“滚”出二堂时,猪驿丞还没忘了拿桌上木盒装着的鸟铳。
对,正是这怪模怪样的鸟铳让自己起了巴结之心。
同在登州官场,驿丞对府尊大人和楚家的瓜葛当然有所耳闻,也听说了府尊大人这次在楚家身上栽了跟头——至于为什么楚凡还能在登州晃来晃去就不是他能与闻的了。
不过以他的揣摩,府尊大人必然是恨透了楚家才对,所以当今天在点检驿递,发现有人往楚家送这把鸟铳时,他心中便乐开了花——多好一个巴结府尊大人的机会呀!
所以他一刻都没停留,抱着木盒屁颠屁颠就来了府衙,混没留意那木盒里还有封信。
对啦,府尊大人就是在看了这封信后发的脾气。
怔忪地站在二堂门外好一会儿,猪驿丞这才反应了过来,赶紧拿起已经被拆开的信读了一遍。
信是一个叫孙元化的人写给楚凡的,大概意思就是说根据楚凡的设想打制了这支鸟铳,现在通过驿递交给楚凡看看,还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没有。
猪驿丞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这孙元化是什么人他虽然不知道,但能够试制鸟铳的人,必定是朝中大臣,怪不得府尊大人会这般光火。
自己当初要是多长点儿心,看看这封信的话,就不会那么猴急的来府衙,白挨了一巴掌!
他正懊丧呢,就看到账房的陈师爷急匆匆而来,看到他后稍一拱手致意便进了二堂。
平日里他和这陈师爷还算有点儿交情,现在吃了瘪,急需有个人替自己在府尊面前转圜转圜,他便把希望寄托在陈师爷身上了,是以伸长了脖子细听二堂内的动静。
“……真是徐侍郎的关门弟子……他家的宅子……先放放吧……但也要敲打敲打……”二堂内传来的只言片语让猪驿丞越发摸不着头脑。
好半晌,陈师爷才施施然而出,嘴角微微上翘,一脸的喜色。
猪驿丞赶紧上前拱手作揖,“陈师爷请了……”
不曾想陈师爷一见他便黑了脸,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猪驿丞一下凝固在了那里——自己今天是招谁惹谁啦?怎么谁都没个好脸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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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凡看到夏国柱孤身一人到来时,很是意外。
照他想来,葛骠说柱子是他朋友的儿子,那么即便有什么缘由让葛骠不愿见柱子,再怎么也该是俩人一块回来。
所以当柱子进了打谷场后,楚凡第一句话就是问葛骠,“葛叔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夏国柱低头把脸别到一边,瓮声瓮气地说道,“公子,俺对不住你,俺把葛骠揍了一顿。”
楚凡大惊,“怎么回事儿?”
夏国柱目光闪烁地回答道,“是他……他……嗐!公子你别问了。”说完他似乎怕楚凡追问似的,抢先继续道,“公子,你让俺找船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