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余烬-第2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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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清楚了,至尊这是为寿王搭了一座天梯呀,只看什么时候,封了这太子府罢。”
一位老资格的属官叹了一句,在座的无不是心有戚戚,这件事情里头,唯一得利的,除了那位名动京城的刘五郎,就只有寿王了,三方势力同时受损,特别是东宫一系,他反而骤登高位,成为了事实上的政事堂领袖,接下来的事情还用得着说么。
反而是当事人,一头白发的李亨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担心受怕了二十年,总算可以解脱,焉知不是幸事,连累诸位,都是孤的过错。”
“殿下何出此言。”
同样在受贬行列中的来瑱一拱手说道:“这又不是高宗朝,二十年的太子,岂是说废就废的。”
“不用高宗朝,本朝不也有一位二十年的太子,说废就废了?”
来瑱顿时语塞,这还真是打脸,他忘了前任太子李瑛,正是同样的情形,不只是废了,连命都没保得住,虽然如此,他还是辩解道。
“太子无错,无故废之,岂是天下所望。”
“任由寿王经营下去,也就是迟早的事,翦除太子羽翼,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构陷罗织罪名了?”
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来瑱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李泌,着急地说道。
“长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李泌见众人都望向自己,无奈地一拱手:“至尊没有废太子之意,至少目前没有。”
“怎么说?”
“这次贬谪咱们,只是为了平衡,若是不动太子府,大伙试想想,最后是不是要疑到咱们府上?如今虽然看似严厉,实则留了余地的,东宫属官,本就是流水匆匆,就当是提前换了吧。”
“难为你想得开。”来瑱显然不信。
“某一直在想,至尊最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早有筹谋呢,还是不得以而为之,直到寿王出任尚书令,总算有了一丝头绪,大伙想一想,上一任尚书令,花落谁家?”
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因为那是一位先帝,在场的无人不知,李泌继续说道。
“至尊如今最为关心的,不是帝位的归属,而是自身的安危,数日前的那场变乱,让他看清了京城的虚实,号称十万的禁军,拿着国朝最高的粮饷,拥有最好的军器武备,却在区区三千人面前溃不成军,非得同样的边军才能解围,不至于将面子丢到蕃国那里,可谁都清楚,这面子已经丢了,所以才会有随后的处置,可大伙不要忘了,安禄山足有十余万人马,哪怕不都是这等精锐,一旦发难,谁人能挡?”
“这一仗迟早是要打的,至尊如今就在为此做准备,收回河东,大肆封赏范阳诸将,都是题中应有之义,咱们需要时间,范阳也需要时间,至少两年以内,都会保持这种事态,接下来,谁能主导此战,便是帝位的关键所在,若是当真发兵,这么大的战事,需要一位亲王坐镇,总领天下兵马大元帅,太子殿下,这个位子,不一定就是寿王的。”
“孤当如何做?”李亨虚心请教。
“从边事上入手,不要忘了太子的身上,兼着安西大都护呢,最强的边军,可就在那里,就连咱们那位刘五郎,也是出身于此,你过问安西北庭之事,应当应份。”
“可至尊明确说过,不让孤插手边镇之事。”
“过问,不是插手,安西北庭目前面临着唯一的战事,以臣下看来此战必胜,太子过问只有好处,不是说争功,而是担起应有的责任,僻如说为他们解决粮草辎重补给等事宜,但是战事怎么打,不要干涉,这便是过问。如今不同以往了,大唐不需要一个缩在府里的太子,寿王总领政事堂,太子总领政务,孰轻孰重,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李亨的眼中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惜长源要归隐山林,再也无法聆听教训。”
“终南山而已,有什么事,殿下遣人来信吧,臣会尽力解答。”
李泌的话,多少让这些即将离去的属官们安了心,一场简单的筵席之后,大家就各自散了伙,李泌拉住来瑱,连同李俶走向他的院子。
几个人在书房里坐下后,李泌的第一句话,就让二人差点跳起来。
“如今太子的形势岌岌可危,可以说已到了生死关头。”
“方才你不是说?”
“那是安殿下之心,如今再来隐忍已是毫无用处,只能死中求活了。”
来瑱与李俶对视了一眼,不安地说道。
“何出此言?”
“方才某问尚书令故事,你们不答,但是都清楚,那是什么情形,不瞒你们说,平叛之战,必是寿王主导,战事过后,何以赏功?太子无错,那便只有加封,若是赠天策上将呢?”
二人俱是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了,李泌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如今的太子,远不如当年的隐太子,而如今的寿王,比之太宗皇帝,犹有过之而无不及,至尊有意引导此事,或许就是为了强中选强,为我大唐逼出一位强势天子。”
“计将安出?”李俶有些急了,因为写在史书上的结果便是,经过一场惨烈的厮杀,太子和齐王身死,他们的十个孩子被斩杀殆尽,包括还在襁褓中的孩童!
他可是太子的长子。
“殿下勿忧,就算出现最坏的结果,也不会如隐太子与齐王那样,因为至尊不同于武德天子,他掌握着京城所有的力量,只需要一场胜负而非是生死。”
李泌安慰了他一句,继续说道:“某有这个判断,是因为年前那场变乱,寿王的举动很不寻常,亲身犯险,差点就身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的根基太浅,要想短时间有所成就,只能抓住一切时机,手下无人可用便是他唯一弱于当年太宗皇帝之处,因此,太子的属官分到各地,并不是一件坏事,老来,你此去西州任长史,是某向太子建言,同主管吏部的韦相国争取来的,可知为何要如此么?”
“因为北庭战事?”
“因为刘五郎就在那里。”李泌直白地说道:“他受伤之后,便被接入了寿王别院,听闻寿王天天探视,接纳之心已经昭然若揭,可对于这等边将,厚纳不是唯一的途径,在即将到来的战事,给他支持,才是收得其心最好的法子。”
二人明白,这是将安西北庭两镇当成自己的基本盘来经营,李俶有些犹豫地说道。
“咱们府上与封常清有些过节,只怕事情不好办。”
“小事尔,如有必要,可让倓三郎亲自去道歉,再说了,某听闻王妃与封府三娘子,已结为干亲,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殿下可与王妃同行,恭贺他们的新婚之喜,名正言顺,封常清不是蠢人,一定会明白。”
见他稍显犹豫,李泌又劝道:“只看杨国忠虽倒,杨氏一族仍是如日中天,三位国夫人更是炽手可热,便可知他们的作用,殿下与韩国夫人是姻亲,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万万莫要辜负了。”
李俶点点头:“某一定照办。”
李泌见他虚心受教,继续说道。
“宰辅当中,还有一位关键之人,或许能成为咱们的奥援。”
“谁?”
“哥舒翰。”
李泌缓缓说出这个名字,显得胸有成竹,二人却吃了一惊,传闻中与杨国忠走得很近的哥舒翰?这怎么可能。
“他与杨国忠相近,是因为当年还是李相国在位,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不同了,李相国早已故去,杨国忠又得罪,他成了尚书省首辅,实领其事,位高权重,一言九鼎,正是一个有力之士。”
“可他同咱们府上来往不多啊。”
“若是来往密切,至尊就不会用他了。”李泌提醒了一句:“不要忘了他的出身,这是印在身上洗不掉的痕迹。”
“那要如何做呢?”
“某有一计,可令他表态,不过要劳动一人。”
“谁?”
“元公辅。”
第三百二十五章 质问()
太子府的后院,崔婉清坐在堂上,细心地观察着纤手,修剪整齐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豆寇花汁,与雪白的肌肤相映成辉。
堂下站着一个少女,低垂螓首,露出一截修长的曲颈,双手扶在腰腹之间,双腿竭力想要站稳身体,却无意识地发出了颤抖。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女子走上堂来,在崔婉清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她面色不变地抬了抬眼。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不知道是走了神还是没听清,一时间没有答话,中年女子喝骂道。
“王妃问你话呢?叫什么。”
“啊,小女复姓独孤,名唤作明慧。”
崔婉清冷冷地说道:“独孤家的,怪道这么有底气,听闻前朝出过好几个皇后是吧?”
少女浑身一颤,出口分辨道:“家中只是小门,非是那等富贵人家。”
“就算是也无用,比家世,放眼这长安城,王妃怕过谁来?”中年傲然答道:“前朝?那叫余孽!”
“小女不敢。”
崔婉清哼了一声,似乎不太满意涂好的指甲,指了指其中一处,一个侍女马上跪倒,为她进行修整。
“抬起头来。”
少女依言抬起头,一头乌黑的秀发下,竟然是一张极为美丽的殊容,看得崔婉清都微微一愣神。
“果然是个狐媚子,难怪勾引得殿下神魂颠倒。”中年女子喝骂了一声,少女双腿一软,再次低下头去。
“你父亲叫什么,在何处任职?”
“回王妃的话,家父讳颖,现任左威卫录事参军。”少女心怀忐忑地答道。
“独孤颖?行了,你下去吧。”
就这么过关了?独孤明慧有些不敢相信,府中谁不知道这位出身高贵的王妃,对后宅妇人极为苛刻,打骂都只是寻常,最惨的莫过于一个生下长子的侍妾,居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传说就是被她暗地里处置了,独孤明慧本来以为自己也落到了同样的下场,因为最近这些日子,广平王经常在她那里过夜,引起王妃的敌意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
少女的背影消失之后,中年女子不解地问道。
“不过一个小门女子,拉出去也就卖了,难道殿下还真敢同咱们翻脸不成?”
崔婉清横了她一眼:“是个人就这么做,是嫌我名声不够响亮么,这一回,要让他主动献出来。”
“王妃高明。”中年女子露出一个会意的表情。
“你说她可能怀有身孕,是否能证实?”
“是下人说的,她上个月月事不曾来过,若是这月也是一样,便八九不离十了。”
崔婉清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件事再也不要外传,特别是殿下那里。”
“仆等明白。”
心里有了决定,她莫明地有些烦燥,虽然对于那个男子极为失望,甚至不愿与他同床,可一听到别的女子怀了他的子嗣,仍然压不住地酸意直冒,只有脑海里的另一个形象,才能让心情好过一些,就在崔婉清犹豫着要不要出府一趟时,突然听到下人禀告,自己的母亲,韩国夫人杨玉瑾来了。
“娘,怎么今日想起过府来了?”
不能怪她诧异,这太子府,母亲就没登过几次门,原因嘛大家心知肚明。
杨玉瑾俏脸含霜,没有理由她的招呼,径直走入中堂,坐在她方才的位置上,母亲在生自己的气?崔婉清不解地上前,想要在她身边坐下,没想到,被制止了。
“你留下,旁人退出去。”
语气生硬毫无商量余地,崔婉清疑惑地依言打发侍女们下去,只余了她们母女二人在堂中。
“娘,出了什么事。。。。。。”没等她说完,杨玉瑾便喝斥道。
“你做的好事!”
“儿做什么了?”崔婉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方才那个被她叫来的少女,难道自己的打算,被看透了?
“你说呢。”杨玉瑾显然气得不轻,俏脸发红地指着女儿:“你说实话,与那个五郎是不是有什么首尾?”
崔婉清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她最担心的,其实不是被夫君发现,而是这位严厉的母亲。
可这么隐秘的事,母亲又是如何知晓的,难道是三姨告诉她的?
“不说话,那就是了?”
杨玉瑾何等眼色,一看女儿的表情就知道,这事情多半是真的,她是又生气又觉得羞耻。
“你是什么身份,怎么会委身于他,那么一个粗鄙之人?”母女俩一样,都说不出太俗的话。
“儿是什么身份?”既然被戳穿,崔婉清突然放松了心情。
“你是崔氏女,是我杨玉瑾的骨肉,放眼京城,能配得起的有几个,如果广平王不是太子长子,你以为我会将你许与他?”
这话说得很隐晦,中心意思就是一个,你是将来要做皇后的人。
崔婉清冷冷地一笑:“崔氏女,杨氏儿,好高的身份,可这身份,于儿有何用,他另愿去碰那个老女人,也不碰我,同他一起,要相敬如宾,要谨言慎行,要母仪天下,唯独没有片刻欢娱,这样的身份,将来不过墓地大一些,形制高一些,可儿要为此郁郁一生,这便是母亲疼儿么?”
杨玉瑾惊得嘴都合不拢,这还是那个自小严格教养,连说话的声音都有着严格限制的女儿,自己心目中的乖乖女,京城人人称羡的世家女典范么?
“你怎么会这么说?”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那位以放荡闻名的三妹。
“不是三姨教的,是儿自己悟出来的。”崔婉清走到她身边,像小时候一样,跪倒在她的膝下,将脑袋倚在她的腿上,这个动作,足有十多年没做过了。
“娘,你看看这太子府后宅,如果你没有来,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个好夫君,不是有事求到儿的头上,是从不会跨入这个院子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把心熬干了,熬死了,把儿熬成一个毒妇,天天睁着眼睛盯着那些侍妾,带着恨意睡去,这便是你与儿寻的良配啊,就算这名份,从广平王妃变成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