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成仙-第5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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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宝印法王所催动主持的圣祭阵法是何等强大?完全是强行抽取着每一名信众身上的精魄之力,献给另一座阵法所连通着的神祇,寻常人哪里能承受这样的折磨?
沉浸于其中的时候不觉得,如今一切结束,便生出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茫然,甚至不大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为了一腔信仰来到此处。
可为什么……
睁开眼回过神来看时,身边竟有不少零落的尸首,像是风干了一样,蜷缩在人群中,激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悚然与恐惧!
他们看着尸首,看着同伴,看着远处的陌生人,也看着圣山高处的那一抹半蓝半白的身影。
那是他们的圣子,他们的神明!
于是怔忡片刻后,还侥幸存活下来的信众们脸上,露出了笑容,只觉得是圣子带领他们度过了这一次的危难,齐齐地伏首跪拜起来……
“佛主保佑!”
“圣子庇佑,圣子庇佑……”
“我佛垂怜……”
“真的显圣了,真的显圣了!”
……
圣山之下,顿时跪倒了一片。
然而高处立着的寂耶,站在这难得的朝阳旭日下,注视着这匍匐在祂脚下的疾苦众生,面上却未露出半分的笑意。
灯盏内的火已尽了,恢复成那古拙石质的模样。
这一刻,在祂心底升起的,是比这疾苦众生更大的茫然,更深的怅惘……
祂终是要迎接自己为自己设好的宿命。
既然从一开始便是一个错误,便让它在合适的时候走向终结,即便它来源于最美好的初衷。
可错,便是错。
“不必跪我。”
寂耶站在这雪域的最高处俯视着他们,终于对这一群用愿力孕育了祂的信众,说出了千百年来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天地本无神明,至理只存心中。”
天地本无神明,至理只存心中!
原本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可当它从这一座为雪域人仰望了上千年的圣山高处传来时,便拥有了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只因为,说出这话的,是他们的神明!
神明说,天地间本无神明!
这一刻简直像是洪钟在众人耳旁敲响,如巨浪一般涤荡在每个人心底,顷刻间摧毁了过往一切的信仰!
无数人露出了不能接受的神情。
然而寂耶已经不再看他们一眼,而是转过了身来,隔着一片狼藉的冰原,看向另一头面色苍白也同样注视着祂的见愁。
持握着灯盏的五指,轻轻一松,那灯盏便像是终于感应到它原主人的心绪一般,泛着淡淡的光,从祂的手里,飞向见愁。
见愁自然地抬手,那灯盏便落入她掌中。
冰冷,没有半点余温。
目光与目光相接,她却看不清祂的模样,整个世界在她眼底都是一层深暗的红。
但她能感觉到祂。
感觉到祂善意的目光,忧郁的神情,还有唇畔忽然荡开的笑……
无需更多的言语,她已然明了了一切,也彻底明白了八十一年前在极域所闻那一句预言的真意……
寂耶问她:“见愁道友,你相信神明吗?”
见愁沉默良久,回答祂:“不信。”
于是寂耶一下笑出声来。
那是畅快的笑,洒然的笑,也是这雪域劫波后,最温柔的笑……
祂原本少年般挺拔的躯壳,在她平静而笃定的“不信”两字落下时,变得僵硬苍白。
凝在衣袍上那丝缎一般的湖蓝也开始剥离……
甚至连祂在所有世人眼底最完美无缺的面容与五官,都模糊成了一片!
“轰隆”一声巨响!
澄澈净蓝的圣湖,从祂身上坠落!
在震耳欲聋的声响里,如跌落九天一般,重新砸进了干涸的湖底,将那恢弘如镜像一般的废墟淹没!
众人的眼中,举手投足间可毁天灭地的神明,圣子寂耶,竟在这一刻,化作一尊线条简单而粗陋的雕像!
没有形神。
更没有五官。
是祂现于这世间,最原始、最本初的模样!
见愁看不见这样的变化,也看不见他此刻的模样,然而初现在她感知中的,却都是熟悉的存在……
像是一场幻梦。
她感觉当日圣湖畔初见的少年在向她微笑,月夜下将圣湖披在身上的女子在对她颔首。
可风一吹,幻梦便如消融的冰雪一般,散了。
他散了。
她也散了。
有形的雕像霎时崩碎,化作万千飞洒的灵光。天地间,只落下那雕像眼底滑坠的一滴泪,“答”地一声点在她灯盏正中,燃起一豆冰雪似的焰光……
众生有泪。
圣子寂耶,生于众生之中,也不过是众生之一。众生有心声,有心火……
祂也有。
见愁同样看不见祂陨灭时的模样,只能感觉到天地间少了属于祂的那一股独特的气息。
然而冥冥中,又好似传来一声问:
两面之缘,可能算是你的朋友?
于是她心底生出一股莫大的怆然,喃喃地答道:“算的……”
八十一年后,你将成我挚友,全我涅槃。
原来……
祂要全的并非是祂的涅槃,而是要渡这雪域上愚顽众生进一场涅槃!让这一片净土,在毁灭中新生。
明光下,澄蓝的圣湖里倒映着净蓝苍穹。
微风吹皱湖面,恢弘的废墟瞬间湮灭,天地间仿佛传来那无尽岁月里,谁的欢声笑语,被湖水的波涛卷着,回荡不休。
无主的蓝翠雀飘飘荡荡,跌落湖畔,依旧鲜妍。
456。第456章 崖山的密谋()
“宝印陨落; 雪域坏了……”
永远昏黄的天空里,没有日月。微茫的天光也照不透巍峨的秦广王殿。顺着殿后深长的甬道台阶; 看上去老迈的宋帝王; 一步步走向的台阶; 穿过一道传送阵; 来到这八方城中最深处,也是这偌大极域最重要的八方城的中心; 将这个着实不算好的消息; 告知了前方伫立着的那人。
眼前是一片深广的水域,一条黑石砌成的长道不多不少; 高出水面一尺一寸; 一直延伸到水域的中心。
秦广王便负手立在长道的尽头。
他仿佛根本没察觉到宋帝王的到来,也或许是不在意,眼下动也没动一下,只是注视着浮在眼前水面虚空之上的东西。
那是一柄丈高的巨斧。
长长的斧柄与大得夸张的斧面上,爬着一片片深红的锈迹,竟都是熔铸在这斧身上狰狞的万鬼图纹。
斧脊上残缺着一块圆珠形的凹槽,似乎原本应该镶嵌着什么。
此刻周遭深暗的水域中,荡漾着一圈又一圈透明的涟漪; 从周围的一圈向中心汇聚,拢成一个圆点之后; 便奇诡地往上涌去; 竟将这深黑的巨斧包裹于其中。
水在旋转。
斧也在旋转。
八方阎殿所有阎君与判官都知道; 这一片水域便是大名鼎鼎的转生池; 而悬浮于池水上的巨斧,则是八十余载前神秘破界坠入极域、劈在了鬼门关上的鬼斧!
张汤在秦广王身后,也站得久了。
如今褪去了人间孤岛那一身冷肃官服的他,换上了八方城第一阎殿紫黑的大判官服制,眉眼里一股漠然的寡淡刻薄。
听见宋帝王走过来说话,他也只是立着,没有接话。
宋帝王眼底便掠过一丝不悦,只是不知到底是针对张汤,还是针对那充耳不闻的秦广王了。
他眉头微皱,等半天不闻回答,又开了口。
“十九洲先下手为强,同时发兵两路,拔了雪域,东极鬼门也已告急。若被他们同时突入,便会是我极域腹背受敌!不知,秦广王殿下如何决断?”
先前立着没动的秦广王,在听得这一声明确的提问之后,终于还是动了动,但目光依旧未从鬼斧之上移开,只是摆了摆手,吩咐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十九洲抢在我等动手之前动手,本该是意料中事,无甚可意外之处。张汤,传令鬼王一族,将原本派向雪域的鬼兵撤回,屯兵鬼门关内。”
“是。”
张汤听见“鬼王一族”与“屯兵鬼门关”时,染着几许霜冷之色的眉梢便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但他并未表达任何异议,领命去了。
沉稳的脚步,没有留下半点声响。
外头极域的天空,依旧昏黄的一片,万里恶土广阔,黄泉水呼啸而过。
而鬼门关,还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那里是很久很久以前,九头鸟溯游沿九头江而上,载鬼而归的终点。
东面不远,便是阴阳交汇的大门——
东极鬼门!
十九洲那一侧的海岛大桃树上,那无尽的鬼面已经在众多修士悍然的攻击下消无一空,右面粗壮横斜的树杈上,出现了一座灰色的圆形旋涡。
空间波动隐隐散发出来。
谁都能看出来,这就是通向极域真正的“鬼门”了!
十九洲上诸多门派、诸多势力,大半的大能修士都聚集在了此处,横虚真人持着拂尘,扶道山人杵着九节竹,依旧站在最前方,也站在这最接近鬼门的位置。
在这东极之地,日出极早。
灿烂的朝霞在海面上铺平,荡漾出万丈的波光。
他们灵识覆盖的范围极广,几乎是在最北雪域圣山上属于宝印法王的那一道气息消无之时,他们就已经清楚地察觉到了。
“奇袭已成。真不愧是崖山昔日新辈的最强者与如今新辈的最强者……”
横虚真人的面上没有半点惊讶,好似早就料到。
“要恭喜扶道兄了!”
“一个是不识好歹的叛徒,一个是半点也不知道尊老爱幼的逆徒,有什么可恭喜的?虚伪!”扶道山人冷哼了一声,一身吊儿郎当的不正经,开口却是半点也不给横虚留面子,接着便一指那已经被打开的旋涡,道,“鬼门已开,他们在雪域处理好后续事宜,该跟来的自会跟来。我等还是抓紧时间,打入极域。山人我便辛苦一回,为你们头前开道了!”
话音刚落,还不待旁人表露出什么不同的意见,他竟已经倏忽消失在了先前立足的礁石之上,化作一道澄蓝的光,直接投入了旋涡!
众人齐齐一惊。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旋涡的背后有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出半点准备,焉知贸然进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横虚真人看着,便叹了一口气。
只是抬眸注视那旋涡时,眼底却掠过了几分晦暗的深思,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他一摆手,对众人一个示意,便紧随扶道山人之后,投入了旋涡!
阴阳两界的界线,在时隔十一甲子之后,终于再一次被打破……
战事将起!
在这样明亮的一个早晨,在十九洲的东极,在冰封的雪域!
圣子寂耶,从何处来,化往何处去,彻底地消逝在了这一片天地间。
信众们失了魂魄一样茫然。
就连在过去一夜里目睹了这短暂血腥一役的修士们,都生出一种莫名的怅惘。
唯有曲正风,半点情绪都没外露。
在圣子寂耶消失之后,他只将手掌一翻,掌心向下,竟在这片刻间催动了一道玄奥的道印。
下一刻,大地便震颤起来。
一重重黑影自雪域冻土下冒出,竟然在他掌心汇聚,不一时间就凝结成了一枚纯黑的八角方印!
看那形态,分明就是先前宝印法王所催动的后土印!
手掌再轻轻一翻,整方印便已收成他掌心里一枚墨色的印符。
这一手可着实有些惊人,然而在场之人,包括见愁在内,也不过都是看着。
了空更是没有转头看一眼。
他只是凝望着那一片已经恢复的圣湖,怀着满心的迷惑与不明,低语了一声:“为什么……”
为什么……
站在他近处的见愁听了个清楚。
她的眼睛依旧不大好,只藏起了心底那一股怆然,平静回道:“因为祂知道,自己不该存在。”
如此罢了。
“阿弥陀佛……”
雪浪禅师显然也是看出了其中关窍的,慈悲地念了一声,眉眼间是一片平和之色,只转过身来,向见愁与曲正风合十一礼。
“如今雪域事毕,不知二位施主有何打算?”
“雪域局面方定,大事已矣,小事琐碎,更因新密与极域借由轮回联系,想来佛门中事,我等外人不便插手。”
见愁还未开口,曲正风已一笑,抢在前头回答。
“所以曲某想,佛门事佛门毕,我与见愁道友,便失礼先走一步。”
说的是“先走一步”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而不是明确地告知他们是要返回星海,去往此刻战火已点燃的东极鬼门……
雪浪禅师心思何等剔透之人?
只从这一点不起眼的小小细节,已窥知恐怕他们是另有打算,再念及十一甲子前佛门与崖山间的龃龉,倒不好过问更多,便颔首道:“既如此,贫僧等自当尽快将此间事处理妥当,以期早日与二位聚首极域了。”
“有劳禅师了。”曲正风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转头便向见愁道,“见愁道友,那我们走吧。”
见愁顿时皱眉,隐约觉得他言行不很妥当,似乎另有用意,有心想问,可一念闪烁间,到底顾忌此地还有外人在场,没有开口。
燃灯莲盏在手,也不知为什么无法再化回剑形。
她暂不去研究当中有什么变化,只慎重地将其收起,便与曲正风一道,同其他人告别。
来时只有他二人同行,去时却带着崖山星海数百人。
见愁一路都没有说话。
他二人身份到底特殊,修为也更高一些,所以即便只是御器而行,也远远超出众人,将众人落在远处。
直到离开了雪域范围,越过了北域与中域交界处的断崖,见愁才开口问他:“剑皇陛下似乎另有打算?”
“打算是有一些的。”曲正风并不否认,脚踏海光剑负手而立,一派闲然,却道,“可我更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