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容氏传-第1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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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的戏依旧紧锣密鼓的进行着，台上已经演到了杜丽娘因为思念那位少年公子得了重病，父亲杜宝出言叱喝她的那一幕。此时有位夫感慨道：“这丽娘也真是忒痴情了！这位杜大也太固执了些，眼看着女儿都病成这样了，何苦还要训斥她，让她如了愿也便是了！”
旁边有位夫却摇头反对：“如何能这样！若是都依着女儿家自己的心思来，这门第什么都丢到一旁，岂不是要乱了套！”
两位夫各执一词，眼见着场面有些僵，礼部右侍郎商大的夫笑道：“只不过是唱戏罢了，何必如此讲究！谁家还会真出这样的事儿不成？大家都看戏罢，见着这扮杜宝的，不会比那演小生的差，想必年轻时也是个红角儿！”
听了商夫的话，大家都往台上看了过去，纷纷点头道：“还是商夫眼睛厉害，这个演老生的，确实生得不错，愈看愈有味道！”
贾安柔本正沉思中，听着众夸奖那老生，也举目往戏台上那个老生身上望了过去，忽然间，她的身子就是被魇住了一般，全身僵硬的坐那里，一动也不动，只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来。
虽然脸上涂脂抹粉，还粘了一挂胡子，可贾安柔却依旧能认得出来那便是他，他的眼睛实太让她记挂了，哪怕是烧成灰，她也能认出他。他竟然演老生了！贾安柔的眼泪几乎便要掉下来，昔日里他都是演小生的，意气风发，站台上才一亮相，便引得满堂喝彩，她还喜欢他演的武生，动作潇洒，身姿英武，可现他却退到了演老生的这一步了。
容大奶奶坐贾安柔身边，侧目看了看贾安柔，惊讶的问道：“三弟妹，怎么掉眼泪了？”
“见着这戏文唱得实好，忍不住便想哭了。”贾安柔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家淑华还未议亲，总归得要有个好归宿才是！”
“容三夫也太多心了，怎么能将侯府的小姐与那戏文里的杜丽娘相比！”旁边有嗤嗤的嘲讽声：“这样比，简直是自降身价！”
坐容夫身后的淑华听到了夫们的议论，一张脸似乎要滴出血来，心里很是羞愤，母亲今日是怎么了，为何将她与戏文里的那个杜丽娘相比？为了一个男竟然能要生要死的，她容淑华才不会做这样的事呢！
秋华就坐贾安柔身后，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微微一笑，看起来这个瑞喜班正是多年前的那个瑞喜班了，否则这位三少奶奶也不会这般魂不守舍，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明里糟蹋了她最宝贝的淑华。
唱了几折戏，中场歇息了一回，一个小丫头跨着笸箩往夫小姐这边要赏钱来了，秋华仔细打量了那小丫头几眼，心里有几分失望，这小丫头并不是上次那个小桃红，否则还可以让杨老夫给帮着参详一下。
小丫头擎着笸箩一路走过来，就听银毫子银角子落箩里的声音不断，小丫头笑嘻嘻的连声道谢：“谢杨老夫打赏，谢尚老夫打赏！”端着盘子走到秋华面前，秋华扔了个银角子到里边，望了那小丫头一眼，叹着气道：“怎么这样小就出来唱戏了，辛不辛苦？”
小丫头见一位小姐和和气气的问自己话，受宠若惊：“哪里能不辛苦！可这便是小翠喜的命，摊上了这命，可绕不过去！也想要有小姐这样的好命，只能多做善事，看下辈子投胎能不能生到富贵家！”
旁边的夫们听了都是发出了啧啧赞叹：“这小嘴儿可真会说话！她这话的意思便是咱们都是上辈子做了善事积了德的，哟哟哟，听得心里舒服不过了！”
杨老夫看了小翠喜一眼，见她用红绳子扎着两只羊角辫，眼睛扑闪扑闪的发亮，逗弄了她一句：“小翠喜，可还有兄弟姐妹？都这戏班子里唱戏不是？”
小翠喜点点头道：“上头有一个姐姐，名叫小桃红，现儿学着唱旦角，只不过还不能做当家花旦，今儿演的就是那丫鬟春香，下边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妹妹年纪小，还没学着唱戏，弟弟才半岁，自然也不能给各位夫小姐来请安，还望夫小姐们恕罪则个！”
众哄堂大笑了起来，指着小翠喜道：“真是个精灵古怪的，收了做个丫鬟，每日里有她旁边说笑话儿，恐怕也不会厌烦呢！”
听着小翠喜提到姐姐小桃红，秋华心里顿了下，抬眼打量了一下，这小翠喜长得与淑华并不相像，如何才能将小桃红从台上喊下来呢？正想着，旁边春华不疾不徐的开口了：“小翠喜，去戏台告诉他们，这戏唱得不错，下边几折卖力的唱，外祖母是个喜欢听戏的，听着戏文唱得不错，定然有厚厚的打赏，到时候唱完了过来领便是。”
小翠喜听了喜出望外，朝杨老夫望了两眼，又看了看春华，笑嘻嘻的应下来：“这就去告诉他们！”说罢抱着笸箩儿飞快的跑到了戏台子那边去了。
秋华回头看了一眼春华，就见她笑微微的看着自己，心里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也朝她笑了笑，两姐妹都往那空荡荡的戏台上看了过去，心里急切的盼着开戏的锣声响起。不一会便继续接着唱戏，生角出来了，旦角也出来了，两缠缠绵绵的戏台上唱着，听得那些夫们都擦眼泪：“这小生不错，听着声音清亮，应该没什么年纪，多登台演几回，以后定然能唱出名声来！”
这《牡丹亭》唱完以后，已经是申时，日头都开始往西边走。戏台上边唱着折子戏，七拼八凑的上了些各地唱腔。戏台子后边走出了七八个，往夫小姐们这边走了过来，为首的便是那文班主，他和身后的几个戏子已经卸了妆，满脸油彩已经搽得干干净净，正往这边走，左边走出来两个长随，拦住了两个旦角：“们老爷有请两位姑娘！”
秋华见那小桃红由长随引着去了左边，心里有些微微着急，眼睛都不眨的看着她走去了左边，真恨不能将那屏风挪开，让大家看看小桃红的脸。春华也转过身去看着那屏风，容大奶奶见了她们这样子，知道两姐妹心急，伸出手来捏了下春华的手心，示意她安静下来。
文班主领着小生和另外一个老生走了过来朝杨老夫行礼，又说了几句贺寿的吉利话儿，杨老夫听得眉开眼笑，朝身边的管事妈妈点了点头，递了个大红封给文班主，又给了他们每一个荷包儿。文班主掂量着那荷包，只觉得沉沉的压着手，心里高兴，推着小白玉上前来向杨老夫拜寿，旁边的夫们一个个不住的打量着那小白玉，交口称赞：“瑞喜班倒是养了个好小生，以后定能做台柱子！”
文班主笑着答道：“正准备扶他上去呢！”说话间，却感觉有道目光紧盯不舍，不是望着小白玉，而是看着他。
第二百二十八章前尘旧事两生花
他隔自己这么近，近得仿佛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贾安柔的眼睛牢牢的盯住了文班主，这么多年没有见到他，他依旧还是那样风采翩翩，即使岁月已经将他年轻的面容变得蒙上了风霜，可他依然还是当年的那个他，那般真实的站自己身边。
用力的握着手里的帕子，贾安柔僵硬的坐那里，完全不知道旁边的那些贵夫们说什么话，她只是抬着头，一双眼睛盯住那个曾经的侧影不放。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文班主偏过头来往她这里看了看，目光有一丝停顿，又飘忽着往一边溜了过去，这让贾安柔心里一阵慌乱，莫非她变得太多，以至于他都认不出自己来了？
秋华旁边冷眼看着贾安柔的神情举止，心中已然有数，这文班主定然以前和贾安柔曾经有过往来，若小桃红是他的女儿，那淑华的爹也必然是他。小桃红现还被那些老爷少爷们拉着不放，就听屏风那边各种猥琐的言语，听得秋华都觉得有些难为情，偏偏那个小旦和小桃红却一点都不以为然，两正周旋那些中间，嘴里说的话甜蜜蜜的，那声音似乎还会打弯，转着往的耳朵里钻。
直到申时末刻，瑞喜班这才唱完戏，文班主带着戏子们从角门那边出去，雇了辆马车往西树胡同那边去了，回到宅子里边，将杨老夫的大红封赏和戏子们得的打赏都拢到一块，盘算了下，竟然收了将近二百两银子。文班主见着这一堆银子很是欢喜，每发了半两银子，生角和旦角给了一两，其余都交给吴香兰收了起来：“先收着，记得明日早上去集市里割几斤肉来，大家放开肚子吃一顿。”
吴香兰见了银子，总算是宽了心：“这京城真不比其余地方，这里唱一场可比得上其它地方四五场还有多！”
文班主得意道：“以为只有这一点？见着有几位老爷都对咱们那小怜香和小桃红有意思呢，大白天的不好直说，只怕晚上便会送帖子过来！”
吴香兰听了脸色一变，揪住文班主的衣袖，声音有些颤抖：“小桃红是咱们的女儿，她十三岁都还不到，怎么能……”
文班主横了她一眼，将她的手拨开，声音有些不耐烦：“吃了唱戏的这碗饭，迟早就出来做那暗娼的活，还打算大小姐一般把她养大再出嫁不成？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此时便想不开了！”
他的话就如一把小刀般割着的心，吴香兰望了望自己男那张满不乎的脸，怅然若失的坐了下来，一双眼睛呆呆的望着文班主：“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自然知道，所以这才不想让女儿走的老路，现咱们有吃有喝，难道便一定要将小桃红推出去卖给家不成！”
“有看得上小桃红便是好事，就看他可以出多少银子。戏班子里清白迟早不保，不如选给对咱们瑞喜班最有利的一种！”文班主见着吴香兰眼里渐渐的透出了些水雾，不由得暴躁了起来：“委屈什么，只怪自己命不好，生这戏班子里边！”
到了晚上，有拿了帖子来敲瑞喜班的门，文班主接过帖子一看，里边夹了一个纸封，打开一看，包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那送银票来的长随见文班主以询问的目光望着他，抬起头来傲然道：“们家老爷看上了小怜香，这五十两银子便是她今晚的度夜资，若是答应下来，便去雇台轿子过来，抬她去别院，明日一早便将她送回来。”
文班主弹了弹那张银票，有些惊奇：“们老爷就只出这点银子？京城里怕不是这个价儿罢？”
“这是给们瑞喜班的，小怜香那里，就看她服侍老爷满不满意，老爷另外有打赏！”那长随眼神里有几分蔑视：“这戏子比青楼的姐儿又能身价高到哪里去了？五十两银子已经不算少了！”
文班主低头不语，想了一阵便叫将小怜香唤了过来将这事儿告诉了她：“这五十两银子，拿二十两，交三十两到瑞喜班，若是愿意，便跟着这长随去老爷别院，若是不愿意，那便打发他回去。”
小怜香略微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跟着那长随走了出去，文班主看了看那张银票，叹了一口气：“京城的老爷手也紧得很，还以为怎么着也该出一百两银子呢。”
再等了一段时间，又有个上门的，只可惜还是约小怜香的，文班主见着小怜香走俏，将价格抬高了些：“们小怜香，卖艺不卖身，若是老爷一定喜欢，想要她陪，那便还得好好的劝说她才行，只是这银子可不能少，怎么着也该一百两上头去，们小怜香可不是那种随便的！”
那长随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去回了们家老爷。”
望着那转去的背影，文班主坐桌子边低沉不语，多少年来这么过来了，从最初的惊慌不知所措，到如鱼得水，甚至盼望着有暗地里送帖子过来约。他的第一次给了谁？文班主闭着眼睛想了想，似乎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夫，身子很丰硕，他怯生生的站床边，瞧着那团白花花的肉，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可后来他慢慢的知道了这里边的诀窍，知道如何将对方服侍得舒舒服服，因着他能假扮出情意款款的模样，于那一方面又有自己独到之处，不少女子都为他倾倒，甚至还有闺中小姐不惜一切想要和他一起。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虽然这上边做得风生水起，可却还是砸到了这上边，杭州贾府的小姐缠上了他，甚至想要与他私奔，贾夫扔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给老班主，目光却瞥向了他，眼神冷冽：“只不过是个戏子，想要死，很容易，和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们瑞喜班拿着这钱滚出杭州，以后不要让再看到们！”
瑞喜班的老班主长叹了一口气，接过银票愁眉苦脸的朝贾夫行了一礼，随后便带着瑞喜班离开了杭州。老班主也想过要将他赶出瑞喜班，可老班主的女儿吴香兰却哭哭啼啼的拦他面前：“父亲，女儿已经有了身子，是他的孩子！”
一切就这样定了下来，老班主给他们简单的办了亲事，他继续是瑞喜班的台柱子，而且又多了几重身份：老班主的女婿、吴香兰的男、小桃红的爹。岁月就如消失掉了一般，十多年转眼就不见了，现的瑞喜班，老班主已经过世了，新班主姓文，班主娘子姓吴，他们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这么多年过去，再回忆前尘旧事，文班主忽然心中一片空虚，这辈子虽然也不算白活，几乎没有愁过吃穿，也睡过不少女，可究竟还是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些见不得光，又似乎少了什么东西。今日杨府唱堂会，除了一位夫，其余的眼睛都往小白玉身上瞅，他以前的光彩渐渐褪色。
他没敢仔细看，匆匆一瞥，只觉得那位夫似乎哪里见过一般，很是熟悉，她那双眼睛紧紧的盯着自己，让他心里有些不自，莫非是哪里遇到过的风流债？或许她还会找了过来罢？文班主想到此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来，莫非自己这京城还能继续有一段香艳的来往不成？
夜已深深，天幕上点缀着数点清冷的寒星，初三的夜里只有一线残月，就如九华帐上金质的弯钩，挽住天空上飘过的淡淡云彩，四周的一切都是那般宁静，只有那春虫蛰伏草丛里，不时发出一丝颤抖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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