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大全集-第3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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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东宫位于宫城东南部,正门曰重光门,此外东西各有一道侧门,东曰宾善门、西曰延义门,尤其宾善门位置最是偏僻,几乎紧挨着左藏库。皇家重地防卫森严,即便洛阳市井繁杂良莠不齐,哪个胆大的贼人敢到宫城来撒野?可是这一晚气氛有些诡异,就在宾善门外隐约有一道黢黑的身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游荡着;如果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观察,会发现稍远的城墙下人影还有许多。吊诡的是东宫三座门皆有卫兵,而且每半个时辰就有一队南衙卫兵举着火把来往巡视,怎会察觉不到此处有人?难道他们都瞎了?
卫兵确实“瞎”了,因为今晚负责巡察的左威卫将军薛思行下令叫他们“瞎”,这意味着一场酝酿已久的政变已拉开序幕!
此时此刻参与政变的军官都守候在宾善门外,那个如鬼魅一般晃来晃去的人是右羽林将军李湛——作为太子武显的好友、大将军李多祚的部下,这件事怎么可能少了他?然而事情并不顺利,按照原先的计划由王同皎进入东宫将太子迎出,在众将护卫下赶往皇宫正北的玄武门,与屯驻在那里的杨元琰、敬晖、桓彦范等人会合,率羽林军诛杀武攸宜、进入玄武门,直奔奉宸府集仙殿除掉二张,逼女皇让位。与此同时相王武轮和袁恕己率领同谋的南衙将领进入宫城,控制三省六部,擒拿二张党羽,洛州长史薛季昶突袭张府,擒拿张昌仪等人,并稳定京城秩序。
可政变还没正式开始就出了问题,王同皎进入东宫已半个时辰,仍不见太子出来,这不把人活活急死?难道出现变故?众将都等得不耐烦了,李多祚脾气甚是火爆,已与众人商议,若太子再不出来就直接进行下一步。可那样情况就不妙了,且不论没有太子出面他们能否动员将士诛杀武攸宜、打开玄武门,即便政变成功也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岂不成了谋反?到时候如何收场?李湛是聪明人,自然晓得其中利害,更不忍老友错失抢夺皇位的良机,越等越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踱来踱去……
殊不知此刻王同皎比他更着急!
之所以由王同皎办这件差事,不仅因为他是禁军将领,更因为他是驸马都尉,尚新宁郡主,是武显的女婿。筹划政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崔玄暐早和武显事先沟通好,王同皎原以为三两句就能把武显请出来,哪知他这位丈人竟然临时变卦,不参与啦!
东宫正殿中,王同皎满头大汗,不厌其烦反复劝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昔先帝以神器托付殿下,陛下横遭幽废,此事人神共愤,至今二十一年矣!如今天意昭彰,南北军将士同心戮力,必可诛除凶逆光复李唐。此时节陛下岂可甘心屈辱,弃祖宗社稷于不顾?”
是啊!自嗣圣元年被废已二十一年,这二十一个春秋武显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先是被囚禁在遥远的房州,即便回京立为太子依旧战战兢兢,时刻都生活在压抑和恐惧中,甚至在惊恐之下逼死自己的儿子。难道他不渴望自由?他不愿报复这一切吗?遥想青春之时他也曾有过帝王梦,也曾与兄弟争锋,也曾因李贤被废暗自庆幸,父皇临终的嘱托他何尝忘记?可是……
武显脸色苍白,一头虚汗,竭力躲避女婿焦急的目光:“圣上龙体欠安,倘若发兵惊扰圣驾,只恐……圣上……”
王同皎明白武显的顾虑——女皇老了,据说还有病,若被兵马惊吓呜呼哀哉怎么办?武显岂不要落个害死母亲的恶名?可王朝社稷面前岂能顾及亲情?当初武曌废他的时候顾念亲情了吗?太宗李世民逼迫李渊退位时顾念亲情了吗?成王败寇你死我活,权力之争自古便如此!女皇虽是太子之母,却也是李唐的敌人,若能光复社稷何必管其死活?一旦成功武显便是“中兴之主”,那时还有谁敢追究他不孝?但这些话王同皎心里可以想,嘴上怎好说?眼珠一转,换了副口吻道:“陛下倘真仁孝,此时更应举兵。宫中已传出确切消息,二张挟女皇至集仙殿,恐有逆谋,今主上受制于贼祸福难测,陛下发兵也是救驾啊!”
“唉……”武显撩起眼皮瞥了女婿一眼,叹道,“难道连你也相信二张敢挟持女皇谋夺天下?”这话正戳到关键,以二张的才智声望真的足以撼动社稷吗?他们即便狂妄敢做篡国之事吗?女皇移驾究竟是被胁迫还是出于己意?诛杀二张、拯救女皇根本不是理由,只是兴兵攻阀的借口!
王同皎无言以对,也不知自己这位丈人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事态危急不容再想这些,兴许这会儿杨元琰等人已和武攸宜杀起来了,相王和公主也在等候消息,再不出发一切都晚了,他只能跪地苦劝:“陛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您已经与张柬之等人串通,倘若事败难逃干系!再说您就甘心受屈受辱吗?前番张昌宗陷害魏元忠,又状告崔贞慎等八人,这分明冲的都是东宫,他们想害您啊!且不论光复社稷,不除掉二张、推翻女皇您何以得安?若女皇弥留之际突发敕书更改立嗣,传位武三思,那时该当如何?还有邵王……没有二张告密重润岂会屈死?难道您不想弥补过错,为死去的儿子报仇吗?”他急得口不择言,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这么多理由摆在面前,武显还不动容?可他偏偏下不了决心,仍是哆哆嗦嗦支支吾吾:“可、可是我……我……”
这时大殿屏风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过来,我有话说。”
那嗓音不甚嘹亮,却透着一股不屑,王同皎初闻一惊,但随即辨出是太子妃韦氏。武显也不知妻子在旁偷听,不过这种事常有,他也见怪不怪,立刻乖乖绕到后面——巨大的屏风挡住烛光,韦妃站在晦暗之中,唯有一双眸子莹莹有神,流露出的却是鄙夷的目光。
自从重润死后她对丈夫便是这般态度,武显自知有愧也不跟她计较:“唤我何事?”
韦妃早就从后门溜进来了,一直在偷听,本来不想插言,可见武显迟迟难下决心,王同皎又提起她儿子的死,实在忍不住这才插一杠子。她并不正眼瞧武显,只是低声道:“他说得对,你已经和张柬之通谋,他们事败你躲得过追查吗?到时候又连累整个东宫,我可不想再跟着你流放受苦啦!再者你要想清楚,主谋之一的袁恕己是老四府里的司马,如今老四兼任雍州牧、大将军,还当过六年皇帝、八年皇嗣,论资历他哪里输给你?就连你那个妹妹也不是省油的灯,招蜂引蝶拉拢多少人?许多宦官宫女都被她买通。今日事急,你不出来领头他们照样干,若是事成皇位还轮得到你坐吗?别忘了你现在是武周的太子,推翻大周女皇连带把你这大周太子一并推翻,也不是不可能。哼!你舍得重润死,我还想为我儿子报仇呢!你不想当皇帝,我还想当皇后呢!窝窝囊囊大半辈子,你长点儿心吧。”说罢她便拂袖而去。
虽然被妻子数落一顿,武显却清醒了,站在屏风旁愣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把牙一咬:“咱们走!”
王同皎心里可算踏实了,赶紧喝令准备。这么大的事东宫岂能毫无准备?不少宦官侍卫乃至僚属都参与其中,这会儿全在殿外候着,听到号令立刻行动起来,牵马的牵马、拿刀的拿刀,几名宦官跑进来给武显穿上铠甲以防不测,又披上一件杏黄袍以表身份。
“沉住气,能成功的……”武显不住叨念着,似是给自己鼓气,可他一只脚刚迈到门槛边,立刻浑身僵硬,似是被牢牢钉在地上——今夜怎么这么黑啊?黑得叫人没牛∧俏匚厣成车氖鞘裁瓷簦渴欠缟故欠磕桥で陌档氖裁词嵌鳎渴饔盎故堑腥耍咳粲鹆志豢细游以趺窗欤考幢闾睿潜;げ恢茉趺窗欤炕岵换嵊腥顺曳爬浼磕盖渍娴囊盐圆。刻热粽庖磺惺撬璧娜μ祝移癫皇亲匝八缆罚课一褂行悦畹矫魈炻穑�
僵直过后武显一阵战栗,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张面孔,那是母亲苍老而又威严的脸,正朝他冷笑,那笑容饱含着嘲讽和不屑,似乎像是在问他——就凭你也敢举兵造反?你是为娘的对手吗?
武显霎时崩溃了,好不容易鼓起的那点儿勇气荡然无存,连退几步摇头道:“不行!我不行的,咱们斗不过圣上……”他一直生活在母亲的阴影下,早已习惯胆怯、习惯懦弱、习惯畏缩不前。此时他不是不明白道理,可就是害怕!他简直快哭出来了。
“殿下!”王同皎也快哭了,这不把人急死吗?赶紧驾住丈人,“有宰相列卿相助,南北将士听令,何险之有?”
“不行!不行!”武显一个劲儿摇头,“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今夜不成必然暴露,哪还有机会?可摊上这么一位主子又能怎么样?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从前方黑暗中快步奔来一人,顶盔掼甲正颜厉色——李湛!
李湛实在等不下去,跑进宫来窥探,大老远一看这情形就明白了。小时候就在一块玩,又一起读书,这位太子什么德行他会不了解?于是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武显手腕。
“你做什么?”武显一惊。
“走!”
“我不干了!”
“不干了?”李湛冷冷一笑,“将士们不顾身家性命匡复社稷,你说不干就不干,难道置他们于死地?不干可以,你自己出去跟他们说!”再不由他推脱,拉着胳膊就往外走。
“我不去啊……”武显饱受磨难身子单薄,哪挣得开李湛?
王同皎也豁出去了,索性在后面推,东宫众僚属眼巴巴看着不敢管——一个是太子好友,一个是太子女婿,这怎么管?况且这其中也不乏明白人,此时不为明日大祸临头,赶鸭子上架也得干!都跟着吧。
二人又推又拽,总算把武显带到宾善门,见外面灯火闪耀铠甲鲜明——耽误老半天,诸卫士兵早就嚷嚷动了,幸而有薛思行、赵承恩等将配合,干脆也别藏着掖着,都簇拥到门前,点起火把看个清楚。
一出大门武显立时不嚷了,眼见李多祚为首,十几个大小将领满身披挂、腰悬兵刃、肩挎弓弩,个个骑在马上拧眉瞪眼,皆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告诉他们不去?甭等事败,这帮武夫现在就能把他活吞啦!
李多祚抱拳施礼:“请殿下速速上马。”
武显一点儿没犹豫,当即应了声:“好!”
东宫之人陆续跟出,侍卫牵过太子的马,王同皎亲自将战战兢兢的丈人扶上去。众人不敢再耽搁,当即扬鞭而去,绕过左藏库转而向北,奔玄武门而去。武显的位置在众将正中间,稍微靠前,把他夹中间便于保护,靠前些是为了叫其他将士看到,毕竟他是政变的旗帜,事成之后当皇帝的也是他,无论救驾还是夺权,有他才师出有名啊!
武显刚开始紧张得要命,然而行出一阵子,见众将对自己甚是恭敬礼待,尤其李湛、王同皎一左一右继续说着鼓励的话,他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反正已经这样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那就干吧。
快马奔腾一阵,堪堪行至文昌台附近,恰是路程的一半,前方隐约出现一队兵士,约莫十几人,为首两人身披铠甲骑在马上,却不是禁军装束,是敌是友?武显脸色又有些转白,众将也心生狐疑,有人已暗暗握住兵刃,做好厮杀的准备;却见那群士兵主动避到城墙边,为首二将翻身下马,摘掉头盔。
既然让路施礼定是自己人,或许是某位大臣带来的家兵,也是迎接太子的。渐渐将至近前,众人放缓速度刚要询问玄武门情势如何,忽见那两人跪倒在地,高声道:“奉梁王之命拜谒太子!”
武三思的人?!众人又紧张起来——兴兵攻阀要推翻的就是武氏,就算他们不想为女皇殉葬,今晚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武攸宜,岂能不结怨于武家?况且近来群臣揣测女皇似有意传位武三思,管他们好意歹意,一并杀了倒也省事。
李多祚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他儿子李承训、女婿野呼利会意,各抽肋下千牛刀,纵马向前便要行凶。眼见刀已经举起来了,那跪在地上的两人一抬头,火光之下瞧得分明,刀又停住了——不能杀!是陈王武延晖和高阳王武崇训!
武延晖娶新都郡主,武崇训娶安乐郡主,都是太子的女婿,这岂能随便杀?可他们跟王同皎不一样,乃是武氏亲贵,发动政变为的是推翻武周王朝,怎么能告知他们?崔玄暐还曾特意嘱咐武显,绝不可将消息泄露给武氏,故而武显守口如瓶,对这俩女婿也只字未提。武三思怎么知道的?怪哉!还叫子侄在必经之路迎候,似是对整个计划了如指掌。
不等众人详思,武崇训道:“启禀殿下,我父命我等在此迎候,并祝殿下一匡社稷马到成功!”说着叩头施礼,“万岁万万岁!”磨刀霍霍向武周,可第一个向太子呼出万岁的竟是武氏之人,这真是莫大讽刺!
武显本来就对武三思没什么敌意,又见这俩女婿如此乖巧,竟因此信心大增,赶忙道:“快快请起,梁王何在?”
武崇训垂首作答:“我父本欲助太子成就大事,然则偶感风寒卧病在床,故命我等前来拜谒,陛下若有吩咐,我梁府、陈府阖门之众皆听调遣!”
“好……”武显大感欣慰。
一旁的李多祚等人却甚是不悦——武三思分明临事投机,欲邀拥戴之功,武家跋扈多年岂能就此放过?一为社稷安定,二为保这些年同僚的怨气,杀二张是杀,都杀也是杀!索性分兵各处将武三思、武懿宗、武攸宁等辈宰个干干净净!
众将面面相觑再动杀心,而这时武延晖又拱手道:“梁王情知太子匡救社稷,已致书屯驻各州及西京的武氏官员,叫他们谨奉太子之命,不可慌乱造次……还有,我等妻妾也已前往太平公主府,陪伴公主同候佳音。”
这番话入耳,李多祚心内一颤——是啊!武家还有许多地方官,还掌握不少兵马呢!纵然他们大半不顶用,困兽犹斗,若杀了京城的武氏之人他们心怀畏惧岂不要拼个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