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大亨-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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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抢来那条船上的事情,便起身告辞了。
徐海到了码头,去修船处察看了半日,到了晚饭时分方才回到自己住处。在门外还有六七步便高声道:“翠翘,翠翘,我回来了!”
屋内应了一声,娉娉婷婷的走出一个俏丽绝伦的女子来,正是先前徐海从汪直手中索要来的那个小旦,原来此女姓王名翠翘,本出身自山东官宦之家,后因为朝争失败流落到江南行院之中,为汪直高价买了来自娱,本来她还时常感叹红颜白发,但眼下跟了徐海,虽然也不过是个海贼,但至少是正当壮年的汉子,比起汪直那等垂老之人还是强上百倍的,加上徐海对其颇为宠爱,几天下来,王翠翘也渐渐习惯了。
“老爷辛苦了!”王翠翘替徐海脱下外袍,笑道:“眼下天热,奴家让师傅做了几样爽口的小菜,便在后院树荫下摆开,也清凉些!”
“也好!”徐海应了一声,先去梳洗了,走到后院。王翠翘早令人在老槐树下铺了一层芦席,摆开蒲团小几,待徐海出来了便服侍其坐下,替徐海筛酒布菜,侍候徐海。徐海吃了几口,见王翠翘跪在一旁,只是侍候自己,自己却不吃喝,便笑道:“娘子为何不动手,只看我一人吃?”
王翠翘掩口笑道:“老爷说笑了!奴家不过是个婢子,岂有与郎君同桌进食的道理?”
“什么婢子老爷的,我说可以就可以!”徐海一把将王翠翘扯到身边坐下,又将自己的筷子塞到对方手里,笑道:“你道我先前是做什么的?”
王翠翘手里拿着筷子,看了看徐海心中暗想你这做贼的先前又能有什么来历?口中却笑道:“一点由头都没有,这叫奴家如何猜得到?”
“娘子说的也是!”徐海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如何,现在猜得到了吗?”
王翠翘看了看徐海不过寸许长的头发,掩口笑道:“看老爷这样子,当初莫不是寺里的僧人?”
“不错,咱家年少时还真的在杭州虎跑寺当过几年和尚,还有个法号叫‘普净’。”
“哦?”王翠翘闻言一愣,旋即笑道:“老爷,奴家当初也听说过这杭州虎跑寺,听说也是杭州数一数二的大丛林,您当初好端端的在寺中为僧,怎么又做了这般勾当呢?”她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改口道:“老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罢了!”徐海却不着恼:“我也不瞒你,当初我在虎跑寺里作僧人,每日里青灯古佛,素斋粥汤,看到来进香的妇人便觉得心里发痒。所以叔父叫我出海做买卖,我立刻便脱了袈裟,扔了度牒,去做了这行当。今日回想起来倒也不后悔,我徐海的确不是吃斋念佛的人,便是当初叔父不叫我,我早晚也会出寺还俗的。”
王翠翘见徐海没有着恼,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奴家方才失言了。”徐海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前两天看你收拾我的房间时,翻看那书架上的那些书,你应该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吧?”
原来徐海这住处原本是一名在平户旅居的明国商人的寓所,书房中有一些原主人的书籍,徐海虽然作了十几年的僧人,但识字却不多,只能算是粗通文墨,而王翠翘自小便受过很好的教育,在行院中为了将来卖个好价钱,对诗词、音律这方面也花过不少功夫,并没有熄了那颗向学之心。因此徐海不在的时候,她便跑到书房之中翻阅那些书籍。此时被徐海揭破了,王翠翘不由得浑身酥软,下意识的便跪在地上哀求道:“老爷恕罪,奴家不过是一时好奇,并无他意!”
第六十四章象威()
“翠翘!”徐海将王翠翘扶起身来:“我并无怪罪你的意思,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并非寻常人家出身吧?”
王翠翘瞧瞧抬头看了看徐海的脸色,见对方脸上并无怒色,才小心的答道:“奴家本是山东,家父做过一任知府,因为得罪了朝中大臣,被打入狱中,才落得行院之中。”
“原来是官宦人家出身,难怪如此!”徐海点了点头:“你落到今日想必是不甘心的很吧?”
王翠翘摇了摇头,道:“哪里,都是奴家命苦!”
“命苦?”徐海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哪里有什么命苦不命苦的?那我问你,你说我命苦还是不苦呢?”
“这个——”王翠翘一时间被徐海问住了,若是依照通常的观念,像徐海这种先是寺院里的僧人,然后出海做贼的不法流民命自然再苦不过了;可偏偏眼下王翠翘乃是他的奴婢,若是触怒了对方便性命堪忧,再说徐海麾下有大小船只百余条,人手数千,锦衣玉食,要说他命苦那大明恐怕也没多少人命不苦的了。
“翠翘,你是不是觉得我身为海贼,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呀?”
“是!”王翠翘下意识的应了一声,旋即便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矢口否认道:“不,不是的,奴家的意思是——”
“好啦,翠翘你不必说了!”徐海制止住王翠翘的辩解:“我是贼,汪公是贼,麻叶是贼,这里的人都是贼,这点不假。但我们今日是贼,明日是贼,却不等于永远是贼!”
“老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招安吗?”
“招安?”王翠翘闻言一愣,旋即脸上便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来:“朝廷要招安老爷?”
“眼下还没有,但总有一日会有的!”徐海笑道,说到这里他突然将王翠翘搂在怀里:“到了那个时候,翠翘你就是诰命夫人了!你说那是命苦,还是命好呢?”
被徐海搂在怀中,被一股浓烈的男人气息直冲头脑,饶是王翠翘早已委身于对方,也不禁浑身酥软。不过让她迷乱的却是方才出自徐海口中的那些话:我若被招安,翠翘你便是诰命夫人了?往日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美妙情景竟然一下子又闪现在自己的眼前,虽然依旧相距甚远,但至少不是没有一点希望了。想到这里,王翠翘的双目不禁热泪盈眶。
“翠翘,既然你懂得文墨,下次我们出海回大明你便随我一同去吧,替我管管文书!”
“嗯!”听到耳边那个粗豪男子的声音,王翠翘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鹿儿岛,伊集院城。
“果然名不虚传呀,天下无双的名城!”本间氏康感慨的看着不远处的山城,这座三百多年前由纪氏伊集院时清修筑的名城又名铁丸城,十五年前由现任岛津家主岛津贵久攻陷后,便成为了岛津家当主的居城。与当时的绝大多数日本城一样,伊集院城修建在山郭之上,整座城池巧妙的利用了自然的地形,山脚下的本间氏康竭力抬起头,直到自己的脖子发酸,然后他才看到在一段陡峭的峭壁之上,有一座城堡的塔楼,在那之上还有一座;再上面还有一座,而要经过六座这样的塔楼才能抵达城墙之下,而这条漫长曲折的山路处于精心设计的数面火力夹射之下。本间氏康在心里将故乡的杂太城与伊集院城比较之后,不得不承认这座岛津氏的居城的防御要坚固得多。
“本间殿下,请您稍候!”接待的武士的很年青,虽然他竭力让控制住自己,以避免将注意力集中在本间氏康本人身上,但他的目光还是本能的投向本间氏康身后的那头巨兽,多么奇怪的巨兽呀,足足有两个自己那么高,两三头水牛那么大,长长的鼻子,蒲扇般的耳朵,乳白色弯曲巨大的獠牙,散发出刺鼻的骚味,难道这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兽吗?
“嗯!本间氏康看破了那青年武士的心事,笑道:“这是我家殿下赠予贵久公的礼物,名叫大象!”
“大象?”
“不错,我家殿下乃是安南国金吾将军,在安南国大将乃是乘坐大象作战的,就好像我们骑乘战马一般。我家殿下听说贵久公乃是九州数一数二的霸主,便想与其修好,还将自己的坐骑赠予贵久公,以表明自己的心意!”
“哦!”那青年武士惊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这等威武的巨兽也能够让人骑?”
“当然?像这等巨兽可身披重甲,战场上刀枪不入,象鼻象牙都是有力的武器!”本间氏康略带着炫耀的语气说道:“而且这大象还有一等好处,寻常的战马远远的见了就会畏惧,大将乘于这大象之上,在战场之上便如履平地一般。”
“哦!”几名岛津武士都半信半疑,本间氏康便让他们牵了几匹战马过来,果然那些战马闻到大象的气味,任凭主人如何拉扯鞭打,还是畏缩不前,那几名武士都禁不住啧啧称奇。本间氏康暗自向象奴使了个眼色,那象奴会意,轻轻的用铁尖在大象耳背的敏感处刺了一下,吃痛的大象大声嚎叫,那几匹战马闻声受惊,有的挣脱主人调头逃窜,有的干脆屎尿齐飞,瘫软在地,怎么也拉不起来。
“哇——!声如霹雳,果然不愧是金吾将军的坐骑呀!”
“一声大喝,千军辟易,便是平将门、八幡太郎(即源义家,日本古代著名武士)复生也不过如此了吧?”
“是呀,仅仅这一头大象便是价值千石领地的重礼呀!”
第六十五章约定()
这下岛津家的武士们不由得纷纷叹服,以他们的目光自然能看出像这等巨兽在战场上的效用,不说别的,光是这一头大象猛冲过来,冲散百余足轻不过是等闲事而已,骑马武士更是望风而逃。虽然不知道这个金吾将军到底是多大的官职,有多少领地,但能拿出这等重礼来,已经绝非等闲人物了。
“阿胜!”一个中年武士呵斥道:“你怎么能让贵使在这里就等,快去安排一下,让贵使先进驿馆休息一下!”
“是,是!”担任接待的青年武士赶忙躬身行礼,然后飞快的向大门跑去。那中年武士向本间氏康欠了欠身:“在下永吉平治,请随我来驿馆稍候,我家家主不会让您久等的!”
岛津氏的家督,未来的萨摩、大隅、日向三国守护岛津贵久已经年近四十了,但常年的锻炼和频繁的战争生活让他的体型还宛如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许是因为岛津氏的始祖如他们自己吹嘘的一样是秦始皇的后代的缘故,他的体型不像大多数日本人一样矮小结实,而是身躯高大,两腿修长,肩膀宽阔,光秃的额头和顶门油光发亮,两鬓的胡须与颔下的胡须连在一起,从两耳一直覆盖到下颚,那双略带褐色的眼睛冷冷的看着跪在下首的本间氏康。
“在下佐渡藩士本间氏康,奉安南金吾将军周可成之命前来拜见,今日得见左卫门尉(岛津贵久的官职)殿下尊颜,其不胜惶恐也欤!”
“佐渡藩士?”岛津贵久意味深长的看了本间氏康一眼,问道:“据我所知安南距我日本有万里之遥,你一个佐渡藩士,怎么会为其效力呢?”
“殿下!”本间氏康笑道:“鄙主虽在万里之外,但每年都有派船只前往堺港,互通有无,在下正是在堺港与鄙主相识的。”
“原来如此!”岛津贵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来:“让相距万里的君臣之间结下了主从之分,天底下还有什么比缘分更奇妙的呢?不过周将军赠我岛津贵久如此贵重的礼物,我实在是受之有愧呀!”
“不敢,鄙主虽然在万里之外,也有从商旅中听闻左卫门尉殿下的威名。这次鄙主派遣在下前来是因为途径屋久岛的商船遭到袭击,希望仰仗殿下的威名找到大胆的海贼!”
“屋久岛?海贼袭击?”岛津贵久也不是三岁的小孩,自然知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道理,自己又不是大明皇帝,人家万里之外送头大象给自己,肯定不会是为了弄个印玺官职就回去的,既然提出了要求反倒是放心了,他想了想答道:“贵使既然也是日本人,也应该知道这九州岛上各国林立,国人众、列国守护都拥兵自重,屋久岛虽然属于我萨摩藩,可海上并无疆域,恐怕这海贼未必是我岛津家领下的吧?”
“殿下!当初我家将军得知商船被袭之后,也曾经询问在下应当向哪家大名求助。小人回答岛津氏虽然眼下只领有一国,但却有总领萨摩国、大隅国和日向三国之志。而且处事公平,不以中外有别。因此周将军才派遣属下前来拜见殿下的!”
如果说本间氏康方才的话对岛津贵久有所触动的话,至少从对方的脸上是绝对看不出来的:“既然身为一国之守护,那就应当对武士与领民处以公平的政事。但袭击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即便我是岛津的家督,恐怕也没有办法找出元凶是谁了!”
“这是船上货物的清单!”本间氏康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我想通过追查这些货物,应当不难找出线索来!”
岛津贵久接过清单,目光扫过,突然眉头微皱:“硝石?你船上还有硝石?”
“不错,鄙主与堺港的纳屋有一份合约,每半年大概要卖给纳屋的今井殿下两百石硝石!”
岛津贵久没有笑,但本间氏康早已学会从大人物的细节里观察对方的心理,此时此刻这样的喜悦已经写在他的脸上:“我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会交代人去追查的,请你在城下稍等一段时间!”
“多谢殿下!”
宁波,松浦。
初升的阳光照耀在清风吹拂的河面上,两岸都是肥沃的泥土,一块块稻田整齐,宛如用直尺划分。一条条小溪汇入河中,腐烂的树干垂入河里,不远处是一块隆起的土山,足足高出地面三十尺,上面长满了桑树、李树和桃树。徐海发现土山顶上有一座小庙,正随着船只的靠近逐渐变大。他不禁感觉到一阵紧张,自己会被发现吗?但很快他就明白那庙宇已经荒废,在阳光曝晒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
一阵河风吹来,拂过徐海的头顶,将他的裹头巾带起,风儿带来的夏季甜美的芳香让他禁不住沉醉其中,直到被身后的划桨声惊醒,他回过头,最后一条船的帆尖出现在视野内,与绝大多数江南的河流一样,这里的河流蜿蜒曲折,隔着一片树林,看起来正朝自己相反的方向移动,但那不过是一种假象。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倭寇头目松浦清正道:“队形�