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余烬-第2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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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月,从和谈的功臣到阶下囚,人生就像在波浪里头翻滚了一遍,以至于站在“台狱”的大门前,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因为照例,身为犯官,家产肯定是要抄没的,偌大的长安城,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所。
“张郎君!张郎君!”
被一个声音叫了好几声,他才试试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锦衣小帽的男子“蹬蹬”地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尊驾可是故礼部张侍郎?”
故?张博济的心里被刺了一下,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正是区区。”
“那就好。”男子舒了一口气:“车驾在那头,请吧。”
张博济糊里糊涂地被他拽上一辆马车,见人家没有解释的意思,干脆也不管了,左右是个“故”侍郎,有什么可图的?
就这么晃晃当当地不知道行了多久,突然停下来时,他差不多快要睡着了。
“张郎君,请下来吧。”
张博济跳下车来一看,好家伙,这一片的宅子,全是那种巍峨大气的宫庭式建筑,以他的见识,自然毫不陌生。
十王府。
“不知是哪位殿下府上?”
“小的们不能说,你进去了自然知道。”
锦衣男子领着他进了一个侧门,穿过一处花径,似乎来到了某个后院的书房前,男子让他在外稍等,自己上前回禀,很快门就被打开了。
“张郎君,殿下请你进去。”
张博济依言进了门,里面果然是间书房,不过要大上许多,由于是白天,并没有点灯,两边跪坐着不少人,最前面站着一个身影,正在唾沫横飞地说着话,而坐在主位上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张博济顿时感觉脑子不够用了,这人分明是早就隐匿不出的寿王啊!
“鲜于先生,先等一下,”
李瑁摆摆手,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张少卿,还认得我么?”
何只认得,他的老岳丈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将这位皇子扶上太子之位,为此不知道提到过多少次,张博济深吸了一口气,执手作礼。
“庶人见过寿王殿下。”
李瑁受了他一礼,亲手将他扶起来。
“你还不知道吧,殿下亲口相求,你已经脱罪了。”一旁的声音让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一看又是一呆,眼前的男子,居然是京兆尹鲜于向,他们的死对头,也是将他送入大牢的罪魁祸首,此时显得和颜悦色,就像是老朋友一般。
张博济左右看了看,屋子里的人许多他都认识,员惕、韦陟等人都是与他一样牵涉进了罗希姡О傅睦盍指刹浚硪槐咴蚴茄罟业那仔牛娇瓷先ハ啻θ谇ⅲ馐窃趺匆换厥拢克沟缀苛恕�
李瑁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过多解释,只说了一句。
“鲜于先生如今为本王做事,就是他将你救出来的,诸多原委日后再说,先坐下歇息歇息。”
张博济浑浑噩噩地在自己人那一边坐下,李瑁与鲜于向走回原来的位子,前者抬头说道。
“先生请继续说。”
鲜于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安西北庭两镇,太子已经视为囊中之物,不仅安插了东宫旧人,就连中使都是出自府中,按理说他兼着大都护,这些做法都无可非议,可为什么,是在殿下执掌朝政之后?”
“这些日子,那位广平王,几乎日日都会去封府拜会,短则一两个时辰,长则三四个时辰,就是嫡亲族人也不过如此吧?这么看来,那位刘五郎,在此时自请镇守使,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请殿下想一想,北庭大战在即,他放着管兵一万四千人的瀚海军不要,去寻一个碎叶镇守使的空头名义,这又是什么打算?按制,新设一个镇守府,下头至少也要多出三个守捉城,每城按一千兵来算,最少就要三千戍卒,难道他刘五郎,是打算凭着这三千人,对付阿布思数万之众,再加上周边那么多邦国么?”
“鲜于先生的意思是?”
“很明显,他是想以此为由,挑起争端,将大唐拖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当中,到时候,政事堂也只能听命于战事的需要,太子便可轻易地拿回主导权,任是谁也说不出什么。”
鲜于向的话,在众人当中引起了议论,最后到来的张博济听了半天,才明白他们在讨论什么,竟然是逻些城下的那个少年。
镇守使!
什么时候,这个少年竟然已经摸到这么高的位置了。
花锷楼顶层的同乐阁中,李隆基拿着一支朱笔,蘸上墨,却没有急着提起来,而是停在了半空中。
“一次要这么多粮,还要得这般急,不如再缓缓吧。”高力士见他有些犹豫,忍不住劝道。
“是啊,朕这支笔一下,京城的仓储就要空了,若是这些粮食,能换来一个平稳无波的吐蕃,还是很值的。”
他没有再犹豫,提起笔在奏疏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大大的“可”字。
放下这份,李隆基拿起下一封,这次变成了人事问题,张博济等数十人脱罪并重新任命为官的奏章。
“朕的这个儿子,敢想敢做,与太子判若两人,就有一点不好,尽给朕出难题。”
他一边说,一边提笔继续批示,这一次就不光是一个字了,还有一段戒勉的话,就在这时,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谁又给至尊出难题了?”
李隆基刚好批完,将朱笔搁在架子上,把写好的奏疏顺手递给来人。
看了看题头,杨玉环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跟在她后头的女子一把抢过来,笑了起来。
“十八郎这字,怎得愈发像至尊了。”
李隆基看了一眼她们姐妹,淡淡地说道:“他的字,自幼便是朕手把手教的,焉得不像。”
杨玉瑶点点头,将奏疏放到几案上,暗暗拉了一把妹子,杨玉环这才恢复了神态,倚着他坐下。
“三姨缘何有空进宫来看朕了?”
“想念至尊了,就来看看,顺道打打秋风。”杨玉瑶大大咧咧地在另一处坐下。
李隆基被她说得笑了:“三姨还需要朕的秋风?杨国忠那么多宅子、家产不够么。”
杨玉瑶毫不脸红地摇摇头:“宅子是死的,又不能吃用,再说了,那里头有一大半都赔与了八娘,我就饶下一个空屋子,想要打通了重新整治一下,都没用处呢。”
李隆基拍拍杨玉环的手:“看看,十八郎找朕哭穷,三姨也来找朕哭穷,朕又不是善财童子,哪里变得出银钱来。”
杨玉环只是低头笑着不说话,杨玉瑶偷眼看了看底下的奏疏,接口说道。
“至尊这支笔,可不是善财童子,那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放心吧,奴又不要那些粮食,不是说朝廷要开西域,与大食人做生意,奴同大娘他们凑些本钱,赚点脂粉银子,不算过份吧。”
原来如此,李隆基明白了,她的背后肯定站着一大帮高门大族,推出杨氏为代表,想要在其中分一杯羹。
“三姨开了口,莫说做点生意,就是抢钱,朕也不觉过份。”
杨玉瑶听了眉开眼笑:“那奴就当真抢了。”
“只管来抢。”李隆基毫不在意地说道:“三姨今日就不要走了,给朕说说,你准备带哪些人来朕这里抢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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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争夺(三)()
结束了宴饮,刘稷拿着一盒在平康坊买下的胭脂,与封浩一齐回到封府,下马之前,他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对方,脸上身上还有红印子呢,浑身的香气遮都遮不住,就这样子也敢去见娘子?
封浩看出了他的疑惑,嘿嘿一笑:“今日出门前,已经同她说了,你在平康坊宴请同僚,准我吃酒。”
他的眼神,让刘稷明白了,既说是平康坊,这酒便不可能素到哪去,难怪之前有恃无恐。
“那便好,否则嫂嫂怪罪,不让我登门,那就惨了。”
“只管理她做甚,不还有母亲吗,今日这事若无她的首肯,某又岂敢做主?”
刘稷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位大舅哥,岳母分明就是要让他历练,像商路分成这种事,京城不比安西,一个后宅妇人是不方便出面的,封常清一走,这个宅子他才是主事者,有些事情就要担起来,可看他的样子,分明是不想负什么责的,知道归知道,有些话,哪怕身为妹夫也是不好直言的,男子谁不好个面子,特别是封浩这种二世祖。
“大郎,你这些日子,去寺里当值了么?”
想来想去,刘稷还是决定用迂回的法子。
“一个清水衙门,平日里人都没有几个,开始几日还是正经去坐坐,后来瞅着无事,去不去都不打紧,又何必枉自跑上一趟。”
刘稷听着奇怪,忍不住问道:“太仆寺很清闲么?”
不能怪他好奇,太仆寺最主要的职能是管理全国的马场,在这个时代,军马可是最重要的一种战略资源,安禄山在造反之前,其子安庆宗长期担任太仆寺卿一职,为此几乎将所有的马场都掌握在了手中,这一招等于抽掉了朝廷的脊梁,如今安庆宗身死,他这个少卿便成了实际上的主官,当初将他安插进去,刘稷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谁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封浩摊摊手:“某又不懂马政,各处马场均有人管着,每月将数字报上来,看着与前月差不多,只需签个字就成,你说还能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刘稷恨不能敲敲他的头,看看里面是不是一团浆糊,之前那些人肯定是安庆宗的心腹,如今你当了家,自然是有一个算一个,随便找个借口换掉,把马场掌握到自己手中啊。
“你无须懂马政,只需要找懂的人去做,这些人须得忠心,可靠,明白么?”
被他一点,封浩似懂非懂地摸摸头:“养马也有油水?”
日,刘稷无语地答道:“搞得好,油水大得很呢。”
封浩虽然能力平平,却有一个优点,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闻言嘿嘿乐了。
“那某明日就去寺里,你说要怎么做?”
总算是上道了,刘稷松了一口气:“去寻岳丈老大人,让他与你差人,先把帐查一查,不要糊里糊涂接了一个烂摊子,有了帐目,接下来就好办了,一个一个地开刀吧。”
两人这时候已经走到了大堂前,封浩看着黑黑的堂口,心里一阵发虚。
“某先将今日的事情禀与母亲,迟些再找父亲说。”
说完,一溜烟地跑掉了,等刘稷反应过来,他已经不见了踪影,这份脚力,怕是没有几十年功夫练不下来。
你跑归跑,倒是帮我把礼物带过去啊。
无奈之下,他只能捏着胭脂盒子走上大堂,先同封常清打个招呼,这是每日的惯例。
站在大堂外把门的是押衙尔朱谋,两人很熟悉,后者朝他打了一个眼色,意思是今天还有旁人在场,他微微回了一个眼神,举步入内,一下子就听到了岑参的声音。
“。。。。。。你是不知道,那李都护每日里天不亮就坐到户部的值房了,也不说话,户部几个堂官全都躲着他走,这么一来二去的,如今可倒好,天子一支笔,所有的存粮都归了他们,再问就是两个字,没有,感情咱们安西镇是小娘养的,不哭不闹连口奶都吃不着。”
岑参的话引起了一阵笑声,细听之下还不只一人,刘稷上前几步,除了说话的岑参,封常清的下首坐着每天雷打不动过府来的李俶,他的对面则是一个中年男子,样子很是清瘦,身上穿着一件白衫,似乎还打着补丁。
“咱们安西镇可不是小娘养的么,不要忘了镇蕃大都护是谁,李都护那里也确是要紧,几十万人等着吃嚼呢,由不得他不急。”
封常清笑着让他坐下,看到刘稷的身影,朝他招招手。
“大夫。”刘稷走到堂中执手作礼,又转过身:“殿下。”
“五郎来了。”李俶含笑答道,简直当自己成了封府中人。
“岑夫子。”他又同岑参打了个招呼,后者摆摆手,一指边上的中年男子。
“他是你父亲的好友,也是某的知交,杜甫杜子美。”
不等岑参继续说下去,杜甫自己站起身,冲他一揖。
“杜某有礼了。”
礼毕却不见任何动静,既没有回礼也不见声音,杜甫诧异地一看,对方直直地盯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赶紧看了看身上,没有扣子没扣紧或是拉链没拉上。
“原来是杜先生,刘某有礼。”
既然是父亲的好友,刘稷便执了一个晚辈礼,唬得对方手足无措,连连摆手称不敢。
他却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杜甫,正处于人生中最为苦困潦倒之时,已经到了吃不起饭的地步了,没有任何资本拿乔。
为了生活,就连风骨都已经放下,很难相信,写出石壕吏兵车行的他,也会作出诸如上哥舒大夫十二韵与鲜于京尹次韵之类的马屁诗,连鲜于向的马屁都要拍,可见艰难到了何种地步。
因此,刘稷的礼遇,让他感到的是惶恐,封常清或许也觉得他有些过了,打了个圆场。
“杜子美是岑夫子与你父亲一致举荐,某本想招入幕下作个书记,你那里更缺人,不如就随了你吧,如何安置,同你父亲去商议,某就不管了。”
“如此甚好,谢过大夫。”
杜甫感谢地又是一揖,却让刘稷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时代的书记可不是后世的地方党政一把手,而就是它的字面意思,抄写员,让堂堂诗圣去做这个,人家还一脸感激,就连岑参等人也是理所当然的样子,真是个奢侈的配置。
不过既然人家本人都愿意,他也不会去改变什么,诗作得好与官作得好是两码子事,岑参勉强算一个还不错的,李白是个反面例子,这位杜诗圣,只怕也是一样,他现在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而不是眼高手低之辈。
刘稷走到李俶的身边坐下,开口说道。
“适才听岑夫子所言,我北庭大战将至,难道粮草都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